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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漾】葬咒(下)

食用前須知:此為冰漾同人葬咒網路板-無抓蟲,有bug,有戲分多之自創人物,請慎入,感謝配合。
配對為:冰炎x褚冥漾
起始章節: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雙生之子>(上)


東邊露出魚肚白,一絲曙光從窗外緩緩射入,褚冥漾面無表情,手卻緊握,指甲劃破掌內的肌膚,鮮血絲絲落地,濺在狼藉廊道,怵目驚心。
地上的冰炎早已昏迷,一邊的圖拉吃力的看著褚冥漾修長的背影,眼眶不禁一熱:「前輩…」
顫抖的聲音不知覺得帶著依賴。
他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吐不出隻字片語。
「你做得很好,圖拉。」像是感應到了他的不安,半晌,褚冥漾輕聲道,語氣的溫柔飽含著肅殺,他偏頭看向依然不能言語的蛛男,眼神如毀滅般的暴風前奏。

陰鬱的黑色,掩蓋了他微笑的臉。

他的手上還沾著冰炎的血,胸前的衣襟上更是一片暗紅色的漬痕。

「唔唔唔—」蛛男連忙擺出戰鬥姿勢,不能說話讓他惱怒的看著罪魁禍首,可是更多的是對從對方身上散出來的冷酷的懼意。

那是一股從深淵爬上來的森冷寒意,凍的令人無法呼吸。
甚至連掙扎聲都略顯困難。

蛛男眼睛不停轉動,左右移來移去,想要找個空隙好逃脫。

生物都有一種本能,遇見無法預測的危險就會逃跑。
顯然蛛男已經動搖了。

「我以為,千年前的戰爭會讓你們受到教訓。」

褚冥漾邁步向前,黑色的瞳仁裡映照著蛛男驚恐的臉,軍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喀喀作響,形成一種規律的節奏,更像死亡前的倒數計時。

「但是,看來我錯了,我不該高估你們這些蟑螂的智商。」

瞬息間,變化橫生。

以褚冥漾為中心,凍的刺骨的溫度瞬間散開,破碎不堪的地板上開始聚集起了水氣,緩緩凝結成露珠,像泡泡一樣,一顆接著一顆慢慢浮起,直至空氣中都充斥著相同的水珠。

「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讓加害者見識你的憎恨。」

冰冰冷冷的詠嘆語調迴盪在空曠的走道,清晰無比,宛若死神的最後審判。
冰冽的眸光,閃過一抹幾不可見的濃烈仇視。

「第五形態──幻言之水。」

那四散在視野中的水珠開始融合,人身龍尾的女人從那不斷交織的水流裡游了出來,她專注的望著自己的主人,水藍色的衣袖從男孩頸邊穿過交疊於她主人的胸前,形似保護。

一簇簇水流繚繞著褚冥漾周身,如嬉戲般的扭動,又像在安撫。

『主人。』清靈的美聲震盪,女人的謙卑只給她手底下守護的人:『請下令吧。』
蛛男的牙齒喀喀打顫,面對龍神上位者高威壓的氣勢明顯承受不能,他驚懼的瞪著褚冥漾,望著那個能夠完全駕御龍之女神的力量的人類。

「我命令妳,米納斯,」男孩的一字一句就像敲在判板上的重鎚,做出最終的裁決。

【讓他生不如死。】

女人嘴角輕輕一勾,幻身至自己主人面前,那幽雅的曼妙姿態如旋舞,她輕微欠身。

『謹遵吩咐。』

說完,原本與男孩一樣個頭的女人煞時幻化,變得更高更大,美麗的水藍眸裡有著譏俏,她游動自己的身體,如蛇一般的長尾滑過地板,居高臨下的睥睨著早已嚇得不能動彈的蛛男。

『愚蠢的種族,吾會讓你付出慘痛的代價。』

女人高傲的宣布,四周的的水氣鼓譟震動如同那奔騰般,足以吞噬一切的海浪。
蛛男望著那水流漸漸形成的尖刃,抖動著身軀。
本能戰勝了自尊,他幾乎是以閃電般的速度運轉自己的八隻腳轉身便欲逃跑。
哪知腳還沒邁出去,腹部就是一疼,蛛男發現自己身邊刮起了風,然後,惶亂的看見自己已經被水箭定在牆上。
八隻腳騰空,像是倒翻的蟑螂一樣開始盲目亂揮,被穿刺的肚子每經那麼一震動,黏稠的黃綠便冒出更多。
蛛男面如死灰,金黃色的眼珠更加幽暗。
『跑不掉的,』女人輕聲的笑,不屑著看著垂死掙扎的蛛男。

宛若看著死物一般的血腥。

『你怎麼能妄想在傷害主人的重要之人之後,還能毫髮無損的離開?』

她勾勾手指,一道水流便竄了過去,如刃般的銀光一閃,鬼族的腿一下子被砍去了兩條,如血一般的漿汁猛地迸發,稠黃遍佈,失去肢體的鬼族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啊啊啊——!!」

淒厲悲鳴。
卻喚不起那個人的過往溫柔。

『這般吵鬧,』女人對他所發出來的噪音似乎相當不滿意:『這樣,可是會吵到主人的啊。』
又是枝水箭,狠狠的戳進了蛛男因疼痛而大張的嘴。

「唔!!」喉嚨被開了一個洞,鬼族貴族的脖間又爆出一股濃黃的液體,但因為鬼族的生命力並不弱,這麼做是殺不死鬼族的,只會令對方感到劇烈的痛覺。
發不出任何聲音了的鬼族呼喝呼喝得喘著氣,眼裡出現了絕望般的哀求。

他全身痙攣,抽搐的厲害。

『還沒有結束,你怎麼總是這麼無知呢?不會那麼簡單的讓你死的。』
嘲笑般的無視那懇求,水之女龍神的聲音竟帶上了一絲絲的興奮,她搖搖頭。

她一直在等,為主人復仇,爲主人宣洩的這一刻。
他的主人悲傷太久了。

誰都不能阻止她。

『為了主人,吾可是必須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啊。』

又是一連串的悲切慘叫。

褚冥漾目光冷冷的看著一切發生,彷彿對這場處刑般的虐待事不關己。
眼前的鬼族,已經徹底觸及了他的逆麟。
他將目光撇向躺在的上的冰炎,眼中晦澀難明,像是帶著惱怒。

親眼看見鬼族的腿足一根一根被砍了下來,圖拉捂著自己肚子上的傷,聽著那尖銳的哀鳴,只能以眼角望向那佇立的背影。
那人已彎下腰,輕輕的將暈厥的人抱進懷裡。

圖拉的喉嚨有點發苦,分不清是內傷的瘀血欲湧或是其他。
而後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了起來。

他的前輩。
那總是溫柔淡雅的前輩。

卻也可以,為了重要之人,殘忍如斯。

────────


黑暗,蔓延,沉重的壓迫襲擊著視野,別樣詭譎。
他在黑暗中行走,卻茫然無目的。

【醒來…快點醒來…】

腳步停下。
誰?是誰在說話?

他聽見一個聲音這麼問著。

【醒來吧…醒來…】那呼喊持續著,由遠,到近。

…醒來?

他迷茫。

我…是睡著的嗎…?

他下意識的想要看看自己,卻發現漆黑一片。
頭次發現自己在夜色中走了許久,卻沒感覺一絲不對,他愣神。

他就這樣恍惚的企圖在黑幕中尋找自己。

直至一束強光,伴隨著順間染紅的地面,黏膩的難以起步。

好像有很多聲音同時響起了。
【這條路很長很長,你沒有時間等待,也沒有資格等待。】

【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從此就是我們的人。】

【他會沉睡,直到光輝再臨。】

【你的任務…還沒有結束。】

【永遠都不會結束。】


猛然張開眼,冰炎幾乎是用彈的坐起身,全身汗雨如下,卻皆是冷的。
他大口喘氣,神色不自然,讓身邊正在談話的人立刻注意到他的異樣,出聲詢問。

「冰炎?」是夏碎的聲音,冰炎感覺自己被扶著,同時又有好幾束光亮起,他知道,那是對方施放在他身上的檢測咒。

他搖搖頭,抬手隔開夏碎的手,說:「沒事。」神情很快的調整好,他直覺性的忽略方才的夢境。

夏碎一臉不以為然:「你看起來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他頓了一下:「你等等。」然後他站起身,朝後面喚道:「漾漾,過來一下,冰炎醒了。」

「是嗎?」溫柔的音調自背後傳來,冰炎反射性的身體一僵,沒有回頭。

褚冥漾走了過來,輕拍了拍冰炎肩膀,感受到冰炎異常的僵硬,他有些疑惑:「冰炎?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他有些擔憂,視線對上了冰炎,然後在對方呆愣的眼中看見自己困惑的臉龐。

「你,」冰炎只是直直的看著褚冥漾,語帶不確定:「回來了?」
那語氣是迷茫的。
愣了一下,褚冥漾露出了一抹微笑:「是啊,回來了。」

聽到了對方肯定的回答,冰炎晃了晃神,而後才緩緩的站起來,輕輕的低哼了一聲:「嗯。」
褚冥漾不明所以,看看冰炎又看看一邊突然笑得很奇妙的夏碎,摸摸鼻子不做多問。

冰炎也沒有要說下去的打算,他望了望四周,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古堡範圍,到了一個陌生的殿堂。
挑高至兩層樓的半圓形大廳共有二十三枝柱子支撐,二十三支被整齊的圍繞,形成一個扇形,每枝柱子上都雕著不同的花,攀附在雪白柱體上顯得華麗異常。

而每一根柱子後頭都有著一扇門,門上,繁複的雕刻對應柱上的花朵,然而都有個共同點,就是花的正中央,都畫著同樣的圖案。
那個圖案,是一個圓,中間是像一個梵文的字,又像是英文的S,旁邊有兩個勾玉形的花紋。

正中央則是一個方形的平台,平台周圍,也有相同的圖騰,更像一個祭壇。
那上方,放著一個爐子,裡頭有個凹槽。

「這裡是?」冰炎看著擺設,不由自主的問。
「這裡就是蒙葛里安的陵墓。」千冬歲推推眼鏡說,剛剛他正在研究正中央的那些支柱:「二十三位家主沉睡的地方。」
「我們在這裡已經待了一天,卻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伊多從一邊走了過來,向冰炎點點頭,露出一個關心的微笑:「這裡並沒有任何術法的痕跡,墓內也沒有那所謂的『王者的紋章』,至少我們目前並沒有找到。」

感情你們還一個一個墓進去看過了?
望著完好緊閉得二十三扇、絲毫都看不出有任何被打開痕跡的門,冰炎嘴角抽了抽。

「對了,那個女人,」冰炎想到了之前看見的那詭異的女子,於是提問:「她現在呢?」
「女人?」回過頭,褚冥漾道:「是湖裡的那個?電話裡提到的?」他的目光放到了夏碎身上。

「嗯。」夏碎肯定了點了點頭:「深淵之母,目前唯一能知道的身分是這個,但似乎沒有一個種族叫這個名字。」
「這封印打開了會有什麼影響嗎?」冰炎皺起眉頭,問。
「既然是被封印的東西,那麼就一定有被封印的理由。」夏碎答:「但是這個封印卻沒有被記錄。」

「漾漾。」千冬歲徒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然抬頭看著面色瞬間不太好的褚冥漾。

「深淵之母?」褚冥漾臉色沉了下來。
「漾漾,你果然知道對不對?」千冬歲的聲音都有點急切了。
可是,他卻猶豫的又看了冰炎一眼。
「漾漾知道?」一邊的伊多和狩人都將視線頭到了褚冥漾這裡。

褚冥漾吐了一口氣,做了一個手示,夏碎怔了一下,皺了皺眉頭。
「深淵之母,只是個代稱,」褚冥樣說,靠在其中一個柱子上:「他們真實的身分,是一個叫水魍的種族,伊多,這你們應該就熟悉了。」

「梅絲貝娜的後裔?」伊多愣了愣:「梅絲貝娜的確是水魍沒錯,不對,水魍什麼時候又多了個名字叫做深淵之母?」
「關係者。」一直沉默很久的修狄王子忽然道,面色有些不愉:「是嗎?」他惡狠狠的瞪著褚冥漾:「要不然你也不會知道這麼清楚。」
「關係者?」伊多擰眉重複,可是疑問居多:「應該不可能,梅絲貝娜戰敗後水魍就形同滅族了,伊勒赫莉亞是目前唯一知道的遺族,而失去聖物的水魍身上除了壽命長久以外根本沒有任何能力,在她之前的所有的水魍應該也消失的差不多,怎麼可能出現關係者?」

褚冥漾揉了揉額角:「出於關係者守護條例我本來不應該透露這些。」
「哼,你不說,這事就解決不了,」休狄噴氣:「現在那隻叫深淵之母的低賤東西還在遊蕩,這區域的居民都會受影響。」
「休狄。」狩人頭痛的撫額,拉了拉奇歐妖精的衣襬。
「我知道,所以我並沒有不說得意思。」無奈的笑了笑,褚冥漾說:「水魍,人類又叫深海女巫,也就上中古世紀那些利用歌聲和幻境迷惑水手的妖女,算是人魚很遠很逺很逺的遠親,水魍一族只有女性,她們會誘惑男人進而誕下子嗣,直到生下繼承血統的女嬰之後就會殺掉那個男人和其他非水魍的孩子,她們不會對伴侶產生感情,男人對她們而言只是工具,前提,三大聖物都在的情況下她們才能這麼做。」褚冥漾頓了一下,繼續:「水魍的族群擁有三大寶藏,一是幻象指環,二是引導手鐲,三是全能項鍊,擁有它們,在水魍族群裡的身分就形同皇室一般的存在,而最後一代完整擁有三項秘寶的家族,就是啊拉莉斯。」
「在與水妖精戰爭之後,水魍分崩離析,征戰帶給她們族群很嚴重的創傷,原本就只有女性的水魍數量銳減,誕生的新生兒也不多,加上這場戰爭讓她們族群的三大秘寶流失,她們漸漸退出世界,而受到譴責,挑起戰爭的梅絲貝娜離開了深海,來到了陸地,最後生下戰爭前就已經懷孕,要出生的女兒之後,就去世了。」

「所以那個女人是梅絲貝娜的女兒?」阿斯利安問。
「不是。」褚冥漾搖頭:「梅絲貝娜的女兒叫做蘿絲特,但是死的很早,對相對於壽命長的同族來說,她算是非常早過世的,退出世界的水魍也並不承認她的身分,因為她是災厄女王梅絲貝娜的後代。」
「而且,蘿絲特並不是人類的後裔。」

「啊?」祈多有點不明所以:「她是水魍,的確不該是人類的後裔不是嗎?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她父親也不是人類。」褚冥漾接續:「梅絲貝娜誘惑男人無數,都是經商貿易的海上人或者是海盜,梅絲貝娜可能沒有想到,蘿絲特的父親壓根不是人類,而是混居在人類裡面的異族,這也是梅絲貝娜最後殺不了他的原因,他早就知道梅絲貝娜的身分,於是在產下羅絲特之前,就已經消失的不見蹤影。」
「後續有許多羅絲特的後代,隔代遺傳到她們祖先們的血統,但是,這兩個血統是衝突的。」
「衝突?」
「那個與梅絲貝娜產下孩子的男人,是光聖族的族人,並且是純正血統的源體。」褚冥漾語帶嚴肅:「水魍本身血統為黑暗,光聖族本身為光明,他們本來就處於對立面,光聖族甚至是水魍最大得剋星,血統混合會致使基因傳承者遭受莫大得痛苦,通常活不過幼年期,就會死亡。」
「但是,隔代遺傳使得血統之間得不合慢慢相容,又因為水魍在交配之中屬於血源較強勢得一方,光聖族得血統帶給水魍得痛苦已經幾乎不存在,卻仍然帶著基因,讓水魍成功誕生出新得血脈。」
「這種隔代遺傳得水魍,血統已成為渾沌體,不再懼怕剋星得存在而有威脅,她們得名字,就叫做深淵之母。」
「而這些深淵之母,數量極少,喜歡獨居,千年前受到大戰干擾才會集結,但行事一直都很低調,之後成為關係者,在戰爭結束後就又各自離開,現下已經不知到蹤跡。」褚冥漾說完,吐了一口長氣。

「那我們該怎麼辦?」千冬歲走了過來,推了鏡框:「假如是關係者,那就不好對付,她們得能力是受到承認才會被登記成為關係者得,而且他們有條例保護,非必要情況下我們也不能做得太過火。」而後他嘖了一聲:「這種保護一點必要也沒有。」
「我比較在意得是你們提到過,冰炎似乎與什麼人有接觸。」褚冥漾看向一直安靜聽著地冰炎,說道:「而且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話可不可信。」
「我也有點擔心。」夏碎說道:「但冰炎好像認為對方並沒有說謊。」

所有人地視線集中到了冰炎身上,後者有些不自在:「他一開始就在阻止我們打開封印,而也是他我們才能暫時從那女人手下撤退,所以我認為對方應該沒什麼惡意。」他解釋,望向褚冥漾得眼睛帶著一點不安。

「是嗎?」褚冥漾自然是看見了,於是微微一笑形似安撫:「電話中我聽不清楚,你們還是在告訴我一遍他說了什麼吧。」

於是,千冬歲掏出了那張前晚就已經寫好的紙張的給了褚冥漾:
【啊拉莉斯並不孤單,深淵的女王甦醒了,
 黑暗的主人肆動著, 光輝的榮耀陳封,
 想辦法找到沉睡的王者, 王者青睞的人,
 帶著他曾經配戴的紋章,接引他的重生,在那輝煌的大殿】

褚冥漾輕輕念了一遍,眼睛慢慢的瞇了起來。
「黑暗的主人?」他咀嚼著這一句,而後擺了擺手:「這個我會問問,別擔心。」

「你要問誰?」休狄的眉頭皺的更深:「非必要你沒有必要聯絡那個低賤的生物,何況是敵是友我們還不清楚。」
「放心,我有分寸。」褚冥漾微笑:「至於這個王者的紋章我到真沒有頭緒了,蒙葛里安出過什麼王者麼?」他轉頭看向其他人。

「沒有。」千冬歲嘆了口氣:「我們一開始也往這方面想,可是一點信息都沒有。」
「沉睡的地方,接引重生的榮耀,是嗎?」褚冥漾閉起眼睛想了想,而後睜開,正要說些什麼,一聲聲尖嘯聲突然從遠處傳來。
那個方向,是從古堡的方向傳來的。
「居然在現在也行動嗎?」伊多愣了一下喃道。

「我跟冰炎過去看看。」褚冥漾說,看著冰炎,後者點了點頭。
「我們也去。」千冬歲和夏碎也這麼說道:「分開走。」

「我們留在這裡,」伊多道:「有事情用通訊符聯絡,手機太不保險。」
「知道了,你們也要小心。」


──────

「她往二樓北側去了,」褚冥漾一踏入古堡範圍,便像是感應到什麼,說道:「夏碎學長,我和冰炎過去。」

「萬事小心。」夏碎的聲音從飄在冰炎身邊的符紙傳出:「務必以你的身體狀況為重。」
「我知道,我現在狀況還算不錯呢。」
「即使是這樣,也是得小心。」
「好好,我了解了。」回答者笑了笑:「冰炎,跟好。」

「恩。」

他們尾隨著那尖銳的鳴啼聲來到北側二樓,很快看見那個女人的人形物體不停的在包廂邊轉來轉去,醜陋的臉孔不斷發出轟轟的悲鳴。

「界生宏宇,轉生之初的風言,夜元撚夜燃燈,影下,隱藏我們蹤跡,落。」
褚冥漾念到,一層蛋白色帶著透明的結界便籠罩了他們。

他們就站在不遠處觀察。

「她好像…」看著女人像是蒼蠅一般的一直圍繞著固定的地方繞來繞去,冰炎覺得她似乎從來就沒有打算離開這塊區域的樣子,就連他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也是在這附近遊蕩,冰炎突然眉頭一皺:「她是在找什麼嗎?」

像是在執著什麼,不肯離去。

「找?」褚冥漾看著女人的動作,跟著眉頭深鎖:「也許,不過她在找什麼?」

【你來了。】
冰炎猛的一頓。


是那個聲音!
「冰炎?」褚冥漾看著突然僵硬的冰炎,問道。

【不愧是哥哥選上的人。】那個聲音笑呵呵的,很是開心。
「你到底是誰?」冰炎沒有空去理褚冥漾,這次的這個聲音比以往都大,震的他耳膜快破了。

【這不重要。】他說:【來吧,來,帶著王者的紋章,讓我們將她再封印回去。】
冰炎感覺身體一踉蹌,竟是被人推往女人徘徊的方向。
「你是誰?」褚冥漾冰冷的聲音陡然想起,他伸手一抓,看著冰炎,又不像在看著冰炎:「接近他是為了做什麼?」

【這人是誰?真討厭。】那個聲音突然語帶著厭惡,像是在嫌棄:【你怎麼跟他在一起?他是黑暗種族,是骯髒的純在,就跟那個女人一樣。】

「你閉嘴!」冰炎怒喝:「用不著你管!」他莫名對這個聲音感到憎惡,他討厭有人這麼說褚冥漾,非常討厭。

就像是重視的東西被別人嫌棄的一文不值。
褚冥漾是他所珍惜的,從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冰炎又一晃神,可是他還來不及細想,就又讓那聲音打斷。

【為什麼?這種低下的東西,】那聲音像是有點委屈:【我明白了,你是被逼的吧?沒關係,雖然我現在能力還沒有哥哥的強,可是解決他還是很簡單的,我幫你。】

「你!」冰炎暗叫不好,才要轉身叫褚冥漾小心,就聽見一聲巨響,還有伴隨褚冥漾的悶哼,他連忙一看,褚冥漾竟是憑空飛起,像是破抹布一樣被甩向女人所在的地方。

劇烈的撞擊讓褚冥漾根本無法閃躲,他被那巨大的重力強行丟出,連帶好幾面牆都被他撞破。
最後,他停在獎盃室門口,身上卻已經遍體麟傷,發出細細的呻吟。

與此同時,那個女人像是感受到了騷動,轉過身來,發出了尖銳的嘶鳴聲。
並以極快的速度往褚冥漾的方向飛撲而去。
【嘻嘻,不堪一擊,】那聲音笑的叮噹作響:【就讓那兩個黑暗種族鬥好了,我們去解開哥哥的封印吧…喂,你做什麼?】
「褚!」冰炎現在視線中只有那個躺在的上的人,哪有心思在去管其他?他飛奔至褚冥漾身邊,看著對方痛苦的擰眉,一股莫名的悲傷和焦躁湧起。
他抽出爆符幻化成長槍,槍身一拐便將飛撲而至的女人一棍打飛,那女人穿透過包廂裡的書櫃,卡在裡面動彈不得,又是一陣尖細的鳴叫聲。

動作流暢的詭異,卻沒有任何人察覺。

冰炎小心翼翼的蹲下身查看褚冥漾,雙目猙獰,隱隱有些發紅。

到頭來,他還是拖累了這個人。
到頭來,他還是只有讓這個人痛苦的分。

「冰炎…我沒事…是我太大意了…」褚冥漾試圖坐起,在自己身上施展了好幾個治癒咒。
「咒橫生,願隨行,療育一切的精靈,降臨到這裡,給予祝福。」褚冥漾低鳴,身上的傷好了許多,雖仍可見有幾處見血,然確是無大礙。

但顯然冰炎不這麼認為。
他近乎牙眥欲裂的握緊拳頭。

為什麼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會讓這人受傷?
而這個人卻在看睜眼看見他的時候還是給予他安慰。

哪怕他已經疼的不斷抽氣。
也要將他護在身後?

他好恨、好恨,哪怕他只有一點點力量也好。

久遠以前那夢中哭泣嚎啕的臉映照著血光在腦海中閃過。
那鮮紅滴落潔白,照告著如詛咒般的語言。

浴血的身影,是他所後悔至極的。
若不是他的自私……

分不清是記憶還是現實,暴虐的情緒撕扯著空間。
冰炎周身泛氣寒氣,又帶著怒浪般的熱,而他卻恍然未曾察覺。

「冰炎?」褚冥漾搖晃的站起,看著那面無表情的臉,露出一個複雜的面容:「你怎麼了?別衝動。」那少年伸手要拉冰炎,卻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抵擋。
他眉頭一皺,眼神染上了緊張。
【你、你幹嘛生氣啊?】那個聲音又在耳邊迴盪,有點侷促還有生氣:【這傢伙根本不配站在你身邊啊!】
「你給我,閉嘴。」
聲音出奇平穩。
只有褚冥漾知道,這是對方憤怒到極點的徵兆。

女人終於從破碎的木架中掙扎而起,她一樣的暴躁,帶著滿腔怒意瞪著這裡,像是看到什麼深仇大恨般的敵人。
她不死心的要再往這裡攻擊。

「春!祕境一切寂空的九天禁書!夏!封塵古意緣露的蒼芎夜火!玄雷啊!阻止她!」
褚冥漾見狀,連忙側身向前掏出符咒啟動。

霎時間數道響雷穿透窗戶而來,直將女人所在地面炸個粉碎,女人狼狽閃躲,前路被截,她只好向後退,兩邊的距離被硬生生拉開了一個距離。

冰炎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褚冥漾。
心中怨念更甚。

「洪荒!渾沌起源之盾!擋!靈寂!太虛明滅之斧!四君立位!結界並生!」

褚冥漾又道,張開金紅色的結界,硬是又把女人彈的老遠,後者憤慨的鳴啼,尖銳的爪子刮吱刮吱的襲擊著結界面,不依不撓。
一時半刻卻還是沒能拿褚冥漾他們奈何。

褚冥漾鬆了一口氣,這樣應該無礙了。
可他還不能放鬆警惕,這裡還有別人,而且他還看不到對方。
更何況,冰炎的狀況——

也許是褚冥漾眼中的憂慮更加刺激了冰炎現下敏感的神經,冰炎只覺心中悲憤更上一層。

他受夠了,這只能站在別人身後的感受。
看著所珍視的人躺在面前卻只能詛咒自己的無能為力。
只能看著別人為了保護自己而面臨危難的感覺讓他憎恨。

似乎有什麼繃著的東西斷了。
腦中混亂的訊息卻只有一樣清晰。

「冰炎?」褚冥漾回頭想要壓住突然陷入更深層暴怒的冰炎,卻又是一副欲言又止。

假使他有力量,他絕對不會讓這些事發生。
他想要保護他啊。
從很久很久以前……

只要他有力量!!

「冰炎!!」
【等等!?你身上那是什麼東西!?】
只要他有力量,就不會這樣了。

他就可以保護他。
如他以往一般自信的。

他必須要有!

四周刮起了狂風,白霧不知何時已經形成,如保護所般遮蓋住了整個冰炎。
視線理皆是一片白。

只有遠方有一棵樹。
看的出來那棵樹很老很老,樹下,有個人影。
不,是兩個。

冰炎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可是腦內的混頓讓他無法清楚思考這似曾相識之的是哪裡。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了…』渾厚的男音低低響起,熟悉的鮮紅衣襬映入眼簾,那銀冰色髮絲綿延不絕得如瀑布散落在地上。

冰炎只覺胸中一鼓脹氣被突然冷卻,寒冷至極。
『千年啊,千年,吾等終於再度被喚醒。』比方才那純厚男音略顯高亢,又一聲音加入。

『吾等的主人啊,吾等感受到您的呼喚於是醒來,吾等能給予你所想要的力量。』
又是一股滔天的熱氣。

『而您,是否有這決心將吾等納入手中?』
『是否,有這個堅定的意志讓吾等心甘情願為你所用?』

『您是為了守護?』
『亦或是為了誓言?』

『若您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那麼,呼喚吳等的名。』

『『吾等,將會成為您最尖銳的武器,最堅強的後盾。』』

『『喚起吾等的名字吧,您一直知道的啊。』』

「烽云凋戈。」冰炎聽見自己平靜的說,那一刻,彷彿有什麼東西回到了身體裡一般:「為了守護我重要之人,請你們,成為我的武器,幫助我吧。」








被白霧隔絕在外頭的褚冥漾見事情到此自然是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他放心的呼了一口氣,卻聽那不曾聽過的聲音驟然而響:【你這該死的黑暗種族對他做了什麼!!?去死吧!!】

音甫落,震風伴隨強光便往他腹部襲來。
褚冥漾冷笑一聲,不再像方才那般被動,他喚出米納斯,水藍色的劍身向外一劃,破空而出的氣變化解了攻擊。

【你!】那聲音有點慌張。

「我不明白,是什麼讓你選擇了他,」褚冥漾倏的露出一個很平靜的微笑:「但是,你讓他遭遇險境,我很困擾。」他對著空氣說道,卻像是已經鎖定什麼。

【卑劣的黑暗種族!】那個聲音似是惱羞成怒:【末要猖狂!】
只見周圍的光芒突然一一凝結成如細針般的利刃,像是在扎針線包一樣的迅速朝褚冥漾俯衝而來。

那速度之快,讓褚冥漾要架結界的時間也沒有。
不過,褚冥漾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不該猖狂的是你,愚蠢的種族,離我主人遠一點!』


女性的威懾咆嘯響了起來,那些光針外頭突然被包覆著層層水氣,如同定格般的卡在空中要進不進,要退不退,很是奇怪。
而那其中的光彷彿在劇烈針扎,要擺脫水的鉗制。
半晌後,那些光針像是抵擋不住,趴刷趴刷的跟著空氣中的水珠強制帶往地面,摔成一縷縷如煙般的碎塊。

米納斯化身在褚冥漾身邊,面容扭曲,她出離的生氣,方才,她的主人居然在她來不及注意的狀況下被擊飛,這要她如何不自責?
她的一切就是守護好她的主人!
而這人竟敢,對她的主人無禮致此!
這要她如何不怒!?

『區區一光聖族,也妄想與我主人做對?』女人高傲的訓斥,充斥著空氣裡的水氣產生了激烈的共鳴,震盪打擊著周圍。

【哼!!】那聲音不死心,聚集的光束又多了起來,這次的凝結體更粗更大,似是要將褚冥漾逼至絕境,那圍繞的光此刻都已成為那聲音的利器,要脅的晃動。


而後又忘褚冥漾身上攻擊而去。

『不自量力!』正當女龍神成功再次被激怒的同時,一柱身突然斬開了彌漫的霧,鮮紅烈焰伴著而出,就往那走廊的角落兇狠攻擊。

褚冥漾怔了怔。
看著從霧中走出的冰炎。

他手上拿著的,是已成形的幻兵武器。
銀色槍身伴隨著櫻紅花紋,透露著白潔的光,利銳的槍頭森森寒意,更顯兵器不凡。
而那黑眸中,透著的是堅定不移,以及一絲陰狠。

「果然喚醒武器了啊。」褚冥漾喃喃自語道,而後露出一抹堪稱安心的笑容。

【為什麼!為什麼要攻擊我!?你是被我哥哥選上的啊!】那聲音聽起來驚惶失措,不明所以的語氣之中帶著腦意:【既然你執著於跟這敗類在一起,那也不要怪我不客氣!】


「!」才聽他這麼一說,冰炎左肩膀蔓延至胸腔前突然一陣灼熱和刺痛,冰炎猝不及防,潦倒向後退:「嗚!」了一聲,可是很快的穩住了腳步。
「冰炎!」褚冥漾連忙向前攙扶,而後,他笑了。

【哈哈哈!!既然你堅持要和那低賤的黑暗種族在一起!那我就直接把你變成祭品吧!成為喚醒我哥哥的祭奠之物!!】

冰炎左右搖晃,身上的炙熱讓他情不自禁的拖扯掉衣服。
而在他那精壯的胸膛上,赫然出現了用青綠色畫成的咒文,遠看,居然像是紋章一般,硬刻在冰炎身上,發出奪目的光芒。
那絲絲陣痛如同針扎,讓冰炎極其不舒適。
【呵呵呵,只要將你線上,哥哥就會活過來了,我知道,你的血是最好的,王族——】

「有意思,看來今天,是個容易生氣的日子。」這是褚冥漾的聲音。
女龍神不知何時已躬身退下。

冰炎只覺背後一冷,扶著他的人的手傳來的冰涼讓他好了一點,手中握住武器的力度也緊了幾分。
只是,褚冥漾的嗓音聽起來不太對。
「榮耀的殿堂,指的不是陵墓而是獎盃室是麼?」身後的聲音吃吃的笑了,可冰炎此時卻不敢回頭了。

是的,不用回頭,他也知道褚冥漾笑的絕非本意。
這笑聲,如同那次在王子陵墓中,被觸犯的裁決者。

乖張狠絕。
「原來啊,這獎盃室裡還躺著一個人是麼。」
踏步聲,冰炎感覺身後支撐的手離開了。
一絲暖流取代了主人的位置,附上了冰炎的背。

「福克斯˙蒙葛里安,是麼?在森林中,被尋找到的屍體,是你那所謂的哥哥吧?」
【!你、你做什麼?等等!!!】
冰炎愣神的看著褚冥漾逼近獎盃室的門,看見他握上了那門把。

「既然你這麼喜歡著你哥哥,也就代表你越重視他吧?」
有什麼東西破碎了,伴隨著那年輕嗓音抖然拔高的哀鳴:【不!!!!!!!】

像是被劇烈撞擊般,緊閉的門板磅啷一聲,外圍居然有一層看不見的結界破碎,露出了與原本外觀金燦燦顏色不同的原木製門。

那門,居然長的和陵墓裡墓室的門一模一樣。
上頭雕花,雙鉤單S紋路。

刻著金體雕花:雷克斯˙蒙葛里安。

「我可不介意,毀了這裡。」
「你既然敢對他動手,我又為何不能讓你絕望?」


【以我之名,今日這裏王者將不敷存在。】

*****



第二十五章<雙生之子>(下)



【住手!!卑鄙的黑暗種族!這樣子哥哥他-】

像是不曾聽聞那嗓音的淒厲呼喊。
褚冥漾冷笑抬腳,猛力的踹開了那扇門。

那破舊的門板和陵墓中唯一的不同,在於它像是經年遭到侵蝕,腐朽不堪,在褚冥漾強勁的踢力之下,竟如敗絮一般飛揚,散成碎屑飄至空中。


瞬間,空氣中激射出一陣強光,冰炎連忙伸手擋,避免被刺激的爭不開眼。
他感覺胸前的那股灼熱脫離身體,看見那花紋如風般的在眼前劃成一個圓形法陣,之後,像是被什麼強行吸走一般,如閃電般的速度朝向已被撞開門的獎盃室裡的最裡邊的牆面上射去,而且立刻隱沒。

幾乎就在同時,獎盃室裡的所有獎牌和獎杯在冰炎詫異的目光下扭曲變形,如同幻境瓦解,接二連三的爆炸開來,形成金色的微弱光體,聚集在那片花紋掩藏的牆上,竟然是構成了另一幅圓拱門的形狀。


【混蛋!】那聲音終於癲狂作聲,一股暴戾之氣鋪天蓋地而來,籠罩整座古堡,可褚冥漾只是嘴角弧度加深,絲毫未見緊張,眼裡居然還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褚冥漾微微一笑,手裡已經輕柔的擺弄起米納斯的最終型態,那如軟絲般的水溫順的繚繞著主人的手心,可冰炎明白那些狀似無害的水發起威來,破壞力將有多麼強大。

【居然敢自許匹敵我們光明,】那聲音是徹底冷絕了:【就讓我看看,你有什麼資格!】

『真可笑。』
是米納斯的聲音,輕蔑。

冰炎這時意識到褚冥漾的幻武兵器很愛護他的主人,發言也頗多,並不像夏碎或者其他人的武器平時緘默無比。
而褚冥漾也如習慣般,任由自己的兵器說話。

『你根本不知道你現在面對的是誰。』夾雜著一絲不屑的慵懶語調,完全惹怒了那年輕的聲音。


【哼!伶牙俐齒!】
音一落,那屋子內充斥的威壓增加了幾分,一束束光刃如同切菜般的朝兩個人襲來,冰炎旋轉著手中得槍擋掉無差別攻擊,拔身一躍,往一處黑影就是一刺。

一抹身影從那黑暗處閃出,身形呈現半透明,金黃的雙眼閃爍著惱怒,臉上的咒印紋路扭動著,那是一個非常俊秀的青年,金燦燦的頭髮隨意紮在身後,氣質堪稱出眾,只是面容上的怒意讓他看起來極其猙獰。
冰炎追了上去,左腳一抬往青年頭部招呼,青年向右一躲,不料冰炎順勢後空翻之後又一腿劈來,他只好雙手舉起護在胸前,被冰炎重踢出去。
他雙腳著地硬抗,望後滑行了好幾公尺,才在地板磨擦的助力之下停住。
看向冰炎的眼神,越加凌厲。
【哼,哥哥定是看走眼了,為什麼會選擇你這自甘墮落的雜碎。】

「『嘴巴放乾淨點。』」兩道嗓音同聲而起,尖利的水針無孔不入,就朝青年疾閃而去。

青年最初並無閃躲,只是冷笑,身邊泛起金色光芒,像是在保護他,可是,就在他信心滿滿的當刻,那些水針似是發了狠一般,勢如破竹的穿透了那金色的光環。

【!怎麼可能!?】眼見情況不對,青年抽身後退,也不管其他,慌張的他雙手光芒一閃,兩把巨大的劍登時出現,架開那些水針。

【你躲不掉。】褚冥漾輕聲說。
聲音蒼涼的如同寂寥的冰原。
又婉若喪鐘的宣告。

【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青年嘴角猛的淌下了血液,震驚的看著原本被他隔開來的水針,竟穿過巨劍,直直沒入他的腹部。
【不可能──】他失聲尖叫:【我明明──】
就連看著他明確擋掉水針的冰炎也有些愣神。
這是?
言靈?
冰炎想起了之前瞬息灰飛煙滅的石蟲,也是在褚冥漾開口之後,就全部消失了。
『主人。』女龍神出聲,語氣勸慰關懷:『他,還不配。』

聞言,褚冥漾頓了一下,眼中的冷意頓時減少不少:「抱歉,我忘了。」

【這不可能發生!】青年齜牙裂嘴,摀住受傷的肚子,眼睛轉為赤紅:【我不會敗給黑暗,永遠也不!】他重新舉起巨劍,向褚冥漾衝了過來。

在褚冥漾有任何動作之前,冰炎哼了一聲,青年顯然因為被激怒過了頭,動作毫無章法,破綻更是百出,冰炎揮動手中的長槍,向前一踏,左腳一拐又一吊,一舉將衝至褚冥漾面前的青年踹至空中,槍身一擊,便將青年重打出去,哇的一口出一嘴的鮮血。

【可、惡!】青年死死的瞪著冰炎,憤蹣的道:【跟黑暗種族交好,你的下場只會死的很難看──嗚!!】

啪-刷-

不待兩人作何回應,一條長鞭橫空出世,如同靈蛇捲起青年便是狠戾一甩,青年高高飛起,撞擊到那扇新出現的門上,血濺上了金亮的大門,紅的刺眼。
緊接著又是兩道箭翎飛速而至,貫穿青年的手掌和大腿。

【啊啊!!】

「死的很難看的,應該會是你。」冰涼的語調,兩抹身影映入冰炎和褚冥漾的眼睛,千冬歲面色陰鬱的推了推眼鏡,紫金色的瞳孔裡,濃郁的陰影正在轉動。

「漾漾。」夏碎踏步而來,迅速走至褚冥漾身邊搭上了他的肩:「你有沒有怎麼樣?」
急促的語調,顯示出了他的著急。
褚冥漾怔了一下,隨後無奈的笑了笑,先前的殺戮之氣完全消散:「我忘了你們會知道,不過沒有事情,米納斯有提醒我。」
夏碎轉頭看了看冰炎,而後才又回過頭來看褚冥漾:「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褚冥漾搖頭。

站在一旁等待答案的千冬歲嘴角勾起了淡笑,然而並非愉悅,他回身看向試圖爬起的青年:「既然漾漾沒有意願要說,那我就只好問問你了。」
他的怒意毫無掩藏,手裡握著的弓已架上了箭。
一步一步,踩踏著地面的行走聲響儼然生出威嚴的氣勢。

「你是做了什麼,讓漾漾那麼生氣呢?恩?」句末微揚,似輕挑,實質上卻是冰冽。

這是遷怒。
冰炎想。
不置可否的他選擇站到褚冥漾身邊。

「歲生氣了。」夏碎笑瞇瞇的道,忽然伸手摸摸褚冥漾的頭,褚冥漾瞬時面色一僵,眼神飄移。
「我也很生氣。」摸著膨鬆腦袋的人又繼續笑瞇瞇的補充。

褚冥漾的臉面又是一青。

「等到事情結束,我們再算帳,漾漾。」千冬歲連個眼睛也不曾施捨給這裡,只是站在前面,頭也不回的說:「我記得,我們才在通訊符裡說過,你的身體為重。」
「你當初也說知道了喔。」夏碎又道,依然笑的燦爛。

褚冥漾閉眼深吸一口氣:「嗯,我記得。」而後可憐巴巴的跟冰炎站在一塊兒。

【你們、是人類…咳咳…】
那青年已經站了起來。

「是啊,我們是人類。」才一轉頭,夏碎臉上的笑轉瞬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臨淵般的冰冷,左手一揚,冬翎甩威懾似的打擊著地面兩下,發出啪啪兩聲。

【呵…呵呵…為什麼你們會選擇跟他在一起?】青年笑的吃力,帶著前所未有的黑暗:【明明是卑劣的存在,該被抹煞的種族……】

「你想表達什麼?」千冬歲挑眉:「我們的選擇不需要你來指使,漾漾的價值不是用你的價值觀能來衡量的。」

「何況,和漾漾比起來,你似乎也不算高尚到哪裡去,不是麼?」
「方才,我們可是在藏書室裡的禁書區里,查到一些有趣的東西,沒想到蒙葛里安居然是光聖族的遺族。」

「而你,禁忌的雙生子,福克斯˙蒙葛里安,不過是光聖族的恥辱。」
千冬歲瞇起眼睛,如是說。
青年面色猛的大駭,彷彿遭受了重大的打擊。
【!你!你怎麼、怎麼會…那裏從來沒有人能進去—】一瞬間的混亂過去,青年激動的怒吼:【不、不對,你們是——】
「那是因為你並不被承認。」千冬歲哼哼笑:「就算你繼承家業又如何?你還是無法駕馭這城堡裡任何屬於光聖族的東西。」

「光聖族一脈只傳男孩,就算女兒生再多,也只會誕下一名男嬰,但二十二代家主母卻生下了一對雙胞胎,是光聖族的禁忌。」夏碎說道,憐憫的眼神交錯著笑:「作為禁忌之子的你,哥哥是最純正血統的光聖族皇族血脈,而你不過是個遺傳主母毫無能力可言的血統。」

「被家族唾棄的你,根本沒有被記入光聖族的族譜裡。」
「你以為,繼承蒙葛里安的姓氏能代表什麼?」
「你真的認為,你和你哥哥是同等的麼?」

何其殘忍的語句從夏碎嘴裡道出,冰炎憫了一下唇,夏碎只有在暴怒的時候才會如此咄咄逼人,優雅的表面被撕碎之後,夏碎不會顧忌太多。
他略微看了褚冥漾一眼。
聽得出來他們在擔心褚冥漾,可是褚冥漾現在看起來很好。

他們是在褚冥漾使用言靈之後趕過來的。
難道,褚冥漾一直以來不能使用的能力是不是那類似祈福的儀式,而是他說是最專精的言靈嗎?

既然是最為擅長,為什麼不能用?
冰炎疑惑了。

【閉嘴!!】尖嘯,青年憤然的凝聚光緣,兩把細劍又重新出現在他手中,他飛身衝向千冬歲,舉劍欲砍。
「轉輪王,制約一切的十廳大殿,耀起的明滅啊,奈何川的滾濤,八風不動之主聽我號令!」

千冬歲閃身避開,迅速張開結界,叱笑:「惱羞成怒了麼?」
「你只不過是光聖族的笑柄。」
「這樣的你,有什麼資格說漾漾的不是?」

【我不是!我不是!!哥哥說過的!他不在意我是禁忌…】被閃過攻擊的青年狂亂的嘶吼,恨意佔據了他的金色眼眸,握著劍的手顫抖:【他們說什麼我不在乎…哥哥…哥哥…對…哥哥會支持我的…】

他猛然轉身,面向那金色的門,癲狂的笑聲從他嘴裡洩出:【對,只要打開,哥哥會幫助我的,他要醒了,他會讓你們這些骯髒的生物都去死,對,準備早已做好了,哥哥會醒過來的。】
他向是含抱著巨大希望似的,臉上出奇的神采飛揚,竟還透露著一絲純真的嚮往。他虔誠的握上那特殊的花紋雕門把,左右旋轉橫邊一抽,咖刷,門鎖鬆脫,露出了一小裂縫。

幾乎在同時之間,一古漫天血氣撲鼻而來。
冰炎唔了一聲。

很臭。
而且身體感覺在吸入那些氣的時候變得遲緩起來。

遲緩?
冰炎一驚,連忙拉住褚冥漾向後一退。
「別吸。」
夏碎第一時間查覺了不對,嚴肅著臉祭出符紙:「尊神復位,霞空之際,風謠!」

暴風驟起,纏繞在四人身周,萬馬奔騰般的氣闊撲散而去,將迎面而來的血腥氣味吹散。

冰炎這時也掏出了塞在口袋中的咒術水晶:「詠!焰火初生!十界!覆蓋一切!起!」音落,一層透明節界將眾人包覆在裡頭,徹底隔絕外在所有可能有害的氣體。。

挑眉,夏碎笑了一下,朝冰炎點頭。

沒察覺的青年瘋癲的打開了那扇門,開心的叫道:【哥哥,哥哥醒了,哈哈哈,原來沒有利用文章也沒關係,哥哥還是醒了,】他眼睛快樂的瞇起:【來吧,哥哥,讓這些愚蠢的人都去死吧,去死吧!】

門被徹底打開之後,裡頭的場景便應入所有人的眼。


冰炎倒抽了一口氣,其餘三人,則是在看清楚裡頭的情況之後,眉頭狠狠的擰成一團。


昏暗的室內,血流成河,有些已經凝結,暗沉的遺留在地板上,堆積如山的屍體七零八落的倒在各個角落,有的斷手,有的斷腳,大部分都已經腐爛多時,辨認不出容貌。
房間中間,是一口巨大的棺木,繁華的雕花及漆紋因為年歲摧殘早是斑駁不堪,黯然的金色藤蔓染著血,更添異色。

「是那些失蹤的人。」褚冥漾輕聲道。

棺木的蓋子不知何時不翼而飛,深沉的黑底看不清楚理頭到底是否還有人,只有從裡頭冒出來的轟鳴聲,昭告著有物體在裡頭活動。

【哈哈哈哈哈—!!】猖狂的笑著,青年興沖沖的跑到棺木邊,凝望著裡面,語氣是說不出的溫柔:【哥哥,該起床了,來吧,來,弟弟我在這裡等著你啊。】

轟鳴聲越來越大,像是有什麼正在從棺底向上接近。
夏碎伸出一隻手把其他人都擋在後面,表情凝重。

終於,一個人影從棺木中轟然坐起。
伴隨著他的動作,更加濃郁的屍臭味襲來,冰炎摀住口鼻,厭惡的看著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保存的很完整的屍身。
他身上有著厚重的屍斑和猙獰的傷口,面部全毀,胸前有著被動物利爪劃過的痕跡。
他低吼了兩聲,搖搖晃晃的爬出棺木,站直了身體。
身後濃重的黑氣漫延著,不斷的以緩慢的速度包覆著屍體的身軀。

「雷克斯˙蒙葛里安。」夏碎說:「森林裡的遺體果然是他。」

「好重的怨氣。」千冬歲推了推眼鏡:「都快要變成鬼族了。」他指了指那屍體深厚的黑氣,語帶不屑:「真是可悲,一個光明種族也難逃扭曲的命運。」
「這已經是屍王了。」褚冥漾皺著眉頭,像是有些不忍。

一陣更加尖利的尖叫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

褚冥漾轉身,後知後覺:「喔,我忘了她還在這。」

是那個被大家遺忘很久的女人。
對褚冥漾設下的結界顯然沒轍的她此時又開始憤怒的嘶鳴,雙手猛力的打擊著結界。
她雙眼死死的瞪著褚冥漾他們的方向。

【哼哼,今天就是你們的死期,】青年心情很好般的靠在那個屍王身上:【殺了你們,哥哥會變得更強,這樣就能永遠在一起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幸福:【死了多少人都沒關係,呵呵呵,反正都是一些低下的種族。】
屍王顫巍巍的抖了一下,搖頭晃腦了一陣子。
青年像是看見了什麼美好的事物,手抬起摩娑著屍王的臉。
「真是令人噁心啊。」千冬歲嘖了一聲。
「同意。」夏碎點頭複議:「還是趕快解決吧。」

【呵!你們現在也只能逞口舌之能了!】
青年哈哈大笑,根本不把冰炎等人放在眼裡:【沒關係,這就讓你們成為哥哥的食物!哥哥!殺了他們。】

屍王動了。
聽從青年命令的他嘴裡發出了痛苦的嗚咽,雙手上的利爪粗黑且長,猶如刀刃,周身泛著的濃黑氣體也彷彿被轉化一般的成為了他的武器,他暴吼一聲,周邊的黑霧就像蟲潮一般沒頂而來。

「湧動之水千川百納,蒼海之歌萬聲宏集!捲起吧,這匍匐之浪!」褚冥漾低吟,重新喚出米納斯的他扭轉著身體,騰空躍起,在空中迅速憑藉下已經架好的結界,蝴蝶飛舞般的扣下手中的板機。

一個巨大的水球從槍口噴射而出,有如鯨吞的把那黑霧一口吃下,然而屍王像是預見如此,也不管自己的武器被吞噬,行動迅速的繞道,直至褚冥漾身後,手舉高便是一刺。

【讓他死!讓他死!那卑賤的黑暗種族!】青年張狂的尖叫,身體因興奮而風狂顫抖。

「擋!」一枝箭羽應聲而出,刺穿了屍王的左手腕,屍王悶哼,但動作並沒有被打斷,眼看那黑尖的爪子就要刺入褚冥漾的肌膚,冰炎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屍王的正上方,槍頭向下,便是猛烈的攻擊。

屍王閃開了冰炎的突刺,不依不饒的要向褚冥漾那裏去,然而冰炎怎麼可能讓他這麼做?他黑眸一瞇,槍已然再次出擊,屍王驚覺撲面而來的槍頭,彎身後仰,發出一聲不明的咕噥,腿驀然一抬,就往冰炎腹部踹了過來。

冰炎冷笑,爆符轉瞬化成一把刀望那飛踢而來的腳狠狠的削了過去,屍王忽地收住腿,翻身一滾想攻擊冰炎下盤。

在他還未來的及碰到冰炎一根汗毛之前,一條條狀物纏上了他的腰,屍王眼前的景色迅速變換,待他察覺之時,他已經被甩出好幾公尺遠,撞擊到獎盃室內的天花板,叫出了一聲慘痛的哀鳴。
【!哥哥!】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因受到撞擊而墜落,巨大且華麗的燈飾在觸擊地面時碎成殘渣,濺了屍王滿身,玻璃割破了屍王的青色皮膚,流出了濃黃的汁液。
屍王低吼著跳起,沒有眼睛的窟窿裡閃著鮮紅的光。
比屍臭更重的惡臭從他嘴裡汩汩而出。
他的身體突然飽漲,彷彿被撐起的氣球。

「沒救了。」褚冥漾冒出了一句,閉上眼睛幾秒鐘,像是在哀嘆什麼。

「本來就沒有救了。」千冬歲冷哼,箭無虛發的擊落由黑氣凝聚成的尖刃,面色寒冰:「早在他受到汙染之後,就跟安然死去脫離了關係。」

屍王呼喝,抬手一揮,黑氣重新凝聚,狀似火炎,如騰蛇般侵占了周圍,甚至附上了在拼命捶打界面得女人的結界,像真的火焰一般燃燒起來。

灼熱頓時爬上眾人的感官,整座殿堂好似一個巨大烤箱,要將所有人吞噬入腹。
屍王又開始攻擊,這次他挑上了冰炎,一個欺身逼的冰炎往後一退,冰炎哼了哼,正面迎擊。

「千元,流業秋紅銀藍,喪華之魂徹響!絕調!」冰炎抽出符紙,快速念出咒語,劈哩啪啦的靜電生想登時響起,雷電交錯的線條環繞周圍,閃電如千重萬重駿馬奔騰,漫天漫地開散,追蹤屍王而去。

屍王揮手一彈,相應的黑氣質面撲向雷電,將雷電蠶食,冰炎哼哼,拿起長槍迎面痛擊。
那屍王並沒有躲閃,伸手一把抓住槍身,就要將冰炎甩出去,冰炎勾起一笑,身體順著槍枝望上捲,輕鬆一躍翻過屍王,來到屍王被面張手一貼,一張爆符出現在屍王的背部,而後,冰炎又道:「九重界靈逆天術予,百劫墳焚莫為黃土,三宙殤梅南,陣成!」霎時又一張紅豔色的結界包裹住屍王,被困住的屍王在狹小的結界中悠轉,像無頭蒼蠅一般找尋著出口。

冰炎嘴邊湖度揚起了一絲冷酷的嘲弄,他愉悅的道:「爆符!爆!」

碰的一聲,張貼在屍王背部的符紙爆炸,焦爛的肌膚散出惡心的臭味,屍王痛苦的咆嘯,扭動著身體撞擊著結界,竟是被他撞碎界身衝了出來,他轉動著頭顱,哼叱哼斥的盯著所有人。

【哥哥!】青年焦急的喊聲追隨著青年奔至屍王身邊的身影:【你沒事吧?沒事吧?啊!!】

就在眾人驚愕的眼中,屍王突然發難,尖銳的利爪居然穿透過了青年已經受創過的腹部。
鮮血噴湧,青年眼裡的不敢相信映照著屍王醜陋的面孔:【哥哥…為…什麼…?】

屍王的動作突然混亂了起來,他抖著手將利爪抽出了青年的身體,最後像是在抑制什麼一般向後退,又不由自主的召喚黑霧去攻擊青年。

青年早已愣神的不知道反擊,他跪坐在地,怔然的看著就要將他淹沒的黑。
他面上帶著絕望,淚水滑過他痴狂的臉,悲傷的呢喃:【哥哥…果然也…討厭我麼…】

屍王喉頭滑動,艱難的移動身體,倏地,一股混濁的聲音從他嘴裡冒了出來:「福…克斯…」
黑氣頓時停住,像是被什麼阻力阻擋般,跟看不見的物體相抗衡。


「居然找到意識?」夏雖眼睛些微放大,有些吃驚。
「那也來不及了。」千冬歲眼見情況有變,手中的弓放了下來:「他已經是鬼族了。」


【哥哥…】青年聽見了屍王呼喚他的名子,眼中終於多了點光彩:【哥哥…還記得我…咳咳…】他屈膝,掙扎著要爬向屍王。
屍王連忙又退後,語氣嘶啞沉痛:「為什麼…把我‥變成……」在說話的同時,他用力的砸著地面,震波震盪著,就是不肯讓青年靠近他。

【哥哥…】聽見屍王的問話,青年臉上閃過徬徨無助,更多的是羞愧,他近乎哀求:【我只是…想和哥哥在一起…】
【哥哥從不在乎我的身分…總是替我說話…】
【只有哥哥對我好而已…其他人我都不要…可是為什麼哥哥你會死…為什麼…?】眼淚沾濕了衣衫,青年悲痛的哭喊:【都是那個女人!如果她沒有試圖掙脫封印!哥哥你不會—咳咳咳!】

屍王猛然想向前,腳部卻又踟躕的停住,他伸手想要覆上青年,可最後又收回。
暗啞的又開了口:「福克斯…你讓我…變成如此…要我怎麼…和你在一起…?」
「我…恨…你…」如破釜沉舟般,屍王嘶喊:「我恨你!!」
只有緊握的拳頭洩漏他掙扎不安的情緒。
褚冥漾和冰炎他們都看見了,只是全部都保持沉默。

青年眼睛瞪大:【恨…我…?】彷彿迷失的孩童,青年重複著,邊笑邊哭:【哥哥…恨我…咳咳…恨我了……】而後,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一樣顛笑起來:【是啊…怎麼會不恨呢?我讓哥哥成了黑暗種族…哈哈…哈哈哈…哥哥恨透我了…他最不齒的就是黑暗種族…】
【我又是為什麼…要留在這個世界…定下了血契…只為了要讓你再次回來……所有的心血都是白費……你就這樣否定我的努力…原來你從頭到尾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我所作的一切只讓你恨了我…?】
【我到底在做什麼…】
【原來我的幻想一直都是奢望…哥哥…不會接受我啊…就算你對我再好…一定也是厭惡的吧?我這和黑暗種族幾乎相同的身分!!】

青年瘋狂的喊著,像是要宣洩他的不甘,愛情,悲傷。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殺了我!!】
【你明明有很多機會讓我死!為什麼家族測試的時候要救我!?】
【為什麼在舅舅下毒的時候不讓我喝下那杯茶!!?】
【告訴我啊!!】

廳內響徹著他的笑聲,悲涼無比。
他的腹部也因為激動的肌肉收縮,漫出了更多血。
【為什麼阻止我去死!!你說話啊!!】

屍王緘默,好似著隱忍著什麼,看著地上青年幾近成狂的姿態。
一股黃水從眼睛窟窿中溢出,劃過他的破爛不堪的臉,他不做聲,就站在那裏,暴漲的身體似是在全力抵抗著什麼,耗費著他的精力。

【我…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存在…】青年粗喘著氣,聲音弱了下來:【該死的是我…一直都是我…】他閉上了眼睛。

【光明和黑暗,不可能在一起的…我早明白的了……】

【殺了我吧,哥哥…】最終,他疲憊的說。
【至少,讓我死在你手上。】

屍王悶哼一聲,痛苦著,他的雙手死死的抓著廊道一邊的窗戶邊框,邊框在巨大的壓力下扭曲變形,他在克制自己執行青年的命令,被青年製作成屍傀儡的他必須完全聽從青年,不管他願不願意。
何況他現在進化成鬼族,對殺戮與吞食都有著巨大的渴望。

從他的行動上來看,屍王一點也不想殺了青年。
青年對此只是淡然的一笑,慘然道:【你在憐憫我嗎?不需要了哥哥,讓我死吧,透過你的手,我的靈魂就能沉入血海交付血定契約,你也不會再見到我了。】
他眼神晦暗,早失去的對生命的期望。
【這對你來說不是最好的嗎?你恨我吧?讓我消失吧,好嗎?】

【我求你。】

「不…」屍王吼聲道,突然向褚冥漾他們這裡看來,急切如求助般的嘶鳴:「殺了我!!殺了我!!」
他往冰炎的方向靠了過來,聲音裡是濃厚的哀求:「殺了我…」

冰炎撇開頭,就連他也不知道現在該如何做。


噗哧———
【嗚!】
青年痛哼傳來。

屍王連忙回過頭,青年的胸膛已被另一雙利爪穿透。


是那個女人,她掙脫了褚冥漾的結界,並且立刻攻擊了毫無招架之力的青年。
「不…」屍王顫抖著嗓音,眼睛裡的黃深濃了幾分。

青年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前穿刺的利爪,怔了怔。
而後笑了。

笑的淒楚,笑的解脫,並帶著深深遺憾。
【咳…沒想到…最後的願望也達成不了……果然啊…我不配……】
他凝望著呆住的屍王,露出直至目前最燦爛最純真的微笑。
他伸手想要觸及站在他遠處的屍王,想要抓住什麼,嘴裡卻是如釋重負的道別。


【對不起,哥哥。】
【骯髒如我,如此喜歡你。】
【再見。】

【不。】

【永別了,我最愛的哥哥。】

手,落下,身體癱倒向後方女人的身體上倒去。
女人一驚,厭惡般的抽出利爪向旁退開。

青年的身軀頹然落地,彷彿落入泥中塵埃,再也不曾動過。

「不——!!」
屍王悲戚的吼叫,雙目滿含戾氣的看著女人,他的意識本就崩散,一直靠著意志力支撐,心之所繫一倒下,所有的負面情緒又佔據了腦海,好不容易奪回的理智在此刻又是煙消雲散。


「殺——!!」屍王終是喪失了所有思考能力,依照著本能要將周圍的一切盡數摧毀,女人咧嘴,飛撲向屍王,兩個怪物就這麼打了起來。


「他怎麼會和她打起來?」冰炎他們避開了爭鬥中心,冰炎問。
「不知道。」千冬歲說的很乾脆,眼裡也是帶著探究。

只有褚冥漾瞇著眼睛皺著眉頭,狀似思索。
他盯著纏鬥中的女人看了很久,而後,視線在望向女人胸前的項鍊和手上的臂環時凝固。

「不會吧?」褚冥漾低聲驚呼。
「怎麼了?漾漾?」夏碎聽見他的低吟,轉頭過來看他。
冰炎也轉頭看著褚冥漾。
「引導手鐲和全能項鍊,這個女人…」褚冥漾喃喃的說道,詫異寫滿了他的臉。
「你在說什麼?這兩樣東西是被毀掉的了。」千冬歲湊了過來說。

遠處女人飛舞著閃躲屍王的攻擊,而屍王也運用著黑氣作成的盾牌抵擋女人的爪子,兩方鬥的不相上下,又像是對對方都有著滔天怒意及憎恨。
都恨不得至對方於死地。

「我知道是這麼記載沒錯,」褚冥漾愣愣的道:「但是…這個感覺,的確是那兩個東西啊。」

就在這個時候,兩怪物的攻擊範圍擴大,眼看就要波及到他們,一抹銀光突然從眾人後方射出,形成了一面牆,成功阻隔了屍王製造出的一連串的爆炸。

「這又是怎麼回事?」千冬歲驚訝得向後望去,卻沒看見半個東西。
「小心一點。」夏碎警戒著,眼睛開始追蹤可能的的地方。


只有冰炎看見了始作俑者,正在跟牠大眼對小眼。

狐狸。
一隻非常眼熟的狐狸。
雪白的身形優雅的在冰炎面前蹲著,冰藍的眼睛裡不知為什麼帶著點討好,一反之前抓傷圖拉時的那抹狠勁。

「你怎麼在這裡?」冰炎抬手拍了拍狐狸的頭。
「狐狸?」褚冥漾從旁探出腦袋,看著那隻搖尾巴的狐狸,眉眼微抬。
夏碎跟千冬歲也有些意外。
「啊爾卑斯雪狐?」千冬歲狐疑的咕噥:「這裡離啊爾卑斯山有多遠?」
「噢,我討厭被當成小孩子。」抬爪打掉冰炎搔著他頭頂的手,狐狸說話了,聲音奶奶的:「本山神可是為報救命之恩,才跟過來的哩。」說完,身行一轉,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男孩站在他們面前。

他穿著古中古世紀的緞帶領衣衫,頭上帶著海盜帽,腰間卻配著日式蒲扇,銀色的髮紮成中國辮子,劉海幾乎遮蓋住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很是滑稽。
「山神?」
「有什麼好奇怪的?」小男孩翻了翻白眼:「我叫杜桑˙馬卡維拉,守候著啊爾卑斯山有千多年,千年前的戰爭還幫過忙呢,哼,沒知識。」
他轉頭看著廝殺的兩怪物,語氣惆悵:「啊呀,這兩個還是鬧起來了,也不知道我幫梅絲貝娜把幻象指環帶出湖是否正確。」

「梅絲貝娜?」所有人都是震驚,看著女人的眼神也各自變了。
任憑誰也想不到,這看起來落魄得女人,就是傳聞中的災厄女王梅絲貝娜。
「她不是在戰爭之後就死了嗎?」千冬歲問道,語氣毫不掩飾他的驚訝。

「哀,她也是可憐人,當初沒能阻止卡斯特都是我的錯。」杜桑有些沮喪的說:「只是,只是都各自有理由,我真的不知道該幫誰。」

「什麼意思?」
「當年我也阻止過梅絲貝娜向水妖精發動戰爭,可是她不聽,」杜桑眼神落寞:「你們也知道,水魍代表黑暗,跟光聖族是勢不兩立的,可是梅斯貝娜愛上了卡斯特,光聖族的六十六代領袖,蒙葛里安的第四代家主。」

「他們在海上相遇,相愛,為此梅絲貝娜懷了孩子之後並沒有殺掉卡斯特,你們都道是卡斯特趁機逃跑了,可是怎麼可能,卡斯特愛死了梅絲貝娜,而且光聖族本身就有抑制水魍的能力,論危險那根本不會發生。」
「自古不成文規定,光明跟黑暗是不能在一起的,這個枷鎖加在兩個人身上,讓他們處境更困難,他們之間被光聖族發現了,卡斯特不得不回到族裡處理隨之而起的謀反根篡位,所以他才消失。」

他的語調開始流露出懷念:「那時候梅思貝娜多可愛啊,才不過一百多歲,每次在尼斯的海邊散步的時候還會出來跟我聊天,聊得都是她喜歡的卡斯特,還說等把兩人的孩子取名,男的叫羅斯特,女的就叫蘿絲特,說不管是男是女他都要將他養育長大,她的笑可漂亮了,就像每一個純真的女孩。」
「她就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好久都沒有卡斯特的訊息,第一個孩子誕下是個男孩,卻夭折了,她好傷心,卡斯特又都沒有消息,她更加著急,我只好去幫她看看卡斯特發生了什麼事,才知道卡斯特為了讓兩人能夠在一起,發動了內部戰爭,正在跟族內起內鬨,還受了重傷。」

「梅絲貝娜一聽傷心死了,她開始祖咒自己的種族,怨嘆自己女王得身分,我怎麼安慰她她都聽不進去,最後竟然異想天開,想要毀滅自己的族群。」

「什麼?」褚冥樣皺眉,瞳孔微張,倒吸一口氣。
「她覺得只要毀了自己的族群,那就沒有他們是黑暗一族之說了,她就可以以新的身分和卡斯特在一起,要說有多傻就有多傻,」杜桑嘆氣:「之後她不聽我的勸,執意的與水妖精開戰,偷走並調包她姊妹各自繼承的全能項鍊和引導手鐲,讓族內對水妖精的攻勢完全無法抵抗,只能被動的被毀滅。」

「她成功的毀了自己的種族,被自己族類唾棄,一個人離開了家鄉,上了陸地,找到了卡斯特,」他搖搖頭:「卡斯特剛處理完家族事物,也正要去找梅絲貝娜,兩個人過了一段很幸福的日子,也生下了蘿絲特,在這期間,梅絲貝娜來找我聊天的時候都笑得很漂亮,我真的覺得那個時候的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可是,她想家了。」杜桑眼皮垂下,像是在哀悼:「儘管毀了自己的家園,梅絲貝娜對海洋還是有著無盡的思念,她很想回去看看,可是,當她跟卡斯特提出這個想法時,卡斯特非常憤怒,他覺得梅絲貝娜是想要離開他,在他為她付出一切之後。」
「卡斯特開始喪心病狂起來,他盜取了梅絲貝娜一直放在身邊的三樣聖物,殘忍的將梅絲貝娜封印在了湖裡,只有經過光聖族人的特殊叫喚,梅絲貝娜才能夠從湖底出來,他認為這樣梅絲貝娜就再也不會有離開得可能了。我當時不知所措,一切發生的太快,我勸卡斯特把梅絲貝娜放出來,可是卡斯特不願意,甚至還要脅我如果幫助梅絲貝娜,他就要毀了啊爾卑斯山。」

「梅絲貝娜很痛苦,可是為了所愛的卡斯特,她覺得這樣也好,不能回家,她還可以陪著卡斯特。」杜桑突然掉下了眼淚,哭了起來:「可是,可是,卡斯特這麼做之後沒多久,就被暗殺了。」

「!?」眾人的表情又是一陣錯愕。
「儘管表面上大家都臣服了卡斯特,可是還是有人對他跟一個黑暗種族在一起而心有不滿,最後串通了家裡的的繼承者和買通僕人,下毒毒死了卡斯特。」杜桑擦著眼淚,語帶抽咽:「梅絲貝娜幾乎發瘋,聽聞卡斯特的死訊,她急著想要衝破封印,可是適得其反,反被封印之利弄得虛弱無比。」
「篡位者大肆渲染著卡斯特是恨著梅絲貝娜的,他對外將卡斯特的死歸咎到梅絲貝娜的身上,說卡斯特為了封印梅絲貝娜而傷重不治,要大家憎恨梅絲貝娜,梅絲貝娜本決定待在湖裡再也不要出來專心悼念她的愛人,可是光聖族透過特殊手法的叫喚她又不能違背,她成了被光聖族代代利用的工具,一切光聖族內見不得光的事她都被命令著去完成。」
「不僅被約束了自由,還要幫著殺害自己所愛的人,讓梅絲貝娜崩潰,精神已經開始失常的她找上了我,因為我可以進入封印去看她,就算我不能帶她出來。」
「那個時候,福克斯˙蒙葛里安為了復活他哥哥,要梅絲貝娜去吸引人類來到湖邊好將他們製作成陣法繪製的材料,梅絲貝娜趁著這個機會,想要把事情鬧大,所以才會在迷惑那些人的時候,又留下一切的線索,讓你們注意到,而後又託我強行摘走封印上的幻像指環好讓封印能夠更加鬆動。」
「那就是為什麼我會身受重傷,然後被這位小哥給救了的原因。」杜桑看著冰炎說:「畢竟是幾乎牢不可破的封印,要強制帶走幻像指環耗去了我大量的精神,又被卑鄙的山妖暗算,本來沒指望能挺過去的,」他露出一笑:「所以要謝謝你。」

「之後的事情你們就知道了。」杜桑吸吸鼻子,抹去臉上的淚水,正了正臉。

「原來如此。」千冬歲推了推鏡框:「福克斯沒想到梅絲貝娜會趁這個機會要掙脫封印,所以為了誘導我們對付梅絲貝娜,才幫著我們要把封印得事解決?」

「嗯。」杜桑點頭。

遠處的爭鬥已經寫下了結局。
進化成鬼族的屍王突然不動,讓女人的手爪輕而易舉的貫穿自己的身體,他看著自己的胸淌出大量的濃黃液體,低低的笑了:「再爭鬥也沒有意義,我還得去找他。」言語之間,竟是又恢復了神智。

「我那個傻弟弟,還得由我去安慰呢。」
「妳一直也都是清醒著的不是麼?」這句話是對著女人說得。

女人動作一停,濁濁的眼睛裡也閃現了一絲清明。
「梅絲貝娜。」
「我們家族所欠妳的,就從這裡到此為止吧。」
屍王說,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頭般,把自己的胸膛更往爪子深處送。

女人,應該說是梅絲貝娜,哼了一聲,眼中又是一抹理解,幾不可聞輕嘆了一聲:「都是傻子。」
接著,抬手一劃,屍王的頭顱陡然落地,再無聲息。

女人看著倒下的屍王,呆了好一會兒。

良久,她轉過身來,傾身的一鞠躬:「謝謝你,杜桑。」

她原本醜惡不堪的臉開始變化,居然慢慢恢復到姣好的容顏,金燦得眼睛裡是溫柔,紅黑色的髮披散至肩膀,如同一般的美麗成熟女子。

「也謝謝你們,幫我解開封印的各位。」她淑女的朝褚冥漾她們也是一鞠躬:「若沒有你們,我還在那家族的控制之下。」

「深淵的女王,指的不是改變血統的水魍,而是指所有深淵水族曾經共同崇敬的女王,梅絲貝娜.伊勒赫莉亞嗎?」褚冥漾低低說道。

「難為您知道我。」梅絲貝娜溫婉一笑:「我知道您,感謝您曾照顧與我族人,我對她們來說是災厄的象徵,可我愛著她們,從未改變。」
「與我有相同命運的男孩,謝謝你。」她輕柔的道,又是一敬禮。

褚冥漾怔了一下,隨後像是理解了什麼,緩緩的點頭,表情有些晦澀。

「貝貝,」杜桑說話了,面色很難過:「妳要去找他,對嗎?」

聽見此,梅絲貝娜笑得更加溫和,她略帶歉意的看著杜桑:「是的,我當然要去找他。」
「…不要走好不好?」杜桑的眼睛紅了:「留下來陪我好嗎?妳走的話……我……我…」

妳走的話,這裡還有誰?
誰能繼續陪我再走過兩千年?

他所有的熱情都交付給了卡斯特和梅絲貝娜。
先是送走了卡斯特,而今,他又要失去最後一個朋友了嗎?

「我很抱歉。」梅絲貝娜苦笑:「及使我願意留下,我的身體,也早已因為封印的關係支離破碎,很快,就會死亡。」
杜桑的淚又掉了下來。

「因為卡斯特的咒語,我無法傷害自己。」梅絲貝娜嘆氣,將目光又移回褚冥漾身上,她誠懇的說道:「請您,親手送我一程。」

「貝貝!妳在說什麼!?妳怎麼能這樣說?」杜桑悲痛的說,滿臉無法置信。
「本應該由你動手的,杜桑,陪伴我好久的朋友,從我兒時就在我身邊的你,」梅絲貝娜眼神哀傷,笑容淒美:「可我不能如此自私,讓你來作,你絕對不會肯的。」

褚冥漾沉默。

「請您對我動手吧,跟我有同樣遭遇的男孩。」梅斯貝娜又對褚冥漾再次說道:「我們都對光明抱持著嚮往,朝那溫暖伸出了手,可是我們都面臨著悲傷,你能理解我,所以你最有資格讓我解脫的離開。」
她看著褚冥漾,綿長而憂傷。
「…光聖族,死後的靈魂會回到他們的光榮之地,妳確定麼?」褚冥漾終於開了口。
「妳有可能還是找不到他。」

「會的,我會找到的,」眼見褚冥漾的態度有些鬆動,梅斯貝娜欣喜的笑了:「他不會離開,我知道,就在那陵墓之下,他在等我。就像你呀,你等著那個人回來,不也等到了嗎?我們都知道的,光明和黑暗交融之下,那最美的世界。及便有所哀傷,那又如何呢?」

褚冥漾閉起眼,似乎是想起什麼,他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

「光明和黑暗並不是對立呀,他們交織著最美妙的章節,為這個世界記下動人的故事,有光產生暗,有暗突顯光,兩者相伴而生,只是大家都不明白。」梅斯貝娜感觸的悲嘆。

「來吧,送我倒那裡,成全我再追隨他的願望吧。」

「貝貝,不要。」杜桑哀求。
「杜桑,不用怕的。」梅斯貝娜揉著孩子的頭:「你不會孤單,守著啊爾卑斯山許久的你也該出去走走了。」
梅斯貝娜又抬頭,看著冰炎等人:「我還有另外一個請求。」
「如果他願意,我們會帶他走。」夏碎說,不用言語,他也知道女人要說什麼。
「謝謝您。」梅斯貝娜感激的笑了。

「貝貝…」
「你也知道我撐不久的,杜桑,那麼為何不祝福我呢?像當初我和卡斯特結婚的時候一樣。」
「我……」


褚冥漾像前走了走,尋了一片空地,開始畫起陣法,那是一個圓,外頭是一個三角形,用術語寫下一個扇形面,褚冥漾掏出了四個水晶擺放成菱形,輕輕踩動中間的圓,一束光亮了起來,輕微的風漫漫飄起。

「來吧。」褚冥漾輕聲說。

「謝謝。」梅斯貝娜整理起了儀容,將那一頭秀髮梳理過往肩後放,繫好胸前的緞帶,正式的像要赴宴般的美麗女子,而後,她卸下了全能項鍊和引導手鐲,走到冰炎身邊,拉起他的手將兩樣飾品交付給冰炎。
不明所以的冰炎一驚想要把手抽回,卻被女人拉住。

「我知道幻象指環在您這裡,所以我將其他兩樣東西交給你,請你不要讓最重視的人難過,堅守你心中所想,全能項鍊會給予你祝福,引導手鐲會引領你面對,幻象指還會讓你看見不一樣的真實。」梅斯貝娜笑著:「不要讓他失望,不要讓他哭泣,若你心中有所人選,請你謹記,守護他是你最重要的信念,不管對方是誰,是光名或是黑暗,都堅定你的信仰,就像那男孩一樣。」

「只要這麼做,你就會成為無敵。」
「這就是三樣聖物的真諦。」
「請記得我說的話。」

「該走了。」千冬歲出聲提醒,看向梅斯貝娜和冰炎交疊的手神色複雜。

「好的。」梅斯貝娜點頭,而後她轉身望著杜桑:「杜桑,你看我還美嗎?」她眼中寫著期待,像是等待摯友的嘉勉,面上言意著幸福的笑,宛若新婚當中的新娘。

杜桑咬緊嘴唇,很掙扎,他看著梅斯貝娜期望著的臉,張口想要挽留,但他知道怎樣對梅斯貝娜是最好的。
他咬咬牙,緊閉著眼睛好一會兒,才在梅斯貝娜熱切的目光下呼出一口氣,豁出去般的露出一個笑容:「當然了,貝貝是最美的啊,所以不管到哪裡,喜歡美女的卡斯特都一定會自己來找妳的。」

梅斯貝娜嘴角又揚起絕美的弧度,她由衷的說道:「謝謝你,杜桑。」
「真的謝謝。」

梅斯貝娜拎起裙襬,走到了陣法中央。
褚冥漾開始吟唱。

銀藍色的字紋從地面上飄浮而起,輕輕的貼在女人的身上,隨著觸及女人肌膚的地方,梅斯貝娜的身影漸漸消失。

「再見了,各位。」梅斯貝娜嗓音悅耳。

淚水模糊了杜桑的眼。
褚冥漾望著趨透明的梅斯貝娜,又傾吐出了一句話。
他眼神凝望著渾身散發著喜悅的女人,帶著感傷,也帶著安慰,嘴邊是一縷蒼桑。

【以吾之名,妳會找到妳最思念的人。】

「……漾漾。」千冬歲怔了一下想要阻止褚冥漾說話,可是他才伸手,又如同意識到什麼,悻悻然的把手又縮了回去。「算了。」他細聲喃道。

女人的身影終是完全消失不見了。

杜桑再也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一隻手又搭上了他的腦袋。
杜桑抽著鼻子向上看,褚冥漾的臉映入眼中,還有那遞過來的帕子。

「擦擦吧。」褚冥漾說。

杜桑撇撇嘴,表情很彆扭,可還是接過怕子,胡亂的在臉上用力擦拭。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眼前這個人。
他送走了貝貝,讓他只剩下自己一人。
可是貝貝又說他和她很像,他不想討厭任何跟貝貝相像的人。

「要跟我們走嗎?」褚冥漾笑著看著杜桑猶疑不定的表情,溫和的問。

杜桑愣了愣。
他原先認為他們是在敷衍梅斯貝娜。
意識到褚冥漾是認真的,杜桑眼睛都亮了起來,可又有些猶豫。

「我…啊爾卑斯…」
「你不想看看不一樣的世界嗎?」褚冥漾溫聲說:「這是梅斯貝娜的希望,也是你的自由不是麼?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呢?」

杜桑怔神的看著褚冥漾略帶鼓勵的笑,忽然知道梅斯貝娜口裡,兩個人相像的地方在哪了。
「好…好吧。」他聽見自己這麼說。

「太好了。」褚冥漾瞇著眼睛笑了起來。
杜桑看著褚冥漾的臉,臉紅了。
又揉了一下杜桑的頭,褚冥漾站起身體看了看周圍的狼藉很是無奈。
「我們還是把這裡處理一下吧,這些屍體總不好讓他們來處理。」
說完,手一揚,屍王和福克斯的屍體立刻被火焰覆蓋,轉瞬劃成煙灰不見。
「安息。」褚冥漾說,虔誠。


冰炎看著褚冥漾的背影,皺著眉頭跟著開始處理那些堆積在獎盃室裡的屍體。
他幾乎都已經遺忘褚冥漾的種族問題,經過這次旅行才又再度被憶起。


『就像你呀,你等著那個人回來,不也等到了嗎?我們都知道的,光明和黑暗交融之下,那最美的世界。』

梅斯貝娜意有所指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

既然褚冥漾是所屬黑暗,是代表還會有一個光明站在他的身邊嗎?
他所等待的人,會是誰呢?


胸口突然一陣悶疼,冰炎怔了怔。

這股帶著酸澀的痛覺,是為了什麼?


******



第二十六章<時間交際之處>





發生了這些事,眾人也沒有了玩樂的心情。
水妖精雙胞胎早在先前就已由妖精公主送回他們的學校去接受治療,伊多則是在事情結束之後立刻趕了回去。

其他的人收拾了行李,無視古堡管理員看見殘破古堡之後那震驚的臉,也各自匆匆的離開。

然而,事隔兩天之後,夏碎和千冬歲不得不再度架著褚冥漾來到醫療班。
兩人面無表情的踹開醫療班的門,氣勢兇狠。

褚冥漾被帶去醫療班的時候是睡著的,但若是只是睡著也沒有必要擔心,可是他叫不醒。
這是在那天早上冰炎依約前來討論咒術學,敲門得不到回應,覺得奇怪而闖入之下發現的。

他立刻被安排進了特殊病房。
冰炎坐在椅子上,看著不斷進出的忙碌藍袍們。

「他原本就才剛痊癒。」獅子頭醫護長堤爾難得正經的責備著兩兄弟:「你們怎麼不多看著他一點。」說歸說,他還是盡責的檢查起褚冥漾的身體,從裡到外仔仔細細,然後拿起桌邊的單子填寫了些東西,交給了夏碎。
「你們是不是忘了這個月他要幹嘛啊?」堤爾坐回他的位置,含了一口咖啡,又回到了那副吊兒啷噹的臉,一臉痞樣的看著兄弟倆:「這可是早就訂下的了,拿不准他們會不會不高興,漾漾拖的有點久了喔。」
夏碎沒搭理他的話,接過那張表單,看了一會,皺了皺眉頭:「行程得往後延,他這樣沒辦法過去的。」
「我看看。」千冬歲走了過來,從夏碎手裡拿過那張紙,看了看同樣挑眉:「比預期的嚴重了點,不行,一定得延後。」他將紙張摺疊好受進了口袋:「這件事要先跟他們說一聲,我先過去,哥,你看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晚點再來看漾漾。」
「我先問問他上個月去了哪裡。」夏碎憫憫唇,抬頭面色有些不愉:「出去說。」千冬歲點點頭,目送夏碎離開。
門關上,一片沉寂。
躺在床上的人一動不動,甚是安詳,冰炎看著他的臉,想不通他為何倒下。
明明在之前,都好好的。
難道,真的跟他們所謂褚冥漾應該拿手的言靈有關嗎?
為什麼褚冥漾在使用言靈的時候,夏碎他們都那麼緊張?
可又是因為什麼原因,會讓本該在掌握之中的能力對他造成傷害?

難道是那個什麼詛咒?

『鳳凰族的人,妳若真有心,還是專注在凡斯後人身上的詛咒吧。』
冰冷寒毒的語調被憶起,冰炎不自在的哼了哼。
詛咒。
落在褚冥漾身上的詛咒是什麼?
是否跟言靈又有什麼關係?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摸那張臉,思索著這問題有些出神。

而後他注意到千冬歲正盯著他。

愣了一下,他手收了回來,卻意外的感覺自己並沒有尷尬或不自在。
就像一切本來都該這麼自然。
「你不是跟夏碎出去了?」他問,然後坐回坐位上。

千冬歲搖搖頭:「他要問的人不是我。」他轉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頓了頓:「冰炎,麻煩你先照看一下漾漾。」他撇頭瞄了一眼被叫走又開始忙碌的提爾,如是說。
冰炎頷首,他其實也正有此意,不然他剛剛就應該先離開。
他看看手邊的那本咒術解析,知道自己待會兒不會無事可做。
「那我先走了,麻煩你了,晚一點我會帶晚餐過來。」千冬歲道,然後朝進來的越見和月見兄弟輕輕的點頭示意,而後快步出門了。

喀,門闔上。

「冰炎下午都要待在這嗎?」越見笑笑,越過冰炎來到室內桌檯邊,整理著桌面上方才拿出的瓶瓶罐罐,都是藥。
「嗯。」答聲,冰炎翻開了那方塊書,拿出一些白紙邊畫邊說:「我會待在這,晚上才回去。」

「這樣啊?」聽見回答,月見笑著停了停,而後又問:「那麼最近身體還好嗎?我聽說你們這次出去玩,有受傷。」
啊?
手中的勾勒動作停下,冰炎擰著眉,被這提起的話題弄得稍稍出神。
他幾乎都快忘記他這次出去所受的傷了。
那回憶並不美好,肩膀被撕裂的疼痛鑽心刺骨,失血過多的冰涼凍人心寒。
冰炎怔了怔,回想起面對劇痛卻什麼也做不了的挫折,有些餘悸,但還是回答了:「我沒什麼事,很好。」
「那就好。」月見鬆了一口氣似的:「你們一個一個都不要命的,讓我們很擔心。」說完他拍拍冰炎的肩:「別把自己逼太緊了,該休息就不要逞強,像漾漾就老是拿自己身體開玩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像是想到什麼,他最後抬頭凝望著天花板,呢喃了一句:「…說了也沒用,兩個都是一個樣,沒一個讓人省心…」神色還有些扼腕。

「什麼?」
「月見,我好了,走吧。」彷彿沒聽到兩人的對話,越見放好手中的東西說。
回過神,月見嘴角勾起笑對冰炎道:「沒什麼,那就拜託你照顧他啦。」然後他走過去幫忙越見將瓶瓶罐罐堆疊倒手推車上,朝冰炎又露出一個笑容,就跟著越見出去了。

冰炎聽得莫名其妙,皺皺眉,最後回首重新埋進書裡了。
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第二十七章<困惑與萌芽>



夜,如同過往一般,寂靜的黑。
冰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額頭微微冒汗,眼睛緊緊閉起,牙齒不自覺得咬住下唇。
呻吟,從他嘴裡溢出,無法抑制。
他像是正在接受什麼東西侵擾一般的難受,被褥下,已是濕漉一片。

他再次踏入了那如墨般的空間。

漆黑裡最突兀的,莫過於那飄散的銀白與紅。
那身影依舊挺立,此刻端正的坐在一張椅子上。
兜帽仍然蓋住他的臉,但男子這次沒有再試圖遮掩自己的髮絲在外飄盪。

帽下,薄唇劃成一條線。

冰炎瞪大眼睛,是夢?
一個既真實又虛幻的夢。
【來了麼。】那嗓音如同夢魘似的響起,冰炎無法否認他再度見到男人時那心中的恐懼。

縱然,眼前這男人是褚的學長,照理來說,是褚非常依賴且懷念的人。
而這種人,理應不該壞到哪裡去。

可是他就是會心慌。
那是一種,全身被剖析的感覺。

就連面對討人厭的安地爾,他也沒那麼荒亂過。
像是對方掌握住了所有有關他的一切,甚至比自稱了解他全部的藍髮咖啡變態還又鉅細靡遺。

【呵,害怕麼?】那男人見他躊躇不敢向前,低低的笑了:【你不應該害怕我。】
冰炎憫唇,他不想示弱,可在男人面前,他的氣勢就是硬生生的矮了一截。

【你還不明白麼,我所說的話。】男人喃道,像是在吟詠什麼。
「你到底是誰?」自始自終,冰炎都無法確切的明白這位學長的身分,令他很是煩躁,這種資訊不對等的狀態實在是讓冰炎心煩,可是他又從不能多問夏碎或者褚一句。

一句也不行。

【我是誰?】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東西一樣,男人愉悅的笑了,聲音有點沙啞:【你是在裝傻麼?】

【你很清楚知道我是誰。】
「我想你該回答的不是這個。」冰炎皺著眉頭,死死的盯著男人,雙拳握緊。
又來了,又是這種莫名的憤怒與悲哀。
如毒蛇般的纏繞,凍得令人發顫。
【那麼,你希望我回答的,又是什麼呢?】男人反問,仰身靠上了椅背,他抬起腳交疊在一起,一隻手握上了扶手,令一隻則支撐著下巴。
慵懶的姿態。
可是卻是讓冰炎瞬間冒出了冷汗。

那是屬於王者的壓迫感,帶著一點要命的熟悉。
冰炎幾不可察覺的微微一愣。
難道,他真的認識他?

不,不可能,這樣子的人,他不會忘記,也不可能忘記。
「褚喊你學長。」他道,要自己冷靜下來。
【那並沒有錯,我的確是那個笨蛋的學長。】男人點點頭,理所當然。
「那麼,你又到底在哪裡?」
「我所說的,是真實的你。」他補充。
男人的嘴角抬起,沒有之前的布幕遮掩,冰炎能很明確的看見對方無聲的在笑:【在你面前。】

「你!」冰炎咬牙切齒,充滿怒意的盯著似是在開玩笑的男人,他不敢相信,當褚是這麼一心一意要等待他的時候,對方卻還能以如此的態度回應。

他不配,他憑什麼能夠讓褚這樣子…
霎那的思緒閃過,冰炎沒有多加留意,仍是瞪著男人。

【愚蠢的人。】那男人冷哼,其中的不屑又是讓冰炎一腦,卻不能發作,他被男人的威勢壓的死死的,想動彈都是困難的:【我說過,我從來不曾離開,我近在咫尺,伸手可得,卻無從觸碰。】

【這並非我所願意,而他們也都知道。】
語氣輕描淡寫,讓人輕易的忽略了其中的慘然。
「他為了你那麼難過!」冰炎終是吼道,掙脫不開那無形的手,他只好以嘴反擊:「而你居然連自己在哪裡,都不肯明說麼!?」
出任務?
從褚冥漾那難過的態度,就知道這根本都是謊言。
如果真的是出長期任務的話——
他惱恨的看著男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頓的說:【你是不是還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說了,他是為了我們而難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可以說的再明白一點嗎?」冰炎挑釁般的回嘴,頭高傲的抬起,像是睥睨眼前的一切。
只有他微顫的身軀洩漏著他那越擴越大的不安。
那蓋在半張臉孔之上的兜帽中,透出來的是清冷的紅色。
血一般的散著使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那是男人的雙眼,冰炎很肯定。
【那也就不要懂了。】男人乾脆的哼了聲,轉身又走向前方的虛無之境,方才那張椅子,早已不知在何時消失無蹤。
【記住吧。】
【冰與炎之聲,是我的名字,所代表的意義。】
【忘卻一切的罪人,你我都是要承擔這項重罪的囚犯。】
【時限將到,守護將滅,你所逃避的悔恨都將隨著千年永恆咒術的剝落而回歸。】

【做出準備吧,愚蠢之徒。】
【為了彌補所有流失的時間,你的義務,早就開始了。】

男人的身影隱去了,消逝在無邊無際的黑霧裡,冰炎發現束縛他的無形壓力也隨之不見之後,急忙想要向前追趕,然而,一股拉力從後頸傳來,不由分說的把冰炎向後扯了出去•。


一陣劇痛,從大腦傳來逼使的他不得不睜開眼睛。


在早已被汗水浸濕的床榻上,冰炎猛然彈起,掩飾不住的驚慌與茫然。
他坐起身,環視著熟悉的房內擺設,突然有些迷離。

他動了動不知為何無力的手,將臉掩埋在裡頭。
夢,醒了。

───────

這令人發狂的夢連續做了幾夜,每次男人都用著嘲諷的語氣與他說著同樣的話,沒有變過。
不論冰炎問什麼,男人都像是只挑回答過的回答,而冰炎的脾氣也不得不隨之更加暴躁。

幾日後,憋得滿肚子怒氣和疑問的冰炎,出口邀約了夏碎出去吃飯。
再這樣下去,在那個可疑的學長還沒做出什麼之前,他自己就要先瘋掉了。

坐在靠窗的座位,冰炎的臉色看起來雖沒有不正常。
可動作卻能彰顯出他幾日沒睡好而積累的怒氣。
「我不明白,夏碎。」坐在簡餐店裡,冰炎如是這麼問著對面笑吟吟的人。
「嗯?」夏碎紫眸閃爍了一下,笑著問:「所以這就是你今天難得約我出來吃飯的原因?哎呀,是有什麼讓冰炎煩惱的嗎?」他整理了一會兒桌面,接過服務生端上來的餐點。

他啜了一口冰涼的青茶,好整以暇的等待正在琢磨著如何開口的冰炎。

「你說過,褚的學長,是出長期任務不是嗎?」冰炎想了想,說。
手中的動作一頓,夏碎表情沒變,微笑道:「是啊,怎麼了嗎?」
「可是,我在那個叫時間交際處的地方,見到了他。」
「他根本,是消失了吧?」
「又或者,是死了?」
唯有被遺留的記憶會聚集於時間交際之處,而那段記憶出現在那裏,是否代表這記憶的持有者,已經消逝了?

匡噹,茶杯不慎碰撞到邊緣的聲音。
夏碎的眼睛瞇了起來,像是在思索。
「你確定是他?」良久,他開口:「你看到他的臉了?」
「沒有,他帶著斗篷,但是褚是這麼叫他的。」
夏碎的面色瞬時看起來有些危險。
「他見到他了?」
「嗯。」
「真傷腦筋。」
「為什麼?」
「好吧,跟你說說也無妨。」夏碎放下手中的茶杯,調整了坐姿:「其實當初漾漾的學長是算失蹤的,長期任務,只是個自欺欺人的藉口吧。」
「失蹤?」
「嗯,他的確是出了長期任務,只是在長期任務中失蹤了。」
冰炎拿著紅茶杯的手停住了。
「褚不知道他失蹤嗎?」

「他當然知道,只是他不願相信而已。」夏碎聳聳肩,說。
難怪他會情緒失控。冰炎想起當天的褚冥漾,那深受打擊的樣子令人不忍。
「他的學長對他來說很重要,因為他自從一進學校,就是跟在他學長身邊學習的,漾漾很依賴他。」
「他的失蹤是一個重創,漾漾當時幾乎崩潰了。」

「可他昨天,見到他了。」
「是啊,所以他更必須要接受這個現實了吧,雖然我們從沒有停下找回他的希望。」夏碎輕笑,卻未達眼底,不真切的笑容讓冰炎沒來由的一陣添賭。
「……可是,他又說我對不起褚。」這才是他最疑惑的。
「喔?他這麼說?」夏碎似乎很訝異,眉毛也抬的老高。
「嗯。」
「呵,他居然會這麼說。」不知道是不是算冷笑,夏碎擲起了叉子,叉起第一口本是熱騰騰,現在卻有些微變溫的麵條:「不要理他,記憶體會停留在一個階段,不停重複那段回憶,你只是剛好遇到他在重現那回憶的自言自語,無需在意。」
「不過,這些最好不要跟漾漾提。」他接著眨眼,吞下叉子上的食物:「就忘了吧,讓漾漾淡忘這件事。」
「他現在身體不好,不能再經受大悲大喜,他自己也知道的。」
「可是這幾天,他…我是指那個學長,」冰炎再也掩飾不了疲憊,他將手掌蓋上了臉,表情有些痛苦:「我一直夢見他跟我說話,這正常麼?」
不可避免的重複的夢境,尤其還是讓自己不快的,讓他不勝其擾。
夏碎的臉猛然沉了下來,他的眼眸開始變得更紫更濃,像是要壓抑什麼一般,冰炎眼角瞄到對方拿著餐具的手指僵硬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復原狀:「他又說了什麼?」
有戲。冰炎想。
「他說我應該知道他。」
「還有呢?」
「他還說…」冰炎閉起眼,無視胸口又冒起的惶恐:「冰與炎之聲是他的名字。」
「是嗎?」夏碎的笑容有點崩解的趨勢,讓冰炎有些怔愣。

好像只要提起這位學長,夏碎的脾性就會顯得特別古怪。
「還是一樣的個性…」低低的音讓夏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涼,他哼了哼:「那是他種族語言所解釋的意思。」
「種族?」
「…」深吸了一口氣,夏碎緩了一下才說:「他是冰牙族的精靈,每個冰牙族的詞語自然都有他的意義,而他的名字翻譯過來就是冰和火的聲音。」
冰牙族?冰炎訝異,居然是跟那個精靈王子同樣一個種族麼?
「冰牙?是精靈語?」冰炎頓時有些扼腕自己的精靈語還沒學的那麼通透:「那他的名字又是什麼?」
「這個我不知道。」夏碎擺擺手,靠上了椅背。
聞言,冰炎挑起眉,明顯的不相信:「你不知道?」怎麼可能。
「出於某種原因,他的名字一直都是禁忌,這無關乎他是否失蹤的時候,早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從來沒告訴我他本來的名字了。」
「只有漾漾和幾個特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而我沒有問過他們任何一個人。」
「他是你的搭檔,」冰炎更加困惑:「難道他就真的不曾跟你說過?」
「這就要問他囉。」聳聳肩,夏碎無所謂的道:「顯然漾漾在他心裡比我這搭檔要重要多了。」他倏地笑的挺促狹,眼裡調侃不言而喻,就像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

冰炎猛地安靜下來,當他理解了夏碎的話後,那總是淺淺的酸意冒了出來,他開口,似是不在乎的問:「他和褚,到底是什麼關係?」握著杯的手心有些微濕。
「學長和學弟啊。」理所當然的回答。
「不止。」冰炎抬眼看向夏碎,深黑的眼裡閃過一抹誰也看不到的光:「沒那麼簡單,你瞞著我。」

若只是一般學長學弟,這感情太過深厚,就算夏碎給出模稜兩可的答案也無法解釋。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這一句怎麼聽怎麼刺耳。

「呵呵,太敏銳也不是好事。」面對冰炎的指責,夏碎嘴角的弧度卻沒有因此減少,一副我就是不告訴你你能拿我怎麼樣的表情:「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關係,就像我和歲的關係一樣。」
你和歲?那個雪野?
「兄弟?」一看就知道不可能。
冰炎表情有些嘲弄。
「你可以猜啊。」像是恢復了愉悅的心情,夏碎悠哉的又喝起茶來。
冰炎嘖了一聲,狠瞪著夏碎,只是對方就是沒再繼續理他。
最後,確定詢問無果的他只能鬱悶的吃起早就涼掉的午餐,食之無味。

他真的很在意褚和那男人的牽連。
他覺得這之間,無形中造成了他和褚間有了隔閡。
只要事情涉及到男人,就會有一道不透的紙橫在他和褚之前。
而他不能忍受,就算他本來打定主意要等著對方主動開口。
這是個很奇怪的情緒,但看著男人那麼自然而然的接受褚在等待他的事實,讓他非常的,不悅。

他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讓對面的夏碎頻頻蹙眉,夏碎琢磨了一會而後開口。
「不用太在意他跟你說過什麼,我也跟你說過,那東西只是殘存的記憶,你不需理會他。」夏碎像是想起什麼,思考一下又繼續說道:「這就是提爾跟你們提過的後遺症,你居然現在才說,記憶黏在身上被夾帶出來是很有可能發生的,而那並不是一件快樂的事。」

「恩?」後遺症?冰炎愣了愣,依稀離開醫療班之前提爾的確提過這個。

「那只不過是缺漏的東西而已,我們所要找回的是完整的他。」他停了停,又看著冰炎笑:「你會希望他回來嗎?」
「可他…」
「還活著,毫無疑問,我們都知道他還活著,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但肯定出了事情,不然記憶是不會流失並且到達時間交際處的。」
冰炎皺了皺眉頭,這讓他想到他曾經問過男人的話。
「…他曾說,我是指記憶,說他根本沒有離開過。」冰炎煩躁的撥了撥頭髮:「我問他他在哪裡也不說,我們真的找的到他嗎?」縱然是回憶的碎片,但是既然是當事人的記憶,又怎麼可能半點線索都沒有呢?
眼睛閃了閃,夏碎沒有多說,只是看著冰炎又問了一遍:「你不希望他回來?」
「……褚很難過。」
「所以為了漾漾,你希望他回來?」呵呵的笑了起來,夏碎似乎被徹底取悅了。
「……希望。」連自己都輕易能察覺的不情願,冰炎擰眉,一股危機感油然而生。
「呵,記住你說的話。」夏碎如是道:「如果是你希望的,我想他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
「毫無疑問,就像他拼盡血脈的能力也要立下的誓言,絕不捨棄。」

「什麼?」冰炎一時間沒有聽清楚,他還在糾結那頻繁更勝之以往且答案呼之欲出的情緒。

「沒有,」夏碎瞇瞇眼,抬手越過桌子拍拍冰炎的肩:「不過你應該去一趟醫療班,你出現這個後遺症還是找提爾看看比較好。」
點點頭,冰炎想了想,他倒沒想到這就是所謂的後遺症:「知道了。」

───────

檢查之後,提爾只是摸出了一罐味道很濃很噁心的藥讓冰炎喝下,然後便一臉委瑣的開始想要上下其手。
從一開始被騷擾的僵硬,再到利落的閃避並反擊,冰炎這次非常順手的又把人踹飛黏在牆上下不來。
「喔—小冰炎居然這樣對我痛痛痛痛——」摀著臉,提爾可憐巴嘰的從牆上跳了下來,又往冰炎靠近。
「你想再嘗嘗一次黏在牆上的滋味麼?」抬眼一瞪,冰炎順利的將本又蠢蠢欲動的那隻手給嚇退了回去,他哼了哼,轉身便走。
「喂喂,真無情。」面對冰炎的無情對待,雖是抱怨,但是提爾看起來早已習以為常,他坐下來揮了揮手:「慢走不送啊。」

冰炎腳一頓,忽然回過頭問:「你知道褚,他學長的事嗎?」
提爾一愣,隨即誇張的問:「喔喔?是小漾漾跟你說的嗎?他跟你說了什麼?什麼?他哪個學長?他喜歡的那個?還是他欣賞的那個?還是—唉幹麻不說話?是哪個啊?」他從座位上竄起來,欺身來到冰炎身側,不意外的又被一把打飛。
「喔噗嘶我只是問個問題…」好不容易把臉從地板上拔起來,提爾淚汪汪的看著冰炎,但眼裡的狂熱絲毫未減:「快說嘛快說嘛。」
冰炎皺起眉頭,看向對方的臉。
而對方一臉冀盼的看著他。

「嘖,算了。」扭頭,冰炎抬起步伐,不去理會提爾在身後的追問,快速的離開醫療班,而心緒也開始紛亂了起來,為了剛才提爾那不經大腦的提問。

喜歡。
這個陌生的詞,頭一次出現在他的意識海裡,莫名的躁動。
是為什麼呢?
為何聽到褚冥漾喜歡學長的事,會讓自己不自禁的心煩意亂?

───────

出乎意料,褚冥漾下午就醒了,而且對於自己出現在醫療班還感覺到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自己睡覺睡的好好的,怎麼一覺醒來房間都換了。
「我只是睡了一下下。」褚冥漾聽著冰炎解釋自己出現在醫療班的原因,呆了呆,說道:「也許我是睡的太沉,所以才沒有感覺。」

冰炎默。
捏著他的臉頰往兩邊用力扯的叫起床的方式,他是決計不會對他說出口他對他那麼做了。
而之後當他發現自己不管再捏得多大力卻依舊喚不起對方的時候,因為情急之下一連巴了好幾下對方的頭的事情,他也不會說。

他撇了眼病床上仍覺得匪夷所思的人,終於是掩蓋上了敞開並多出好幾處紅筆註解的書本,問道:「那麼,你的感覺呢?」無論如何,還是當事人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他一邊問,一邊起身到床頭櫃邊倒了一杯中午由賽塔送過來的精靈飲料,遞給了褚冥漾,後者接過,露出淺笑似是在表達謝意。
「我感覺很好啊。」褚冥漾喝了一口精靈飲料後,理所當然似的回答:「好的不能再好。」他對上了冰炎的眼,還眨了眨。

聞言,冰炎瞇著眼睛,觀察眼前的人是否露出半點心虛,他側著頭,仔細的琢磨著褚冥漾的臉,待到真看不出任何假裝的態度,才收回視線輕輕點頭:「沒事就好。」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坐回床邊,沒有再說話。
但神色明顯放鬆不少。
褚冥漾望著他的樣子,移動了一下枕頭,枕著它靠坐在床板。
於是乎,房內分外安靜,平淡而安然。

這是夏碎得知褚冥漾醒後趕過來,踏進房門之後的第一個感覺。
他恍了恍神,聲音跟著滯了一下。
倒是跟在後頭的千冬歲可沒這個顧忌,他一跨步進來,見到褚冥漾就是一個算得上凌厲的眼神過去:「漾漾,你是不是又做了什麼?」

褚冥漾這下是真的覺得很無辜了。
他苦笑:「我沒有。」
「那你怎麼會又出這種事情?」千冬歲哼了哼,明顯不信:「你不是要去接人回來?你現在這樣子不穩定要怎麼過去?」他把早上提爾給的那張單子遞給褚冥漾,要他看看上頭的診斷。
「嗯?」褚冥漾接過單子詳盡的看了看:「沒什麼問題啊?」
「你-」
「好了,歲。」夏碎出聲,打斷了千冬歲的發言:「其實沒什麼大問題,我問過了。」
「哥…」千冬歲還是不死心,可看著夏碎的笑容,最終敗下陣來沒有說話。

「漾漾,他們託我帶話給你,」夏碎挨著冰炎,跟著在床邊坐下,對著褚冥漾說:「你現在的狀況屬於正常範圍,只是因為你這個月原本要去接他回來,所以你得休息的久一點,等到一切就緒,再讓你出發。」
聽見夏碎的話,褚冥漾先是愣了一下狀似理解不能,然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輕聲感嘆:「真的差點忘了,都過這麼久了啊…」

誰?接誰回來?
冰炎看著兩人,困惑。
「你忘了,那可能會有點麻煩。」夏碎眨了眨眼,一改先前的嚴肅,現下心情似乎很輕鬆:「要知道他可想你了,讓他知道你忘了他,他會很難過。」
「嗯,」聞言,褚冥漾漾起一抹淡笑,透著淡淡的懷念:「我大概猜得出來,我知道了。」
「路途遙遠,會花費的時間很長。」千冬歲在一旁說,他推了推眼鏡:「所以你最好維持在最佳狀態,我們會監督你,但我們這次就不跟你一起過去了。」

「你們不去?」褚冥漾張大眼睛,有點不解:「最近應該沒什麼事…」
「嗯,有點小狀況需要處理,畢竟我們本質上還是不屬於工會,你知道的。」夏碎說:「我們得過去找他們一趟,就不能陪你了。」
「你可以讓冰炎陪你去。」千冬歲說,看著一臉疑問的冰炎。
「咦?」冰炎和褚冥漾同時出聲,他們對視一眼,又回頭望向提出建議的千冬歲。
前者是對未知領域感到好奇,後者則是對此行的安全性做出考量。
「有冰炎在,可以看著你。」千冬歲理所當然的說道:「記憶的洪流容易拉扯生魂,你們兩個互相照看剛剛好,省的回不來。」鏡片後的紫金色定定得看著褚冥漾。
冥漾苦笑了一陣,不反駁。
「什麼意思?」冰炎禁不住問。
千冬歲聳肩:「總之你看好他,不要讓他跟人跑了。」答非所問。
「歲說的對,」夏碎跟著說:「有冰炎跟著不失一種好方法。」
好吧,還是沒人回答他。
冰炎漠然。
他對於這種無視已經感到非常的習慣了。
「那裏對他來說很危險。」褚冥漾提出了異議,他擔心的望著冰炎:「他有可能—」
「你比他更危險。」千冬歲這句話說的鏗鏘有力。
「何況就算真的他怎麼樣了,你還能及時處理,假如你自己去出了問題,沒人可以救得回來。」
「呃——」一秒被打槍,褚冥漾只好摸摸鼻子,無奈點頭。

「是去哪裡?」冰炎又問。
既然危險,為什麼又要去?褚冥漾的狀況,真的合適嗎?

「那是一個吞噬時間,也是一個釋放時間的地方。」褚冥漾轉頭來看他,笑裡不知為何帶著點苦澀:「那裏是承載最多記憶的地方,也是毀滅最多記憶的所在。」

「那裏,是時間交際之處。」

───────


褚冥漾在休息了三個禮拜之後,做了一系列的檢查,最終確定一切都已經完備。
冰炎在隔天一早就被叫到了醫療處,穿戴整齊好的褚冥漾已經在等他了,看見他來,就露出了個微笑,他伸手,拉過冰炎。
「東西都帶好了?」雖然知道夏碎叮囑過冰炎說其實沒有什麼要帶的,只要最基本的東西,褚冥漾還是習慣性又問了一遍。
點點頭,冰炎看看四周的醫護人員,不太確定的說道:「你真的可以?」
太多前科使得冰炎總是要懷疑對方到底是真的可以還是假裝,即使是連夏碎都首肯的狀態下。
他那質疑的表情太過明醒。
噗。
不知道是誰笑出了聲音。

褚冥漾有點尷尬,搔搔頭,鄭重其事的說:「嗯,我可以的。」
嗯了聲,冰炎又望了望周圍,問:「要怎麼去?」

「因為有連結點,所以我們現在過去比較方便,不過還是有段距離。」褚冥漾笑笑,讓旁邊的醫護人員都去忙,他從脖子上摘下了一條黑色線條,上頭掛著一個白色的淚滴狀珠子,閃著點點螢光。

「握著我的手。」褚冥漾說,朝冰炎遞出了手掌。
冰炎依言將手交付,一股暖流朝傳了過來,冰炎只覺得對方的手很柔軟,然後一陣電流突然刺激神經,痛的冰炎到吸一口氣閉起雙眼。

感覺有什麼東西晃過。
冰炎想。

「可以睜開了唷。」褚冥漾帶著笑的嗓音響起。
冰炎聽話的再睜開眼,發現已經是不同場景了。


一片黑幕,伴隨著一束束轉順的銀色光芒不停劃過,在它們經過兩人身側時,冰炎感覺頭腦一陣發脹,耳邊有好多聲音在迴盪,他不想聽,可是那聲音像是一直要告訴他什麼,不停鑽進他腦海。
很奇異並且不舒服的感覺。
「跟著我走,不要落下。」褚冥漾說,手仍牽著冰炎,拉著他開始在漆黑的幕裡行走,他腳步很快,冰炎得專注的跟著才不至於被拉著跌倒。

「那些聲音是什麼?」冰炎問,想要抵擋那些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們的聲響,他頭痛欲裂,可那些東西根本不放過他。
「那是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的回憶,不要去理他們,越在意,他們越會糾纏。」褚冥漾頭也不回,快步走著,很急切的樣子。
冰炎嗯了一聲,然後看見有好多透明的人影開始往他們這裡聚集,一會兒又消失,一會兒又在同一個地方出現。
「生人的氣息會吸引他們。」褚冥漾皺眉:「記憶待在這裡太久,期望著傳載,盼望被記住,所以他們會無所不用其極的跟著你,試圖讓你帶著關於他們的回憶。」

記憶嗎?
冰炎眉頭動了動,對這一詞感覺到一絲觸動。

他想到了他遺失的記憶。
那消失了整整十五年的歲月。
是否,也會遺落到了這裡呢?

『你不想知道國中前的你,到底是誰嗎?』鬼魅般的聲音又再度環繞。

不,現在不該想這個。
冰炎甩甩頭,意識到某個討厭的人的話語到目前對他來說還是有影響力。
真是討厭啊,這種被掌握一切的感覺。

他被褚冥漾牽著走,突然眼角瞄到一絲身影。
他愣了愣。

在發覺之前,他已經甩開了褚冥漾的手,不理會後頭的人的叫喚,直往那個人奔去。
那是他,那是他。

那個人,對著瀑布不停說著對不起的男人。
他依然批著斗篷,斗篷上是鮮紅的紋路,似曾相識。
他背上背著一把長槍,裸露在袖外的手滿是冰霜。
腳步極速的向一個方向走去。

冰炎拼命的追。
他想起來了。
那個夢。
褚冥漾血淚灑滿的那個夢。

這個看不清楚面目的男人,跟褚冥漾到底有什麼關係?
他要問清楚。
就算那夢也許並不代表什麼,夢裡男人也和褚冥漾完全沒有交集,可是冰炎有種預感,他們倆之間一定有聯繫,而且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
不問他會後悔。
心中有一個聲音強烈的要求他追逐。
他看見了男人行走的背影。
「等等!」他叫喚。

雖說這是記憶停流處,照理說記憶是不會理會他的要求。
可是,那個人影卻真的依音而停住。
沒有回頭,就站在那。
如同石柱一般,屹立不搖。

「你,」冰炎有點喘,但也不想放棄機會:「你跟褚…」
「…是你…?」男人低啞的開口,聲音卻離奇的熟悉,冰炎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你和褚有什麼關係?你知不知道褚為什麼會身體不好,他為什麼要說不會結束?為什麼?」冰炎脫口而出,即使他有點不太清楚自己在問什麼了。
他不自覺的發顫。
只想著把一切的東西都弄清楚。
淺意識告訴他,所有的秘密,眼前的男人一定都知道。
「你在這裡,代表他這麼做了嗎?」男人沒有理他,輕聲說,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他半傾身,雙掌曲指遮掩著臉部,似是在慟哭。
「好傻,好傻。」他低喃。
「笨蛋一個啊,好好活下去不就好了嗎?」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風,冰炎看見從斗篷裡竄出了一絲銀髮,以及一抹紅,交錯的飛舞著。
「千年寒霜,是我將你推上不歸之路。」
「然,若是時間重來,這決定依然不會變。」
「什麼意思?」冰炎凝滯,有什麼東西竄進了腦袋,可捕捉不及。
「對不起他,你,對不起他。」男人又說,搖搖頭,沾滿冰霜的手伸出拉回自己暴露在外的髮。
「你所不知道的,都是你其實知道的,你所遺忘的,也都是你仍記得的。」
「你只是被迫,不願再記起。」
「太痛苦了啊。」
「你與我,都是。」
什麼跟什麼?
「對不起他的,是你。」冰炎反駁,不去思考男人後半句的繞口令到底是什麼。
是你在跟他道歉,不是我。
冰炎突然有點鼻酸,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是他強迫自己冷靜,眼前男人的情緒感染到他了。
他控制住自己,要自己專心在每一句男人的話語。
每一句,都有可能是他在苦苦尋找的線索。
「呵。」男人低笑,有點苦楚。
「你錯了,是我們都對不起他。」

「你到底在說什麼?」冰炎追問,答案呼之欲出的感覺讓他興奮,卻帶著生疏的疼痛。
從心臟部位蔓延。

「拉上他走上絕路,不是我的本意。」男人自言自語:「時間要到了,代替我,回歸吧。」
「冰炎!」褚冥漾的聲音出現在後頭。
但那聲音卻又瞬間嘎然而止 。
冰炎連忙轉身,卻看見褚冥漾的臉是震驚和不捨。
他在看那個男人。

「褚……」男人輕聲叫喚。
聲音哀然。
褚冥漾緩緩伸出手,一步一步走來,最後拔腿狂奔。

冰炎第一次看見褚冥漾如此錯綜複雜的表情。
比在夢裡見到的要更悲傷,更加脆弱。
他愣愣的看著褚冥漾跑了過來,越過了他去追那個男人。
「褚,別過來。」
那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我們很快再見。」
說完話,那個男人只是嘆了一聲,隨即便是一炸,一切影像便如同換做點點星光,撲散開來,冰炎看著褚冥漾撲了個空,愣神的臉上嘴巴開開合合。

『學長。』

冰炎從嘴型辨認出了這兩個字,跟著呆住。
學長?是指褚冥漾那個不能提的學長?

可是,那個學長,不是只是在出長期任務?
又怎麼會——?
在這裡?
冰炎腦內又是混亂,而在他還無法整清思緒,周遭的灰白記憶猛然像是狂蜂浪蝶般的撲擁而來,朝兩人這裡不停的擠動,冰炎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拉扯,腦裡被強行灌入一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反抗,求助的看向褚冥漾,可是褚冥漾絲毫沒有反應,他還沉浸在剛剛的狀態,悲痛的表情凝固在他的臉上,任由那些如發瘋的記憶體撕扯著他的身體。

不可以這樣。
又是心裡深處的聲音,冰炎咬牙大吼一聲:「褚!!」

沒反應。

怎麼辦?冰炎吼了幾聲都沒有用,情況失去了控制,他雙手冒著冷汗,萬般後悔自己衝動誤事──要是褚冥漾怎麼了,他絕對原諒不了自己——


「漾漾!」遠處一聲宏亮的男音如同天籟,降臨到冰炎和褚冥漾所在之處。
隨著聲音的主人一到,那些記憶如同看到什麼毒蛇猛獸,如驚弓之鳥般的作鳥獸散,速度之快,連冰炎都沒來得及看清楚。

「漾漾,喂!」那人跩起了褚冥漾,用力搖晃:「漾漾!那不是他!他在哪裡你不清楚嗎!?醒醒!漾漾!」
冰炎看著眼前的白髮青年,英挺的外表臉上寫滿焦急,他身穿武士盔甲,看起來挺笨重,但此刻他的動作迅速無比,他一聲又一聲的喊著褚冥漾,直至手上拎著的人眼睛動了一下低吟出聲才停止。
「白川主?」褚冥漾回過神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之後連忙爬起來稍微鞠了個躬。
「唉!總算回神了?」青年擺擺手應了個聲,而後噓出好長一口氣:「還好還好,你沒事,要不小黑還不殺了我。是說,你怎麼那麼不小心?你差一點就去了,我撈都撈不回來…唉?冰炎,你怎麼在這?」

「你認識我?」冰炎困惑的望著眼前被褚冥漾叫做白川主的人,禮貌的欠欠身,他看得出來,褚冥漾對白川主有著不一樣的尊敬。
「嘿啊當然知道,你是漾漾的代導生嘛,大家都知道啊。」白川主笑著回答。

是嗎?
感覺這理由有點牽強的冰炎不置可否。

「冰炎,抱歉,」褚冥漾充滿歉意的對冰炎說:「我沒想到…」他的神色很不對勁。
冰炎點點頭,克制不住自己走過去,拍拍褚冥漾的肩:「沒事,不要介意。」

只是他自己有點介意就是了。
當然,不是針對褚冥漾,而是對那個男人的身分。

他看見褚冥漾喊他,學長。
褚冥漾的學長。
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以記憶的形式出現的人,讓冰炎開始懷疑,夏碎口中的出任務的真實性。
可他沒忘當初就連褚冥漾也說他的學長是出任務還沒回來而已。
匪夷所思。
這到底,是怎麼個說法?

「對了,漾漾是來接他回去的嗎?」白川主對於冰炎的反應只是笑,然後轉頭又問褚冥漾。
「嗯,是的。」褚冥漾點頭,重新帶上了微笑:「他應該醒了吧。」

「醒了好些年了,跟莉露把這裡弄得雞飛狗跳的。」哈哈兩聲,白川主顯得很高興:「挺熱鬧的,真好。」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這幾年一直沒能過來。」褚冥漾一聽又是一欠身。
「沒關係沒關係,增添點活力嘛,小黑這幾年也心情好了些,有孩子的聲音就是不一樣。」白川主摸頭,然後朝褚冥漾擠眉弄眼:「你可別跟他說我這麼說他。」

「知道了。」嘴角勾起一點弧度,褚冥漾允諾。
「對了,他的記憶…」像是想起什麼,褚冥漾又問。
「喔喔,還留著喔,他一直想見你,這股堅持支撐著他的記憶呢,」白川主回答,臉上的笑容又濃了幾分:「漾漾真受孩子歡迎。」
「哈哈。」乾笑,褚冥漾轉頭望了望保持沉默卻明顯帶著疑問冰炎,說道:「走吧,冰炎,我們去找黑山君。」後者點頭,邁開腳步。
「對了漾漾,最後一塊你找到了嗎?」白川主突然又出聲,言語中有著希冀。
褚冥漾愣了愣,然後點點頭:「你不說我都忘了。」說完,他從懷裡拉出一個罐子,是透明的,裡頭擺放著一個手掌般大小的黑色石塊,他遞給了白川主,而白川主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了過去,神情很激動。
「謝謝你,漾漾,真的謝謝,這樣小黑就…真的謝謝你,以後有事情一樣可以來找我幫忙的!」他喜上眉梢的收下那塊石頭,將他好好的收在胸前的衣襟裡。
「這是我該做的啊。」褚冥漾笑得很溫和,說:「應該沒有其他遺漏的了吧?」
「嗯嗯,都齊全了。」
「那就好。」
「是啊,收集好久了呢,走吧,我們快去找小黑。」
兩人跟著腳步雀躍的白川主走,而褚冥漾和白川主則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冰炎看著他們兩個,對於即將要接回的人感到無比好奇。
他按捺住心中的疑問。
反正,遲早會知曉的。

──────


「你來了。」端坐在最高主位上,黑色長髮的年輕男子看著底下的人,不鹹不淡的陳述道。

「敬安,黑山君。」褚冥漾恭敬欠身,冰炎也跟著照做。
青年微微頷首,說:「莉露,泡茶。」他對身邊的人囑咐道。

站在青年身側的小女孩開心的點點頭:「好喔~莉露去泡茶喔,請客人坐一下,馬上就好喔。」然後,小女孩踏著歡脫的步伐跑遠了。

「你很久沒有過來了。」黑山君說,指示著坐位要兩人坐下,待兩人入座,他才將視線移到了跟著的白川主,幾不可見的皺眉:「你不跑了?跑遠一點,我捉起來也比較有樂趣。」指責意味相當濃厚。

「不要這樣嘛,小黑。」嘿嘿一笑,白川主神色溫柔,沒有一絲先前的吊兒啷噹:「已經不用跑了,相信我拉,不用再叫府軍們追我了,以後我就待在這。」
他伸手想去摸黑山君,被對方打開了。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個白癡?」黑山君不以為然:「你的腿,我應該要打斷。」
「唉唉怎麼這樣,小黑不要生氣,我知道你寂寞──」
「滾!」

白川主笑鬧一陣,接著又再次出手揉了揉黑山君的髮,認真的說:「是真的,以後我會乖乖的在這裡。」
黑山君不耐煩的抬頭揮開他的手:「不需要,你愛去哪就去哪。」而後不再理會可憐兮兮的白川主,轉過頭來繼續和褚冥漾說話。

在這之前,他撇了冰炎一眼:「你居然,會帶他來這裡?不知道來這裡對他來說很危險?」
冰炎抿抿唇,看向褚冥漾。
「他是我的導生,」褚冥漾若無其事,絲毫未見困窘:「我該帶他見見世面。」
「是呀是呀。」白川主在旁邊笑著附和。
「剛剛發生在時間之流的事,我都看見了。」黑山君頓了一下,眼神冷冰的瞪了白川主一眼才又轉回來,帶著一絲關心:「你很不小心,過去與現在,未來的人都已經在他本該在的位置,不該期望暫存的存在。」
褚冥漾聽罷苦笑:「我知道,只是比想像中的要難。」
「你必須克服這點,這段時間,是最為重要的。」黑山君長輩般的提醒。
「明白了。」
「另外,煩請你將這東西交給雪野以及藥師寺。」他從旁邊的茶几上拿出一封信,揮手一抬,信封便像有自動導航班的落下,準確的掉落在褚冥漾手中。

「這是?」
「他們要履行的義務。」黑山君簡短回答,不多做解釋。

「我知道了。」褚冥漾點頭,收起,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球,捏開,一盒飄著甜味的盒子立時出現,褚冥漾笑著,朝剛泡完茶回來的莉露示意:「這是一點小心意,希望黑山君會喜歡。」

莉露接過那盒子,開心的笑:「好喔~莉露這就去切蛋糕喔~黑色的主人最喜歡了喔~」又蹦蹦跳跳的離開。
黑山君的聲音停滯了一會,對白川主應聲而出的大笑的反應是賞過去一肘擊。
「謝謝。」黑山君向褚冥漾微點頭,仍是沒有表情。
「應該的。」褚冥漾笑了笑,如是說。

「待喝完茶,我帶你們過去,」黑山君又說:「他在那裏等你。」
「好的。」

────

那是一個巨大的水池,周遭是峭壁岩石,掛在水池正上方,是幽藍色的火炬。
水池裡的液體是藍黑色的,不停散著水的波紋,一絲一絲寒氣從裡頭鑽了出來,使得近處是一片被水蒸氣所造成的迷霧。

這便是黑山君帶著他們來到的地方。

冰炎看著那水池,突然一個冷顫。
好熟悉的感覺,就像自己曾經待在哪裡過一樣。
可他知道,在他的記憶中,並沒有這回事。

「等一會。」黑山君清冷的嗓音在這充滿回聲的穴內響盪,他從容的捲起左手的袖子,將手探入那水池,像是再找什麼。
過了幾分鐘,黑山君將手收了回來,在眾人眼前攤開手掌,一塊晶亮的黑色石頭躺在那白皙的肉掌上,隱約泛出金色光芒。

冰炎看著那石頭,覺得和幻武大豆很是相像。

「這便是他。」黑山君說,然後將之交給了褚冥漾。
那石頭很明顯的在接觸到褚冥漾的指尖實用力的抖動了一下。

對此,褚冥漾笑了。

「喚起他的名,讓他成為你的武器吧。」黑山君被過身體,接受白川主替他擦手的服務:「等待了多年,這是他所最希冀的,唯有你,才有資格成為他的主人。」

「但如何駕馭他,你得好自為之。」

褚冥漾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他雙手交疊,如童撫摸孩子一般的輕柔撥弄著石塊。

「烏鷲。」冰炎看著褚冥漾這樣說。

「我來接你了。」褚冥漾低低的聲音傳來,伴隨一陣由石頭爆發出的金光,一聲少年的音色當即響起,涵蓋著期待與想念。

『主人。』那聲音說道。
而後,一個大約到褚冥漾胸口的黑髮男孩出現了,金色的瞳仁眨也不眨的直盯著褚冥漾,眼眶週圍泛起了水氣,像是要哭了:『我終於等到你了。』

褚冥漾微笑,伸手摸摸烏鷲的頭:「讓你久等了。」
終是忍不住,男孩張口哇的一聲大哭,撲進了褚冥漾的懷裡,後者無奈的對在場的其他人笑笑,輕拍孩子的被低聲安慰。

冰炎看著褚冥漾,還有那個孩子,有些困惑。
他想起了褚冥漾曾告訴他,擁有了王族兵器,是不能再有其他武器的,因為王族兵器心高氣傲,無法忍受有他人共享主人。

但是眼下的情況,米納斯似乎沒有半點介意?

男孩哭了一陣,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他抽抽鼻子從褚冥漾的懷裡退開,一抬頭,正好對上冰炎的臉。
當即,男孩的臉扭曲,猙獰了起來,他惡狠狠的吼道:『你怎麼會在這裡!』聲音憤怒難當。

冰炎一愣,皺眉。
要說白川主和黑山君聽說過他他也不會覺得怎樣,眼下這據說是剛醒來的小男孩有怎麼知道他?

「烏鷲。」褚冥漾同樣蹙眉,他拍拍男孩的肩。
可男孩顯然被另一種情緒覆蓋了。

『你憑什麼站在這裡啊!想跟我搶主人嗎?主人是不會接受你的!主人那麼難過,那麼難過…可你…』
冰炎的面色開始古怪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握緊拳頭。
悲涼的感覺竄起,就像之前那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帶給他的一樣。

「烏鷲!」褚冥漾猛的喝斥,臉色也陰暗起來:「道歉。」

『為什麼?主人?』烏鷲不甘心的說:『我沒有說錯!當初主人那麼痛苦——』
「夠了!」褚冥漾吼了一聲,男孩立時頓住,縮澀的往後一跳。
他咬著唇,表情很是受傷,又帶著膽怯:『主、主人…』大大的眼睛看著他的主人,很是無辜。
褚冥漾眼睛迅速緊閉,調節了自己的呼吸,然而他的臉瞬間煞白,向後便是一仰。
「褚!」冰炎瞳孔一縮,想伸手去接。
「冰炎。」白川主一個跨部將想要接住褚冥漾但表情一樣混亂的冰炎擋下,他拍拍冰炎的背:「你臉色很難看,也許是被剛剛的那些東西影響了,你不要多想,我先幫你弄一下。」他不由分說的運起手裡的法陣,往冰炎的眉心,胸口和肚子各拍了一下。
冰炎皺眉,只覺一陣悶痛,有什麼東西從那三個地方跑了出去,而後又有別的東西灌進體內,他踉蹌兩下,被白川主扶住,混頓雜亂的心緒瞬間不見了。
而那因為男孩的話而產生的異樣感也隨之消失。
褚冥漾已經被黑山君撐住,帶往旁邊坐下。
「休息。」黑山君說,而後轉頭看了烏鷲一眼。
烏鷲全身緊繃了一下,他不是沒有看到黑山君眼中那令人不寒而慄的警告,他自暴自棄的咕噥:『哼,要不是我大半力量因為成為這鳥武器被封印,誰還怕你……』

「閉嘴,烏鷲。」褚冥漾寒聲響起,口氣非常不悅。
男孩立即乖巧的垂下頭,不說話了。
「你在這裡不合適。」黑山君在褚冥漾身上看了半晌,突然說:「你們現在得回去,馬上。」然後他跟白川主對視一眼,互相點個頭,一人抓起一人,就往一處門而去。

冰炎只覺顛簸一陣,連他們如何飛奔的都不知道,就被一股離心力拉了出去。
白芒一閃,冰炎他們被丟出了時間交際之處,安然的落在學校裡的醫療班內的某一處病床上。

冰炎眨眨眼,看著褚冥漾有點昏頭混腦的把已經變回黑色石頭的男孩收好,才發現這間是他們出發前的那一間醫療室,可原本放在床頭還只是一株未開苞的花的盆栽,如今已經綻放成絢麗的花卉。

是被更換過了嗎?冰炎想。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一群醫療人員魚貫而入,似是掐準他們回來一般,見到他們也沒有多大的驚訝。
「回來了?」提爾笑嘻嘻的出現了:「還可以吧?」他問著褚冥漾。

褚冥漾點頭,為了剛才得匆忙還有點反應不及。
「花了兩個月啊,比起之前算快的了。」提爾說著,邊把褚冥漾提起來做檢查:「恩,沒什麼大礙,黑山君弄得?」

兩個月?冰炎在一旁接受其他人的檢查有些震驚。
他們不是才去了一天不到的時間……

「恩恩,沒什麼問題,這兩天你補個眠,再回去上課吧。」提爾做出了最後確認如是說,接著也轉過頭對冰炎漾起一個痞笑:「冰炎也是啊,休息個幾天在說。」

褚冥漾嗯了一聲。
看出了冰炎的疑惑,他笑了一下解釋道:「時間交際處的時間計算與我們這裡不同,有聽過天上一天,人間一年這說法嗎?差不多就是那樣的狀況。」他想了想,又道:「總之,這段時間你就當作像在睡覺一樣睡沒了吧,我第一次去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一覺睡得有點長。
雖是如此,冰炎還是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我們回去吧。」褚冥漾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他只是呵呵一笑,沒有多說,他回頭望向提爾,問:「我們可以回黑館?」
「當然可以。」提爾點頭,順手從桌邊開了一瓶飲料喝,他喳巴喳巴了一下嘴巴:「不過有什麼後遺症出現記得別偷懶不來啊。」

「知道了。」頷首,褚冥漾拉起冰炎,腳下泛起一陣光,久違的傳送陣出現,帶著他們回到了黑館。

「啊~感覺好久沒回來了。」褚冥漾推開門,伸伸懶腰走上樓梯:「總算解決了,睡覺睡覺。」他打了個呵欠,隨後不解的望著呆站在一樓看著他的冰炎:「怎麼了?你不想睡嗎?」

回過神,冰炎搖頭:「沒事,這就上去。」他邁開腳步,跟著上樓梯了。

直至褚冥漾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冰炎都是站在外面看著的。
一股奇怪的思緒湧上心頭,說不上為什麼。

冰炎甩甩頭,自嘲的笑了。
也許是今天發生得很多事情都是他不能理解的吧。
不管是被稱做學長的男人,還是那莫名其妙對他帶著敵意的幻武兵器。

他想起了男人的那句話。
『你所不知道的,都是你其實知道的,你所遺忘的,也都是你仍記得的。』

到底,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完全無法明白。
冰炎難掩失落,走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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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身分的曝光>



修長的身影佇立,一動也不動的站在白玉石桌旁邊,銀色的髮絲隨微風的吹拂飄動,背對著身後恭敬的青年。

「情況?」聲音很冷很淡,聽不出情緒。
「還需要兩個多月。」青年溫雅的回答,眼裡有點不悅,卻不是對著眼前的人:「雖然已經提前了將近一年,可代價是他每次發作都更加痛苦,醫療班目前只能減緩發作時間長度。目前已經在身邊設下警戒,以防某個…來搗亂。」他稍稍停頓,終究是沒有將那個名字說出來。

「他呢?」男人又問道,一襲白衣飄揚,態度依然不顯喜怒。
他手輕叩在白玉桌上,打著拍子。

「有鬆動的痕跡,但是已經完整的處理好了,只要這段時間不受刺激,應該是不會造成影響。」青年領會了男人口中的人是誰,立刻報告。

「是嗎?」男人輕囈一聲,微微頷首:「辛苦了,這本不是你的份內事。」

聞言,青年嘴角勾起淡笑:「不,這是我該做的。」他張張口似乎是在考慮,又低低的說:「這是我們還活著的理由。」
男人微微偏頭,語氣有了點起伏,像是驚訝:「他們並不會收回你們的時間,就像我們並不會收回他的一樣。」
「他的,是義務,我們的,是奢求。」青年搖搖頭:「這本不是我們會得到的。」
「你們做事做得很好。」男人冷冷的說:「我想不出理由。」
青年迅速的低頭,很是尊敬,他那儒雅的嗓音輕聲洩出:「承蒙誇獎,不敢當。」
「……」男人困惑的沉默了一會兒,而後,也沒有多加在意,又說:「你回去吧,讓他好一點之後再來見我們,他的訓練落下很久了。」他伸手拿起桌上被擺放很久,幾乎要被遺忘的白色信封,揣到懷裡收好:「信收到了。」
「是,我會盡快跟他們聯繫。」青年垂首,欠了欠身:「那麼,打擾了,告辭。」

一陣銀芒閃過,青年曾站過的地方已無人影。
男人望著那裏許久,眼神閃了閃不知道在想什麼,之後,他默然的拿起靠在桌邊的傘,一迴身,也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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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炎,你最近下課都去哪裡啊?」星象學才下課,祈多就湊到了正在收拾東西的冰炎身邊,神經兮兮的問道:「你之前有幾個月沒來上課耶,去哪兒玩啊?」
他表情有些誇張,目不轉睛的盯著冰炎。
冰炎收好東西,微皺眉側頭回答:「我沒有去玩。」他想了一下說:「只是去了一趟任務。」

原本以為才一天的時間,轉眼就三個月,對他來說,他也很無奈。

「任務?」摸摸下巴,祈多語帶了點艷羨:「真好,我也有一段時間沒有接任務了,是時候出去轉轉了。」他搔搔頭,笑著說。
「是麼。」背起包包,冰炎不置可否:「我要去圖書館。」
「唉?去圖書館幹麻啊?」祈多愣了愣,像是聽到什麼不可思異的事情般,瞪大了眼睛問道:「冰炎功課不錯啊,會是要去念書?還是借書?」他跟在冰炎身邊,大有要跟著去的意思。
對此,冰炎沒有說什麼,只是頓了頓,然後回答對方的問題:「去看看關於精靈語方面的書籍。」

就算夏碎推說不知道,也要他不要在意,但是他還是想要查明白那個學長所說的,那個,被稱為他名字的意義的精靈語言。
冰與火之聲。
這一個令他心神不寧的解釋,一直困擾著他。
也許是鬼迷心竅,他對於這為學長的名字的意義剛好對上自己的名字的情況感到雞皮疙瘩。

極冰與火焰。
而他,剛好叫做冰炎。
也是冰與火的意思。

會是巧合嗎?
冰炎晃了晃神,他覺得沒那麼簡單。
又或者,他下意識的排斥跟那位學長擁有相同意義的名字。

出於不明因素,他對那位學長喜歡不起來,甚至是厭惡。

「精靈語?哪一族的啊?精靈語有很多種的耶。」祈多不解,晃著腦袋說:「圖書館裡有的還挺多的,彩虹森林的火焰精靈啊,琥珀山丘的藍精靈啊什麼的,可是你想學?我記得你已經研修了很多語言了耶。」
「我想學的是冰牙族的。」冰炎蹙眉,炎中有些挫敗:「但是圖書館關於這方面的書籍非常得少。」

這是很奇怪的。
照理來說,這樣的一個種族,在千年前大戰主領一方的冰牙精靈,不會只有流傳下這麼少的東西,即使退居世界之後,歷史的痕跡也不應該如此的稀少。

就像,被人刻意抹除一樣。

冰炎猛地一怔,然後嘴角緩緩微翹,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嘲諷。
這事是不可能的。
沒有人有這麼大的本事。

祈多吊兒啷噹樣,伸手過去要勾搭冰炎的肩,接著如意料之中的被甩開,他訕笑著摸摸鼻子:「怎麼會突然想要學冰牙族的精靈語啊?」
「就是想學。」冰炎說,而後他突然轉頭問祈多:「你知道冰牙族的精靈語嗎?」

祈多愣了一下,才呆呆的說:「我是焰之谷的獸王族人……」淺台詞就是他不應該會。
「焰之谷?」冰炎疑惑:「獸王族?」他思緒一閃,記起校園聯合運動會的時候,班長曾經提到過褚和一個獸王族支系有著密切的關係,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個。

難道,就是這個叫做焰之谷的支系嗎?
「呃對啊。」祈多抓抓頭,笑得有點傻:「不過不要告訴別人,這算是秘密喔,看在你是冰炎的份上嘿嘿。」
「為什麼?」冰炎側目看他,走向圖書館大門。
「怎麼說呢?」祈多想了想,說:「耶,簡單來講就是我們也算是退居世界之後的種族啦,是我爺爺拗不過我的要求才讓我來學校就讀的,如果身分曝光還挺麻煩的說,要面對很多莫名其妙的問題。」
「退居世界之後?」這是一種流行嗎?冰炎眉頭夾得更緊了,不能理解這些移居世界角落的種族的思維:「這又是為什麼?」

「好像是千年前的大戰之後,大家做的決定。」祈多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太能體會當初做出這個決定的獸王族人的心情:「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場戰爭當中,我們族裡失去一個很重要的族人,重要到全族必須悼喪百年,就算到現在,族內的長老們提起當初都還是很難過,他們認為繼續守在世界之前會引起傷痛,才決定隱居。」

是麼?原來如此。
冰炎沒有回復之字片語,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拉開那扇玻璃門。

很重要的族人麼?
重要到一提起都是傷痛,那麼,也許這也是冰牙一族隱退的原因吧。
畢竟,他們的王子也葬生在這場爭鬥之中。

「不過,你說的書,學校圖書館沒有的話,那應該就沒有了吧。」祈多跟著冰炎熟門熟路的腳步,避開了圖書館內迷宮的奇怪生物,一邊說道。
「為什麼?」冰炎知道學校的圖書館很齊全,但是,也不至於向祈多說的那麼誇張吧?
畢竟也只是一個學校的圖書館啊。

「你不知道嗎?」祈多詫異:「我們學校的書來自於世界之樹啊。」
「世界之樹?」冰炎反射性的回道:「你說中間那棵大樹?會吐書的那個?那是世界之樹?」雖然這世界本身就很奇幻,但不至於連傳說中的世界之樹也是真有其事吧?那怎麼看都是棵普通…好吧,不是普通巨大的樹。

「就是那棵啊,它的根遍佈世界角落,可以拿到任何地方的書籍,所以又稱為智慧之樹,沒有它拿不到的書的,所以沒有的話,不是你的級數未到應有袍級等級,就是真的沒有了。」祈多邊點頭邊補充:「我是白袍,但我也沒看過有相關的書,童話故事到有一本,你要我可以用我的身分去借。」

童話故事?
「冰牙族的?」冰炎挑起眉毛,這令他有些意外。
「呃,對。」
猶豫了一會兒,冰炎看了看祈多,才說道:「那麻煩你了。」
「不會啦,反正我也都沒在借書,你先去那個涼亭等吧,我去借。」擺了擺手,祈多笑笑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了。

冰炎在樹的一枝末端尋了一個涼亭坐下,他一直認為桌椅被包覆在各式各樣的涼亭裡並鑲嵌在樹木本身上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只是他覺得這樣子,反而讓閱讀的人有自己的空間,非常好,
所以他才會一下課都往這裡跑。

他靜靜坐著,享受這安靜的氛圍。

「來啦來啦。」過了幾分鐘,祈多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他抱著一本厚重的書,輕巧的踏過樹枝落入涼亭裡,把那本書放在桌上。

那是一冊封面是黑色皮質包裝的書,上頭是燙金色的字,但是冰炎看不懂,那更像是一個華麗的花紋。
「就是這本?」冰炎盯著那本書:「童話故事?」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啊啊封面這個據說就是冰牙族本身的文字,不過裡面用的是通用語寫的啦,好像是翻譯的留成冊之類的。」祈多坐了下來:「這故事超久啦,不過千年前據說很流行,這以竟是再版第十一版了喔。」
「喔?」
「恩啊,我小時候也聽過這個,睡覺前我母親都會念給我聽。」祈多看著冰炎笑得有點難為情。

冰炎伸手翻開那泛黃的書頁,雖然邊角有些磨損,但可以看得出來被精心的保護,所以內文都非常清楚。
冰炎憫憫唇,不知為何有點緊張,他從第一頁開始翻閱,才一打開,一張巨大的圖就映入眼簾。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懷中抱著一個孩子。
男人有著尖耳,昭告著他是精靈的身分。
而女人是圓耳,可她那狹長的瞳孔也顯示出她並不是人類。

一男一女緊緊靠在一起,女人溫柔注視著手中那閉起眼睛的小嬰兒,溫馨立現。
然而,男人的眼睛也是閉起來的,他的手環繞著女人的肩,嘴角淡淡的笑。
「這是?」心中有一角被觸動,冰炎看著那張圖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故事的主角囉,男人據說是冰牙族的曾經的一位王子,女人則是獸王族其中一支系的公主。」
「不會是你們族的?」冰炎視線黏在圖片上面,好久之後才翻頁,他隨口問道。
「呃,我不知道,這故事很久啦。」祈多的笑聲聽起來有點僵硬:「獸王族這麼多,要確定有點困難。」
「這本書要看完應該也要花個兩三天,」祈多看著冰炎開始默默看起童話故事,又補充說:「我已經借出來啦,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的。」
「不用。」他今天就能看完了。
「……冰炎很喜歡童話故事啊。」看著冰炎專注的眼神,祈多喃喃的說道。
「並沒有。」冰炎頭也沒有抬的反駁,但手中翻頁的速度還是沒有停下。

「你不會要今天看完吧?你不去吃飯?」其多望著冰炎大有泡在這裡一整天的趨勢,趕忙問道:「我是說真的,你可以分幾天看的,我借了兩個月,你一定能看完啦!而且…」他頓了頓,有點尷尬:「說真的這童話並不是美好的結局,我怕你看了之後會難過…喂,你那鄙視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不美好?」冰炎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頭狐疑的看著他。
「呃,是啊。」祈多說,抓了抓凌亂的頭髮:「兩個人都死掉了,兒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冰炎蹙眉。
這真的是給小孩子看的?
「怎麼回事?」他蓋起手中的書,轉身面對祈多。
「好吧好吧我講故事給你聽,但是你要跟我去吃飯!邊吃邊說吧,我餓死了。」祈多一臉無奈,指著闔起的書:「你還要看那本書嗎?既然我要講給你聽的話。」
冰炎思考了一下,而後搖搖頭說:「算了,這跟我要學習精靈語的關係不大。」
他只是好奇而已,但他沒忘了他的本意。

「好,那我先拿去還,你到餐廳等我吧。」祈多拖起書,三兩下的又跑走了。

─────

來到餐廳,冰炎本持著迅速的心態,快步走過櫥窗點選了想要吃的餐點,就到坐位上去等待祈多了。
祈多顯然是真的很餓了,只見他盤子上都是一盤又一盤的肉類,堆的跟山一樣高。
他大咧咧的在冰炎對面坐下,喝了一大口飲料,又塞了一口飯,這才像是舒坦了一點。

「咳咳,那我要開始說了啊。」祈多咳了兩聲,擺出一副自認為嚴肅的姿態:「這個故事是在講比喪葬之城這齣戲更久以前的歷史了,內容不可考,畢竟已經流傳多年,真實性也不知道可不可靠拉。」
「你說吧。」冰炎嗯了聲,說道。

「相傳在兩千多年前啊,冰牙一族有一個三王子,率領著冰牙精靈以及世界上的其他白色種族,一起反抗當時的黑暗面,鬼王和鬼族。」
「三王子是個很沉穩很有風範的精靈戰士,在他的帶領之下,鬼族根據地是幾乎被迅速的破壞殆盡的。」
「但是黑暗種族卻無法忍受白色種族,最後,黑色種族的其中之一,對三王子下了詛咒,讓王子的身體迅速衰敗,再也無法如之前一樣英勇的戰鬥,而這時候,獸王族的其中一支系的公主,因為被三王子的英姿吸引,而和三王子許配成婚,生下了小王子。」
「然而,王子的身體在也無法負荷,在大戰結束之後,崩潰了,而後,公主也隨之而去,小王子被族終的長老送去了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再也不知道下落。」
「受到重創的冰牙族,決定隱居世界之後,再也不肯出來。」
祈多聳聳肩:「故事大體上就是這樣。」

「只有這樣?」冰炎皺眉,他不認為那麼厚的書所說的內容只會有這樣:「你遺漏了很多。」
「那是我小時候聽的啊,能記個大概就不錯了。」祈多嘿嘿笑了兩聲:「而且本來最主要的劇情就是這樣而已,我想你對於戰爭的細節也不怎麼感興趣吧。」
「不過,」他頓了一下,表情突然有點掙扎,最後才帶著小心翼翼的表情說:「有人說,千年前的王子也許就是那個被送走的小王子也說不定。」
他緊張兮兮的湊近冰炎的耳朵多如是說道。

什麼?冰炎手中的叉子一個怔愣,掉落在桌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什麼意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很冷,連同他的體溫一起。
為什麼?
他會心悸?
「呃,我是說,」祈多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一緊張就說了:「有人說喪葬之城的主角,就是那個冰牙族的王子,是這個故事最後被送走的小王子啊。」
「他們隔了一千年。」冰炎感覺到自己有點暴躁,卻不明所以:「而那個王子當年才二十一歲。」
「……有人說,他是被他們族裡的長老使用禁術傳送至千年後的…」

「那他怎麼會跟黑色種族在一起?尤其是他的父親是被黑色種族害死的?」冰炎不自覺的問道,語氣竟帶著嚴厲。
還有一點點,莫名其妙的,痛楚。
這又是為什麼?
「才不是!」祈多猛然一個反駁,讓冰炎咄咄逼人的問句被中斷,只見他神情有些激動:「那個黑暗種族才不是想要害死他,是他們的家被侵犯了才出此下策!啊!」他突然摀住自己的嘴巴。

「家族被侵犯?」冰炎眉頭緊蹙,神識猛然一閃。

『原來你這麼相信他!!哈哈哈!!黑暗種族居然會想去相信白色種族!!』

冰炎身體一僵。
那醜惡的鬼族曾經放肆的笑聲迴盪。

『你們忘了你們祖先,最後是怎麼樣的下場嗎?哈哈哈!!白色種族領兵進入了你們的族地!唰唰唰的殺了你們全族的人!一個也沒有放過!!結果你們還替他們賣命!!?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跟褚的種族一樣?」冰炎喃喃的說道。

不會,這麼巧吧?
祖先,被進犯的家園,白色種族與身為黑暗種族的褚——

「這跟褚學長……等等,你怎麼會知道褚學長是…」祈多慌忙著擺手,臉色異常慌亂:「不,學長他…冰炎你會討厭學長嗎?我我…」他支吾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我沒有討厭他。」冰炎眉頭夾得更緊,他說。

他知道自己無法討厭那個人。
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沒辦法。
這是一種無可抗力的感覺。

「是嗎?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

溫柔的嗓音傳來,褚冥漾端著盤子,在兩人面前微笑入坐。
「我也不討厭冰炎喔。」他眨眨眼,笑著對冰炎說。

「你回來了?」冰炎側身讓開自己身邊的坐位,自然的一點遲疑也沒有。
「是啊,小任務而已。」褚冥漾說,順著冰炎的動作挪到了他身邊,而後又問:「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他叉起一口通心麵,邊嚼邊等著兩人回答。
冰炎看向祈多,然而平日聒噪的後者一反常態,此時正訥訥的低頭,一副做錯事情的小孩子一樣,讓冰炎很是一頭霧水。

他只好自己開口:「聊了個關於冰牙族的童話故事,關於什麼三王子跟黑暗種族,還有他兒子被送到千年後的事情。」

「喔?」褚冥漾的動作停了一會兒,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眉頭:「在說冬城?」
「冬娍?」

「啊,那故事的名字。」褚冥漾笑笑:「那故事我也看過,黑色書皮。」
「你看得懂冰牙族精靈語?」冰炎想起了那燙金色的花紋體,有些詫異眼前的人竟然知道那是在寫什麼。
「懂一點,不是很熟。」褚冥漾道,然後困惑的問冰炎:「你有興趣?那不是這麼好學。」
「你為什麼會?」冰炎才是不解的那一個。

明明,圖書館裡根本連相關的書都沒有,為什麼褚冥漾會這個早該失聯千年的族群的語言?
「我沒有會,跟我學長學了一點皮毛而已。」

冰炎愣了一秒。
對啊…夏碎曾說過,知道學長的名字的只有褚和少數幾個人…那褚冥漾多少也會知道……

「不過黑色種族是在聊什麼?怎麼會提到討不討厭我?」褚冥漾喝了口奶茶,表情有點無辜。
祈多緊張的抬起頭,看向冰炎的表情帶著求助。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冰炎見狀,只能這樣說。

「是嗎?」褚冥漾笑了,並沒有因此而收口:「我想你大概是聽祈多說了黑暗一族詛咒了三王子,而後小王子被送到千年之後卻又跟黑暗種族成為戀人這件事情吧?」他一副不以為意的表情讓冰炎對於祈多的反應更加疑惑。
不過,雖然褚冥漾說到了其中一個問題,但他——
「不,是關於黑暗種族的家園被白色種族侵犯的事情讓我想到—」縱然略帶遲疑,但冰炎還是捺不住心中那個疑問,問了出口。
「恩?想到蛛男曾經說過的,所以懷疑是我的族群嗎?」褚冥漾笑得有點無奈:「冰炎你也真可愛,那只是故事而已,而且就算是,那時候被摧毀的黑色種族又不知道有多少呢,也不一定會是我的族群啊。」

這說的倒是沒有錯,冰炎沉默。
他自動忽略到褚冥漾套在他身上的形容詞。
看著幾乎沒有動過的餐盤,好一會兒,冰炎才開口:「那你呢?你會討厭白色種族嗎?」
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褚冥漾眉毛一挑,失笑道:「不會,怎麼會討厭呢?」他眼神閃了閃,帶著點看不見的複雜
:「這只是一場誤會而已,沒有必要讓我憎恨。」

「誤會?」
「啊,畢竟不是他的本意啊不是嗎?」褚冥漾搖搖頭只是這麼說,沒有打算說下去的樣子。
什麼意思?他,是誰?
冰炎看著他無可奈何的苦笑,心裡有一處被緊緊揪起,就連他們和被遺忘許久的祈多告別之後回到黑館的房間,也沒能平息。

────────

在那之後,冰炎跑圖書館跑得更加勤快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可是在看見褚冥漾的笑容之後,他越發想要知道關於黑色種族的事情。

這天,他正翻閱著其中一本稍微有提到黑暗種族的書籍。
興許是在大戰時黑暗種族多少出了一點力,現今來講,大家對黑暗種族雖然不是那麼能接受,但也不會除之而後快了,所以兩方相安無事了很久。

而自然的,在和平的狀態之下,對黑暗種族感興趣的人總是會有那麼一點辦法,去收集各式的資料來滿足大眾。
所以才會有冰炎手中的那本<概述世界黑暗面-陰影下的族群>的誕生。
他專心致志的閱讀著,以至於有人到了他身邊也沒有發覺。

那人站在他後背很久,看他都沒有反應,從口袋裡摸出了眼鏡戴上。
然後,那人冷聲開口:「這幾天都看到你在這裡,冰炎同學。」
被冷不防的嚇了一跳,冰炎迅速轉身,這才看清了來人的面貌。

是一身便裝的冽雅。
不,應該說是冽亞。

「是你?」冰炎對這個人多少還是有點印象,所以他點了點頭,禮貌的用手示意對方入坐。
對方也沒怎麼客氣,直接就著冰炎的邀請坐了下來。
「怎麼,看到本大爺很驚訝?」坐下後,冽亞放下手中厚實的教科書,漫不經心的問道。
是挺驚訝。
冰炎想著卻沒有說出來。
他很少在圖書館見到同班同學,何況冽亞是有袍級在身,居然會到無袍級區域來。
「沒什麼,只是有點意外。」他委婉的説。
「我也是會看書的,無袍級區比較清境,不用跑太遠,我對那些擋在路上的小麻煩有點厭煩了,」冽亞聳肩,似乎還是看穿了冰炎所想:「我的成績若是退步,雅會被罵的,她前陣子太累,要休息一下,所以只能由我來考試。」她看著冰炎手裡攤開的大本書級,挑眉:「你在看什麼?」

「找些資料。」冰炎回答,不知道冽亞在看清楚他手中書本的內容會做出什麼反應。
「資料?我看看,恩?你怎麼會在找關於黑暗種族的書,你對這方面有興趣?」冽亞探頭看了一下,卻沒什麼感覺班的又縮了回去,有點興致缺缺:「別這樣看我,黑暗種族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若是真的有興趣也不用藏著抑著,對我來說都是臣民,本大爺一視同仁的。」
冰炎頓了一秒,看看對方又看看書。
「就只是看看。」最後,冰炎還是道,又翻了一頁。
「是嗎?」無所謂的回了一句,冽亞眼睛又掃了一眼冰炎翻過的畫面,突然坐起身,壓住了那一頁:「喔,這是妖師的資料啊?」

「妖師?」
沒什麼注意的冰炎停下了翻閱的動作,順著冽亞的視線看到頁面左下角,那裏,寫著極小區域關於妖師的事情,但是很簡短,只是大概描述了關於千年前大戰,妖師一族如何幫助冰牙族打敗鬼族的事跡。
「對,就是喪葬之城裡提過的妖師啊,他們的族長很有名,當初決定跟白色種族合作的就是他,他們出了一份很大的力量呢。」冽亞撇了幾秒掃讀完內容,又躺回了椅子上。

「是麼?所以話劇社演的那些事真的發生過?」冰炎問:「不是改編的麼?」
「恩,改編也是有根據的啊。大部分是有發生的啦好像吧,我不太清楚,我沒那麼老,我也是聽我曾曾曾曾祖父說的,恩,我想想,應該說演戲都把那個不知名的妖師戀人放大化啦,帶領妖師一族的還是那個族長啊,但是他後來被汙染,生病死掉了。」
「染病?」
「沒錯,為了打倒鬼族,大家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聽說那首領之後身體每況愈下,最後和他精靈族的妻子一同葬在不知名的地方,喔對了,他們還有一個兒子,只是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大概被保護起來了吧。」冽亞哼了哼:「那個時候,聽說精靈族和黑暗種族在一起可不容易喔。」
「叫什麼名字?」冰炎皺著眉頭,又問。
既然很有名,總該有名字吧?
「白陵然,姓氏是白陵,名字單名然。妖師都姓這個的啊。啊,我記的他的兒子好像是叫什麼?我曾曾曾祖父跟我提過,他那個時候也很小很小,似乎還見過面,對方還是個小嬰兒。」
姓白陵?
冰炎微微偏了一下腦袋。
他記下了。
「那個王子的戀人呢?」
「啊?誰知道,我那曾曾曾曾爺爺沒有告訴我這個。」冽亞又重重的哼了一聲:「我對那個又沒興趣,不告訴我又不會怎麼樣。」

「喔。」這明明是很感興趣,問了被拒絕才有的反應吧。
冰炎理智的保持了靜默。
「反正,妖師一族在這之後也跑光啦,混到人群裡面了,因為過往被追殺慣了的樣子,他們不喜歡在暴露在人的面前。」他嘖了聲,又很小聲的説了一句:「真可惜,聽說他們言靈很厲害。」

「言靈?」敏銳的捕捉到這個字眼,冰炎連忙問:「你說的,是言靈?」
「恩?就是褚學長開的課所教的東西啊,你不知道?」冽亞像是有點驚訝:「他是你的代導,而你沒修他的課?」
「我有修,等等,你說,妖師一族最擅長的是言靈?」冰炎急切的問道。
「對啊,所以他們當初才會被追殺,他們的能力太讓人懼怕了。」冽亞說:「何況聽說在幾千年前,妖師曾經詛咒過白色種族──」

啪──
冰炎猛然起身,臉色瞬間蒼白。

「喂,你還好吧?」冽亞皺眉,神色有點困惑:「這事情我也是聽族中長老聽來的啊。」

「理由呢?」冰炎覺得他的手掌心開始冒汗:「為什麼妖師會詛咒白色種族?」
不會,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但是,褚說過,那些都只是故事而已,只是故事。
「還能為什麼?因為聽說妖師他們被無緣無故滅了一大半的村子啊───喂,你臉色很不好,你到底怎麼搞得?」

『那是漾漾最擅長的東西。』
夏碎的聲音,自記憶裡冒了出來。
『你們的族人被白色種族滅了一大半,而你們還傻呼呼的再次信任他們?』
張狂的笑,帶著挑釁。
『憤怒於家族被侵犯的黑暗種族詛咒了三王子,三王子於是身體漸漸毀壞。』
故事的結局,哀傷悲涼。
『被摧毀的黑色種族有那麼多喔,不一定是我的啊。』
閃避的回答,帶著苦澀的笑容。


言靈,滅族,詛咒。
所有的東西都串在了一起。

那個毀了冰牙三王子幸福的家庭的黑暗種族。
那個被白色種族無故屠殺的黑色族群。
兩相的對立,卻雙雙促成悲劇的世界兩面。

冰炎立刻體會了褚冥漾笑容背後的無奈與痛苦。
卻讓他全身冰涼。

冰炎知道他一直在找的答案有了結果。
那個關於褚冥漾到底是什麼種族的疑問。

褚冥漾。
他,是個妖師。

******



第二十九章<破土而出>



「冰炎怎麼了?今天一直分神喔?」

一聲爆炸,褚冥漾俐落的扣下水藍色掌心雷的板機,轉身看向將長槍握在手中,卻明顯不在狀態的冰炎。
沒錯,他們正在出任務。
內容是要勸走盤踞在原世界不肯離去的凶獸,這些凶獸在一般情況下是要恭敬的請離的,只是今天這一隻名叫弼鱧的凶獸異常頑固,讓他們不得不動手強制驅離。

弼鱧,上半身為白色鹿頭,長寶藍色牛角,下半身狀似鮫尾為綠色,卻是蛇鱗滿佈全身,與名字不同,牠掌管的反而是火與雷,而現下,牠周身凝聚的火球正如流星雨般的朝兩個人砸來。

「嘖!」冰炎被對方這麼一說,瞬間回過神來,他揮動著武器,手裡一掏,一張符文立刻出現:「劃詠,濂淌永鍊亟冰殘卷,滾浪逆行奔騰,沫嘯生,軍萬馬!曜風不止,怒海千江!」

話音剛落,弼鱧後頭傳來怒吼一聲,緊接而至的是旋轉的水刺,如同海膽外型的針撞球體物準確無誤的撞上了那團團火球,阻止了兩人被砸成蜂窩的命運。
見狀,弼鱧憤怒的嘶吼一聲,牠扭動著尾巴拍打著地板,雷雲頓時聚集,發出劈啪聲響,正以極快的速度招集雷電。
銀白色的閃光一陣一陣,冰炎見那像是破開的雷雲中有一個漩渦,光從那裏閃亮不斷,由白漸漸成為了紫色,並且不斷的加粗。
轟鳴聲越來越大,劈哩啪啦的聲音也震耳欲聾。
冰炎看著那紫色雷電,深知這雷電的威力,恐怕不是先前所擋下的閃電可以比擬。
「冰炎。」褚冥漾低喊一聲,後者心領神會,他跳躍而起,踏著周邊已經多處毀損並外露的建築鋼筋,在空中旋轉了一個圈,迅速從褚冥漾手裡抽走了一顆咒術水晶,接著又立刻藉著剎那在他腳下成型的圓型法陣跳開,越過弼鱧來到另一側。

隨著他的落地,他手中的咒術水晶也被他順勢一蹲給鑲嵌進地面,他拍拍手,而對面的褚冥漾也拍了兩下,紅光泛起,地板上赫然出現一個由方形及三角形組成的巨大法陣,藍色的符文是由方才掌心雷所擊出的子彈刻劃的,配合著冰炎稍早的踩踏達成所有的拼接,如今,強制驅離法陣已經完成,他們現在要做的,是把弼鱧引導至那陣法中央的三角形裡並念咒啟動它。

冰炎暗啐一口先前的神遊天外,若不是褚冥漾一直都注意著他,他早就被火球一把燒了。
雖然,造成他神遊天外的元凶貌似也是褚冥漾.。

冰炎哼了哼,跟褚冥漾點頭。
褚冥漾回給他一個小心的眼神。

下一秒,冰炎動了。
他拔足一點,掠身衝向氣急敗壞的弼鱧,趁著對方不注意的時後踩著牠的腳來倒牠頭頂正上方,他手一揮,一個圓型金色結界張開,如同蜘蛛網一般黏貼上那紫光閃閃的雷雲,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包覆了那吵雜的雷鳴。

但那撐不久。
冰炎和褚冥漾都清楚。

紫雷是雷電中最高的層級,單憑冰炎的結界只能阻擋一時,卻斷不了它的本源。

弼鱧更加暴虐,眼看冰炎欺身接近牠,他不加思索也朝冰炎衝來,帶著滾滾雷電,還有陣陣嘶鳴。
冰炎嘴角勾起笑,嘲諷的。
他忽然轉身一跑,改變了自己的方向,弼鱧不疑有它,以為冰炎膽怯了,更是加足馬力的拼命追趕。

接近了。
冰炎一邊閃躲後方接踵而至的電光,一邊計算著距離。
「冰炎!」褚冥漾大喝一聲,抽身而退,在冰炎的腳步剛踏過那三腳型陣法之間的時候,立刻甩動手中爆符變成的鞭子,一鞭圈住冰炎的腰,向後一拉,冰炎順勢從那三角形上消失。

弼鱧停在那三角形上,還不知道為什麼目標突然憑空消失,正晃頭晃腦的尋找,齜牙裂嘴的牠仰天怒吼一聲接著一聲,游移在那不肯離去。

這正中褚冥漾兩人得下懷。

「起奏!」褚冥漾雙手合十又張開,拇指碰食指雙雙交疊,使掌與掌之間形成了菱形,一個冰炎没看過的藍色水印頓時成型,而後不斷不斷的擴大,伴隨的是細微的銀色字樣從褚冥漾的手腕往上攀爬。

「秋夜之獸弼鱧啊!這裡已不再適合您居住!請即刻前往安息之土!」褚冥漾閉眼大聲說道:「東風拂,夜水狂,汝當知玄門將啟,破佘彌陀羅,塗余芎蝣,爾等該知吾命所述,言無虛,行無妄,洪流當至,門始為開!」
他的聲音如鐘聲般宏亮,在雷電交加之下,他的臉看起來竟格外安詳,他雙手一伸,像是抓住什麼東西,而後用力往兩旁一撤,虛空之中像是有東西被撕裂,只見原本密合的天際,如同破布被扯出一個洞,深不見底,卻散發柔和光芒。與現場的狼藉顯現強烈的對比。

「門開了。」褚冥漾說,盯著被不知名引力往洞口吸得凶獸,後者做出強烈的掙扎,嘶鳴聲變成悲鳴,像是在控訴兩人要牠強行離家的痛苦。

「這是為了您好。」褚冥漾低聲道,眼神很是堅定。

弼鱧不死心,雙眼一動,突然與站在角落的冰炎四目交接,牠暴吼一聲,數道重雷便向冰炎劈去,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攻擊,那一道道雷電皆帶著接近紫色的藍光,以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向毫無防備的冰炎。

冰炎雙眼放大,沒想到這凶獸臨走前還要來這麼一招,霎時間反應不能,只能看著那雷逼駛而來,

「該死!」褚冥樣罵了一聲,他伸手一轉,一顆石頭迅速跟著雷電來道冰炎面前,扭曲一陣,行成一個灰色屏障將雷電都彈了出去。
但還是有少數雷電竄過了那屏幕,擦過了冰炎的身體。
灼熱,順著神經佔據全身。
冰炎嗚了一聲,咬牙一挺,忍住。
他居然,無法做出任何回擊。
就好像那凶獸的眼睛固定住他一樣。

那個眼神太過淒厲,充滿怨恨。
讓他絲毫動彈不得。

【離開!我命令你!以吾之名!立刻給我離開!】
一邊的褚冥樣一見冰炎還是受了傷,咬牙切齒的吼聲道,他飛快的奔至冰炎身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人,就是一連串的治療咒。

弼鱧反應不及,惱怒於突然劇增的引力還在試圖反抗。
牠不斷的嘶吼著,吼叫的聲音讓褚冥樣更加心浮氣躁,他猛的抬頭望向以有一半身體沒入洞中的凶獸。

【給我滾!】他大吼。
而那洞口似乎受到了褚冥樣的憤怒而猛然一吸,弼鱧居竟是連擺動身子的時間也沒有,就被那突然狂暴的洞口如同鯨吃蝦般吞噬。
吞吃完凶獸的洞口迅速的閉合,再無聲息。

天氣瞬時晴空萬里,看不出方才經歷過一段戰鬥,只有斷裂的鋼筋以及殘破的樓宇,昭告著剛剛有這麼一場激烈的爭鬥。
「冰炎,你還好嗎?」褚冥樣緊張的問道。
冰炎面色不好,稍稍費了點力氣才能睜開眼睛看向褚冥漾:「你又用了言靈?」
口氣帶了點責備。
「呃。」褚冥漾一縮,顯然沒想到冰炎一開口就這個。
「……對不起。」冰炎看著他憂慮的臉,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還是只能說聲對不起。

畢竟,對方是為了他,才會使用言靈的。

「唉?不會啦,這個還好,」褚冥樣連忙擺手:「倒是你,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喘了一口氣,冰炎活動了一下被治癒術治好的手和腳,雖然那痛覺讓他餘悸猶存,但還真的不痛了。
「恩恩,那我們先回飯店。」褚冥樣見他真的沒什麼大礙,這才點頭:「走吧。」

說完,傳送陣當即發動。
畫面一閃,周遭的景色順勢轉換。


挑高的樓中樓,吊掛的水晶燈,以及用隔板巧妙的隔間,房內顏色偏向溫馨的暖橘色,他們今日下榻的地方是間六星飯店,而他們入住的是飯店內最好的四人套房。
落地窗被綠色的掛慢擋著,下層被隔成了客廳,以及左右兩間大臥室,樓上則是浴室,浴室很大,透明玻璃的設計,讓人在沐浴時也能遠眺對面的山水景色,當然,在外頭的人是無法窺伺房內的人的。而在浴室邊,是一個小廚房。

他們自然而然的走向右邊那間房間。
客廳裡,已經坐了人,正在悠閒的喝茶吃點心,看著電視。
「你們回來啦?」是夏碎他們,他正捻起一塊和菓子送進口裡,他背靠著沙發,表情很是輕鬆。

千冬歲手裡拿著茶壺,從二樓走了下來:「還順利嗎?漾漾。」他將茶壺放到墊子上,然後又轉身去冰箱拿了一壺果汁和幾瓶褚冥漾任務之前帶過來放著的蜜豆奶。
「還可以。」
「烤箱裡有餅乾。」千冬歲幫褚冥漾倒了一杯果汁,邊說道:「午餐我已經叫了服務,等等在房間裡吃吧。」
「好,謝謝。」接過果汁,褚冥樣微笑說道:「你們呢?鯗菱應該不好對付吧?」

鯗菱,豹頭馬身,鱷魚尾,控制風和水,是頭比弼鱧還要難對付的凶獸。
「也還好,牠其實滿好說話的。」夏碎接口,憫了一口千冬歲遞倒嘴邊的茶:「沒花什麼力氣,牠是自願離開,我們要做的只是開門。」

「是麼?那真不錯。」褚冥樣苦笑:「弼鱧費了我們好大的勁才強制驅離,冰炎還受了點傷。」
「恩?」夏碎挑眉,坐直身體看向剛放完包包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冰炎,紫色的瞳孔印照著冰炎疑惑的臉:「冰炎受傷了?治好了嗎?」
冰炎點頭:「褚幫我弄好了。」他伸出手,指指自己本來受傷的地方。

「那就好。」看見冰炎完好無缺得手腳,夏碎笑了笑,坐了回去。
「晚上還有蜻戈跟峈蕠,你們吃完飯就休息一下吧。」千冬歲推推眼鏡:「漾漾,下不為例。」鏡片後的紫金色有著關心和警告:「你這幾天在繼續這樣下去,你又得回醫療班的。」
他順手接過褚冥漾手中空了的杯子,再次填滿它。
「你們果然還是知道了啊,」褚冥樣搔搔臉頰,笑得有點尷尬:「今晚不會了,我保證。」
「記住你說的。」千冬歲上樓去,烤箱裡的餅乾好了。
「等你好一點,你看看有沒有時間過去那裏一趟吧。」夏碎說,表情儒雅安然:「你很久沒過去了,之前去了時間交際處又是一段時間。」
「好的。」褚冥樣點點頭。

「那我先去睡一下。」見褚冥樣答應了,夏碎笑咪咪的站起身,轉頭望向從烤箱裡拿出餅乾的弟的,說道:「歲?」
「哥哥不先吃午飯?」千冬歲將盤子放到桌上,摘下隔熱手套:「你早餐沒有吃很多。」
「先去睡,等等讓冰炎拿到我們房間就好。」夏碎又看了看冰炎,後者不知為何他的笑容有點不懷好意:「可以麻煩你嗎?冰炎?」

只是幫忙拿個午餐,應該無所謂。
「好。」冰炎應了聲,想著没什麼大不了的吧。

冰炎看著夏碎拉著千冬歲進了房間前,還揉了揉他弟弟的頭髮笑得很開心,而千冬歲只是臉紅的瞪了他哥一眼,表情有點無奈。

不知道為什麼,冰炎先前就覺得兩兄弟相處起來有著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又找不出哪裡不對。
只能解釋成兄弟倆感情真得非常好,到哪都膩在一塊兒。

「他們感情真好。」他看著被拉上的隔板門,兀自說道。
「哈哈,當然。」褚冥樣聽見後笑了聲,又喝了一口果汁:「你要餅乾嗎?起士口味的。」

「不用了。」冰炎說。
「是麼?那就都給我了。」褚冥樣眼睛一亮,喜孜孜的把起士餅乾都放到自己盤裡。
「你很喜歡點心。」
「耶?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褚冥樣一臉無辜的嚼餅乾,手裡又拿了一塊。

知道是一回事,再度看見又是一回事。
冰炎想起之前在日本,對方一口氣吞了兩塊超大份的雕魚燒還意猶未盡的模樣。


不過,這樣的褚冥樣,很可愛。

看著嘴巴塞滿餅乾的褚冥樣,冰炎嘴角微揚。
正面對著冰炎的褚冥樣鼓著嘴巴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呆呆的看著冰炎。
「怎麼?」冰炎收起笑,挑眉問道。
「沒、沒有。」快速的吞下口中的餅乾,褚冥漾的動作有些狼狽。

冰炎眉頭蹙起,才想要追問,門鈴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是客房服務,先前訂的午餐到了。

褚冥樣連忙爬起來去開門。
冰炎悻悻然的倒回沙發。
兩個服務生恭敬的推進來一輛推車,上面除了熱騰騰的飯菜,還有一盤精緻的點心盤,跟一盆冰涼的甜湯。
這跟千冬歲擺放在桌上,劃圈的菜單內容不一樣。
冰炎掃了一眼推車上的飯菜,如是想道。
褚冥樣看著多出來的點心和湯品,一臉大概知道怎麼一回事的模樣。
「這是我們經理給幾位的一點心意,希望你們休息的好。」服務生鞠躬,連說話都有些戰戰兢兢。
「幫我們跟你們經理說聲謝謝,然後晚一點我會幫忙處理貴飯店的問題。」褚冥樣瞭然的笑著說,看著服務生把東西都放到桌子上,又微笑的道了一聲謝謝。

「好的,一定會轉達,那麼,不打擾幾位休息了。」服務生又鞠了個躬,然後快速的退了出去。

「是炒飯耶,好久沒吃了。」
褚冥樣拿了幾個盤子跟拖盤,舀了兩碗飯,夾了幾盤菜,又呈了兩碗湯,放到托盤上。
「那麼你拿去給夏碎他們吧,跟他們說要是要吃點心,再出來吃。」他這麼跟冰炎說。

「恩。」拿起托盤,冰炎端著飯菜往夏碎的房門移動。
他敲了敲門。

「冰炎嗎?直接進來吧。」夏碎的聲音從室內傳來,帶著點慵懶。

冰炎聽了,伸手按了房門邊得一個鈕,門便被打開了。

他走進房間,把托盤放到房間內的矮桌上,正想回頭跟夏碎說話,結果才一轉身,便被眼前得景象震住了。

只見夏碎上半身裸著躺在床上,噙著壞笑看著不知所措得冰炎,他身邊,躺著同樣光裸著上半身的千冬歲,他趴在他兄長的胸前,雙眼閉起,似乎是睡著了。
夏碎的手越過千冬歲的身體,溫柔得摟住他的弟弟,空閒的另一隻手翹起食指放在嘴唇中央:「噓,他睡著了唷,別吵醒他了唷。」
過度溫柔的語氣讓冰炎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你們…」冰炎不自覺得壓低了聲音,望向夏碎戲謔的笑,他硬著頭皮問:「不是兄弟?」
別跟他說現在的兄弟都這樣子睡在一起的。
「是兄弟呀。」夏碎笑呵呵得回答:「但歲也是我喜歡的人唷。」

像是怕冰炎不信,他還轉頭去親吻了千冬歲的額頭。

「……」冰炎一噎,終於知道一直以來的違和感出在什麼地方。
難怪這兩個人之間總有曖昧得氣氛。
原來根本是戀人關係。

冰炎一臉被雷打到得樣子似乎愉悅了夏碎,他嘴邊得笑擴大了:「唉呀,很驚訝?」

難道不該驚訝嗎?
冰炎突然感覺這兩個禮拜他受到得震憾還不少。
先是知道褚冥漾的身分,還只能偷偷藏在心裡不敢問。
現在又要看夏碎肆無忌憚得光著上半身拿和他弟的關係顯擺,招搖得一副就是要讓他知道一樣。

「看不慣嗎?」
「啊?」冰炎還沒有回神。
「會討厭嗎?」夏碎又問,紫色的眸子閃了閃:「會討厭我和歲這種關係嗎?」
雖說是這麼問,但夏碎完全沒有任何緊張的樣子。
就好像,對答案已經瞭然於心的樣子。

聞言,冰炎挑眉。

說真得,他倒還真沒有什麼感覺。
就只是,夏碎跟他弟除了血緣關係之外,還有另外一個身分而已。

那畢竟是他和他弟之間的事。
想到此,他搖了搖頭:「你們高興就好。」
他還沒有智商低下到要去干涉兄弟兩之間的糾纏。
說難聽一點,夏碎要怎麼搞就讓他去搞,他完全不需要過問。
這是他的朋友,可他也沒空太去理會對方私生活,對方只要明白自己在做什麼,那他就沒有插手的必要。

「唉呀,真不愧是冰炎,接受度真高。」夏碎顯然一點也不意外冰炎的態度,笑得依然從容:「那好吧,午餐你帶到了,可以先出去了。」

這句話正中冰炎想要離開以避免被閃瞎的想法。
他哼了哼點頭,抬腳要往外走。

然而,他才剛跨出去,腳步就突然一滯。

他想起了什麼。

他倏地回過身來,眼睛瞇起,狠狠的瞪著夏碎。
眼裡的火,陡然燃燒。
比以往都要旺盛。

「你說過,褚和那個學長得關係,跟你和雪野得關係一樣,是不是?」口氣是連他自己都察覺得倒的僵硬。
夏碎淡笑不語。

「回答我。」

冰炎心中竄升起一股苦澀還有憤怒,而他頭一次能清楚明白這是為什麼,卻不想承認。
然而,某一處又覺得,他會有這種心情,是理所當然的。
「你是故意的。」冰炎恍然又道,瞪向讓他明白什麼得罪魁禍首。
而對方仍是笑得沒心沒肺得樣子。

「呵呵。」夏碎只是笑:「你說呢?」

冰炎猛然握緊拳頭。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又何必問我呢?」夏碎說,偏頭望向似是怒不可遏得冰炎。


「還是說,你寧可永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呢?」

冰炎臉色一變。
而後,話也沒說半句,他大步流星的踏出房門,還不忘用力得關上門。

砰────


「喔呀,生氣了。」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激怒人有任何錯處的口氣,夏碎輕聲笑了出來,拍拍自己弟弟擱在胸前的頭。
被拍著頭的人忽然張開了眼,有點無奈:「這就是夏碎哥你的目的啊。」

他眼神清明,看不出半分剛醒的樣子。

「他很生氣的樣子。」
「你不覺得,這樣才更有趣嗎?」夏碎目光溫柔的注視著自家弟弟,一臉壞笑。
千冬歲神色透出些許的不以為然,但是沒有反對夏碎的說法。
「哥哥只是想要報復而已吧。」坐起身體,千冬歲摸到了床頭櫃的眼鏡戴上:「不過這樣也好。」

「是呀。」夏碎低喃:「要不,有點危險了呢。」
「希望這次,能夠一切順利。」千冬歲躺回了床鋪,溫存般的擠到自家哥哥身邊:「兩個月,有點久。」他抱怨著。
「很快了。」夏碎笑道,也跟著躺了回去:「畢竟我們也等很久了,這點多出來的時間,不算什麼。」

「也是啦,漾漾都不急了。」千冬歲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得急躁。
「呵,」夏碎又笑了,摟住自己的弟弟落下一吻:「他呀,那種想法,或許該說是近鄉情怯了吧。」


「畢竟是,離去了那麼久了啊。」

───────

「你不開心?冰炎?」褚冥漾看著本來進去之前還好好,出來卻渾身低氣壓的冰炎,有些錯愕。
冰炎身形一頓,轉過頭來。
褚冥漾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幾步,冰炎的眼神讓他有點毛毛的。
而造成這局面的人只是盯著他,最後撇開頭,到樓上去倒了杯水喝。
「呃……」褚冥漾動動眼珠,而後露出一個笑:「你要吃飯嗎?」他指指他已經分裝好的飯菜:「再不吃要涼掉了喔。」

冰炎居高臨下,望著褚冥漾有些忐忑的笑,心裡有點不舒服。
他知道當自己聽到褚冥樣和那位學長的關係時,心中那劇烈的動搖與不甘心。
但他拒絕繼續深入下去。

他怕,那個結果會讓他萬劫不復。

可是,難道他又真的只能在後面觀望而已嗎?
這是他想要的嗎?

那他一直以來的努力,又算什麼?
他是想要和他肩並肩的啊。

啪擦。

「哇啊啊,冰炎你把玻璃杯捏碎了啦!你手流血了!」褚冥看對方忽然一臉惱怒的捏爆手中的水杯,嚇了一跳,連忙飛奔上樓,抓起冰炎的手。

「療癒一切的水,來到這裡,波光冽影,帶走傷痛。」褚冥漾低喃,一股柔軟的水流包覆住冰炎的手,像果凍一樣左右晃動幾秒,就把傷口連吸帶吮得帶走了,留下一片光滑的肌膚。

「你到底怎麼了?冰炎?」褚冥樣抬頭,擔心溢於言表,他握著冰炎的手,詢問似的看著對方。
冰炎看著矮了自己一頭的褚冥漾,不甘心的感覺越演越烈。

他不想承認,也不能承認。
冰炎覺得有一股力量在撕扯他。
一方面要他面對他的感情,一方面又要他靜靜觀望。

「冰炎?」褚冥樣發覺冰炎的眼神越見暗沉,他開始慌張了:「夏碎學長跟你說了什麼?你到底怎麼了?」

冰炎凝視著他。
他不自禁的伸出手,在對方擔憂並疑惑的注視中去撥弄了一下對方耳鬢邊的髮稍。
「…唉?冰炎?」
「……沒有,没事。」看著一頭霧水的褚冥樣,冰炎強行壓下心中得躁動,抽回手,若無其事的下樓。

褚冥漾皺著眉頭,看著他,黑色眼眸中閃過了什麼,最後瞇起。
「他跟你說了什麼?」褚冥漾問。

「他一定跟你說了什麼,對不對?」

冰炎手裡才要端起的盤子抖了一下。
他迅速回過身,望向面容嚴肅的褚冥漾。

而褚冥漾像是在等待一般,他直勾勾的望著冰炎,不容妥協的姿態。

冰炎張了張嘴,面上不露聲色,內心卻在掙扎。
他不想要聽褚冥樣親口說出關於他和學長的事情。
一點也不。

「你…」冰炎開口,還是有點遲疑。
「恩?」
「你是不是…」等等,他還沒有想到要用什麼理由掩飾過去——
「怎麼了嗎?」


「…你,是不是該姓白陵?」

話才一出口,對面的褚冥樣眼睛就瞪大了。
就連問出口的冰炎也對自己脫口說出的問題感到一怔。
而後就是一陣挫敗。

很好,他問了。

冰炎有點無挫,到頭來他還是問了。
可他不該在這個時候問出這個啊!

「夏碎學長跟你說了這個?」褚冥樣驚訝了幾秒又快速恢復正常,他一臉困惑的道:「你就是為了這個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冰炎道,為自己辯白:「還有我也只是猜的,跟夏碎無關。」
「猜的?」褚冥樣笑了兩聲,表情無奈:「會猜到我原本的姓氏?耶?也不能說我原本的姓氏,該說是本家的姓氏?」他一臉不信的樣子更讓冰炎尷尬。

可冰炎總不能說,這是他有意去尋找得來的結論。
畢竟褚冥樣沒有親自告訴他,就代表褚冥樣本身應該沒有想讓他知道的意思。

想起祈多那副做錯事的臉,冰炎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會那樣了。
思及此,倒是他也有點不安了:「你生氣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著褚冥樣的表情,不願錯漏一絲一毫的變化。

「怎麼會?冰炎會因為我是妖師不喜歡我嗎?」然而,褚冥漾沒什麼反應,只是眨了眨眼,像是鬆了一口氣般的笑了。

冰炎搖頭。
他早就認為對方是黑暗種族沒什麼大不了。
妖師?
剛好而已。

而且,要是所有的妖師都是褚冥漾這種的呢?
冰炎的目光詭異的閃了一下。
那大概,一點黑暗種族的樣子都沒有吧。

「這不就對了嗎?也沒改變什麼,只是你知道我的種族而以啊。」看見冰炎搖頭,褚冥樣很開心。
「可是,你似乎不希望讓別人知道。」要不然,祈多也不會這麼惶恐了,不是嗎?


「也不能這麼說,」褚冥樣擺擺手,一臉不在乎:「如果是你的話,沒什麼關係,你早晚會知道的,」他停頓了一會兒:「不過你不能跟別人說啊,還是有人不怎麼待見妖師的。」他笑嘻嘻的看著冰炎:「冰炎會出賣我嗎?」眼神澄澈信任。
「不會。」冰炎回答的斬釘截鐵。

相反的,他會保護他。
無論如何。

「那就好啦。」褚冥樣笑得更燦爛了。
他坐上了沙發,示意冰炎也過去坐,他瞧著冰炎捧著盤子站著跟他說話好久了,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他可沒忘了兩人都還沒有吃飯。
「所以,你沒有生氣?」冰炎照做,還是又問了一句。
「噗,沒有,真的啦。」褚冥樣看著冰炎,失笑道。

見褚冥樣真的沒有不悅的樣子,冰炎這才放下心。
他本以為,褚冥樣會發怒。
還好,並沒有想像中的糟糕。

心中的大石頭落下,冰炎開始乖乖的扒飯。
晚上還有任務,他得做好準備才行。


*****


第三十章<幻境裡的真實>



晚上七點鐘十八分。
飯店內外燈火通明,飛行器在窗外呼嘯來呼嘯去,如五顏六色的流光般劃過天際,點綴著夜晚的城市,為原本就熱鬧的鬧區更添色彩。
房內,是在穿戴物品,整理行李的褚冥漾和夏碎。
另外兩人則是已經收好,出房門去等了。
「蜻戈就交給你了,漾漾。」夏碎一邊穿上深黑的袍服,一邊整理身上的東西,笑笑的說:「峈蕠就交給我和歲吧。」
站在他身後,褚冥樣早已穿戴整齊,他點點頭嗯了一聲,靠在房間內的矮櫃上,雙手環胸,像是在思索什麼。
他想得太專注,以至於聲音聽起來有點隨意,不若平時的篤定。
察覺對方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夏碎有些疑惑,他眨眨眼,整整自己的領子,頭也不回的問道:「怎麼了?」褚冥樣看不見他嘴邊的促狹:「冰炎跟你說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嗎?」他將符咒安放在袍子內的口袋,滿意的扣上扣子,他整理好了。
「你果然跟他說了嗎?」聞言,褚冥樣皺眉。
夏碎一怔,而後立即了然一笑。
「不然這種狀態太危險了,不是嗎?」夏碎揚揚唇角,聲音愉悅:「總該有事情讓他分個心。」

當然,他是不會說出他只是想看冰炎生氣又無處發洩的樣子。

這也會讓他自己好受一點。
夏碎的目光飄遠,染上了一點懷念。

「我是不知道他具體的狀態,畢竟我沒什麼感覺,」褚冥漾歪歪頭,看上去有點困擾:「可是,你也不該這麼直接。」他順手從床上把包包甩給了夏碎。
「啊?」夏碎挑挑眉接下,手一旋轉背好,有點不解:「我只是點醒他而已,漾漾不是也有察覺到嗎?」他狐疑的問:「你不高興?」這就奇怪了。
「我沒有不高興,可是我覺得,讓他知道還有點太早了。」褚冥漾蹙眉:「雖說只剩兩個月。」
「兩個月也是會有可能出岔子。」夏碎步出了房門,一面說:「所以還是讓他的注意力分散一下,這樣才比較不會有風險不是嗎?而且,漾漾對冰炎吸引力不減,是好事啊。」他伸手揉了柔褚冥漾的頭,笑容恢復了溫柔。

「蛤?」褚冥漾一呆。
隨後,他面上有些不確定的問道:「你確定我們在講同一件事情?」
望向對方的表情是那麼認真,不像在開玩笑,夏碎一愣:「不一樣嗎?」他眼睛立刻一瞇,口氣也立時變得嚴肅:「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似乎,錯過了什麼?
褚冥漾遲疑了幾秒:「他問我,是否姓白陵。」才說完,褚冥樣就看見夏碎面色忽地一變,只此一秒,他便瞬間明白對方根本沒有提過這件事情,他瞳孔猛然一縮,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不是你告訴他的,那他怎麼會知道?」
兩人沉默了望了對方一眼,只是褚冥樣那眼帶著不可置信。
「難道他…可是他…不是已經——」褚冥樣有點慌亂:「我不該帶他去的——」
「不管怎樣,他知道你是妖師了。」夏碎沉吟了一會兒,拍了拍無措的學弟,表情有點凝重:「也許我們低估了他本身還有他的——」

「怎麼了麼?你們怎麼那麼慢?」冰炎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他和千冬歲站在走廊上,後者靠在牆上閉目養神,聽見聲音也睜開眼睛看向自家哥哥和好友,微微歪頭示意了一下。
冰炎瞪著眼,看著打才打開門跨出了一步,卻沒有再踏出來的夏碎,顯然對中午的事情還有點餘怒未消。
然他知道,這更多是對那說不出口的秘密感到的惶恐。

夏碎已經知道了,甚至是他提醒自己的。
那麼他是否會告訴褚冥樣,關於這份尚不明確的……

冰炎咬咬唇,眼神在接觸到褚冥樣投射過來的目光時,立刻撇頭躲閃,連他也說不出為什麼要這麼心虛。

只是,就連夏碎都查覺了,褚冥樣他呢?
他是否也感覺到——
冰炎皺眉,焦躁感油然而生。
尤其是在意識到夏碎根本是抱著看戲的態度之後,心情更加惡劣。

「哥?」千冬歲不明所以,詢問般的拉拉兄長的衣袖。
夏碎摸了摸他的頭,細聲說:「先收拾峈蕠。」而後他轉頭,看向褚冥漾,,並且不意外的看見他身後站著冰炎,正在用不甚愉快的眼神盯著他,他心中失笑,外在卻不動聲色:「漾漾,蜻戈就交給你和冰炎了,我和歲就先走了,峈蕠行蹤詭譎,不好找,會花比較長時間。」

「知道了,你們要小心。」褚冥漾應允:「峈蕠喜暗懼光,又喜歡潮濕之土地,通常會在出沒地聚集瘴癘之氣防身,你們必須注意,如果中毒必須立刻回醫療班,不要強撐,那不是一般治療術能夠弄好的。」
「我們知道。」千冬歲看了褚冥漾一眼:「你也要注意,蜻戈最擅常幻境,不要亂了陣腳。」
「明白。」見褚冥漾神情認真,千冬歲推推眼鏡,滿意的步入傳送陣範圍內。

「歲,走吧。」張開船送鎮的夏碎拉過千冬歲,撇了一眼褚冥漾,看見他輕微點了下頭也微微頷首,腳一抬踏入那銀光,離去了。

「我們也走吧,冰炎。」褚冥漾回過頭來,看向沉默不語的冰炎,丟下傳送陣。
冰炎點點頭,跟著邁入。

光芒一閃,飯店高級房區走廊內,再無一人。

──────

那是一片湖,四面環山,就像一個盆子裡裝滿水般,旁幾乎沒有地方可以站,只有蓊鬱的大型水生植物,抬出水面,強硬的藤身成為他們的立身之處,周圍二三十尺的聳高山壁沖天而立。
冰炎前腳一出來,看見的就是一片大的不可思議的波光。
他看著那閃耀光芒的水色,有些錯愕:「這水怎麼這麼亮?」

「蜻戈喜歡金閃閃的東西,除了太陽之外。」褚冥樣一邊解釋,一邊不著痕跡的把冰炎拉到他身邊,取好與湖面的安全距離:「也許就是因為見不到陽光,才特別想要找東西取代也說不定吧。」

蜻戈,狗身鳥頭,蟲類翅,卻喜居於水之下,非夜晚部浮出水面,原因是他的皮毛一遇陽光便會被灼傷,疼痛難當,而牠翅膀在面對驕陽也相對脆弱,故只在夜間出沒,最常使用幻覺吸引不知情的民眾,以便吸食精魄與肉身。

褚冥樣從懷中拿出一塊晶石,泛著閃耀的紫光,他捧在手裡,默默念動咒語:「身化形,形化身,崶呔末嫠兮,光照,顯影風華!」霎時間,手中硬晶紫光大放,褚冥漾猛力一拋,將其投至湖面中央:「才生,冬方位面八旗角,架!」
與此同時,山壁上就像映出了一面八腳幾何圖形,從湖面上方的八個銳角方位各牽引出了紅色光芒,急速而交會成了一個中心點,被拋出去的紫晶落在上頭,紅光包覆它,紫紅色的光閃爍的更凶猛,而在那像是托檯的陣容上方,一面藍色的結界陣不停旋轉,上面有著如梵文般的神祕文字,延著山壁向外爬滿,籠罩著除了湖面之外的可及之處。

「我們上去。」褚冥樣說完伸手一拉,便將冰炎拉上了山壁,他腳踩在山壁上,就向載走平地一樣。

待站定,冰炎發現他們居然是與山壁垂直的角度立於峭壁之上,他看著腳下的藍色陣界,瞬間明白了是這東西讓他們能夠走在山壁上卻不落下。
他還沒問褚冥漾,就聽見褚冥漾呼吸猛然一滯,聲音戒備警惕一喊:「來了!」


幾乎在同一秒,水面鼓譟爆沖而起,一頭狗身鳥頭的獸類衝出水面,張嘴便要咬下那懸在空中的紫色晶石。
牠通體黑毛亮的出奇,鳥的頭部紅羽立現,冠羽部分成金色,尾端根部之處鑲嵌著一塊翠綠寶玉,尾巴如同獅子末端叢毛,卻比獅子粗壯強勁,此時牠全身都撲出水面,備上的蟲赤青光粼粼半張,越顯亮麗。

「咒紅,月朧恍恍,去!」褚冥漾一喝,手中的符紙如散花一般飛初,利刃一樣的衝射向那頭凶獸而去。

那凶獸一驚,撤下要咬上紫晶的嘴,向後猛烈跳了幾步,而後惱怒的朝二人吼了吼表達強烈不滿。
金紅色的獸瞳瞇了瞇,凶惡的瞪著兩人。

褚冥漾皺眉沉吟,正待開口,蜻戈一聲爆吼,腳部旁劃起颶風如輪,一躍而起往兩人方向撲來。

腳步一瞬,褚冥樣推開冰炎,在凶獸沖到面前時,一個三角形的紅色法陣從他胸口上的掛墜投射而出,三角形中間有一個圓,此時突然光芒大放。
蜻戈一驚,腳下風輪一轉便要離開,然只聽褚冥漾朗聲催動法陣:「妖然灼灼!伏臣之網!速行而致,末令逃之!困獸陣!啟!」
紅芒轉順四方發起,原先架設起來的八角陣快速轉化,符文如蛇般爬行四處,刷的一聲界面被架起,如金字塔般大的紅色結界便將獸類困為於中。
蜻戈從喉嚨帽出陣陣低吼,雙翅大開,撲扇般捲起狂風,試圖要掙脫已經形成三角錐的法陣,牠的利爪更加堅瑞修長,拍擊著陣界面,滔天巨響震耳欲聾。

「失禮了,蜻戈閣下。」褚冥樣站在結界頂端,面色平靜的說道:「速戰速決吧。」說完,他伸手舉高向天,綠色的文符如煙花般從他手掌爆開沖向天際。

就在此時,蜻戈的眸光閃動,尾巴突然甩了起來,面目更加猙獰,牠頭上的綠時猛然破碎,應聲而出的是如獨角獸般的尖利長角。
牠頭瘋狂向上一頂,尖角撞擊節界界面,褚冥漾愣了一下,立刻跳開。
那長長的角,竟是順利的將結界擊碎,褚冥漾面色一冷,他喚道:「米納斯,第一型態。」說完,掌心雷應聲而化型出現在褚冥樣手裡

「冰炎,小心點。」褚冥樣叮囑道,後者則是跟著召喚出武器,與褚冥漾拉開了距離,踩著凌空的結界跳躍至另一側山壁上殘留的枯樹枝,而後點頭表示知道。
蜻戈轉了轉眼珠,猛然裂開鳥喙一笑,揮動翅膀,就往冰炎的方向撲去。
凶獸雖是獸,但牠們早有一定的智慧,做為上古便存在的守護獸,即使已經無從守護而淪落為人們口中製造災難的象徵,但這不損牠們歷經爭戰的那股拭血以及敏銳。
蜻戈早就看出來,冰炎在兩人之中是為較弱者,而另一個人似乎也很在乎他,只要先拿下這人,不怕另一位自亂陣腳。
牠自認為如意算盤打的精確極了。
冰炎看見了迎面而至的巨獸,嘴角一勾。
他轉動長槍,直指那伴隨狂風的利爪:「冰上之焰,順化之律,焰轉!亟冰!」在那利爪一接觸槍身的那一刻,冰炎牙一咬,腳成弓形腿,送出長槍,尖銳的戟部一叮,巨大的火紅熱浪如湧浪一般,纏繞槍身並跟著纏上那黝黑的爪子,立刻燃燒。
站在對面正打算送出子彈的褚冥漾一怔。
蜻戈大震,獸瞳中閃過不可置信,牠尖銳一鳴,抬爪要甩動槍本身,並想要順道將冰炎給甩下山壁。
冰炎咬唇,凶獸的力道大的他差點握不住槍身,他當機立斷從懷中掏出符紙,想也不想的吼道:「光元!散!」
強烈的金光猛然爆開,冰炎早有準備,他猛力從獸爪中扯出槍,向後翻躍,褚冥漾這時立即服空飛越到冰炎身邊,他神色帶上了一點怒容,他扯住冰炎將他往另一邊山壁推去,自己則是藉力又跳起,往被金光暫時閃住而迷失方向的凶獸的頭上就是一踩,力道之大,見凶獸頭上的利角瞬間粉碎便能知道。
痛苦的嘶鳴瞬間響徹山谷。
嫌這樣還不夠似的,褚冥樣手中的掌心雷貼住了蜻戈的額頭,一扣板機就是一槍。
蜻戈吃痛,褚冥樣為了送牠們離開為要,所以並沒有開殺招,但這槍即使沒有任何實質殺傷力,卻依舊是強勁的讓蜻戈頭痛欲裂。

蜻戈擺動頭部,忽然仰頭長鳴一聲,湖面開始聚集了霧氣,速度快的令褚冥漾眼動做倏地一頓,回身要去看冰炎,卻發現本該在另一處山壁上的冰炎已經消失。
他連忙四處張望,卻發現整座山谷都找不到人影。
「該死的!」褚冥漾低咒,又轉身要去對付蜻戈,然而,當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的時候,他卻無法克制自己不愣神。
拿著掌心雷的手不自覺得被汗浸濕。
「學長……」

在他面前,銀紅髮交錯的兜帽男人笑著對他舉起了手中的槍。


──────

這裡是哪裡?

冰炎看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皺著眉頭緊握手中長槍,小心的在潔白中前進。
他似乎跟褚冥樣被隔開了。

他試圖祭起追蹤符,卻發線追蹤符在發動瞬間又倒回原地直直的轉,根本沒有辦法發揮效用。
冰炎收起那些軟趴趴在地上鑽的符紙,眼睛瞇了瞇想了想,決定一個方位就決定這樣走下去。

不需要思考,他能確定這是幻境,蜻戈最擅長的東西。
他怎麼會忘了呢?
冰炎一面觀察,一面思索。

既然是幻化之境,那麼就一定會有東西出現在眼前。
無論是已什麼樣的方式,恐懼,誘惑,痛苦,諸如此類。
但冰炎知道,這些都是可以這幻境可以突破的破綻。

所以相比在漫無目的走之下,他寧願早些遇上幻境的產物。
相比之前幾番進入幻覺的經驗,他這次顯得冷靜多了。

前方緩緩冒出了兩個人影。
因為太遠所以有些模糊不清。

冰炎嘴角一翹。
來了。
手中的長槍已然歸位於最方便發動攻擊的地方。
可是當他明白了來人的身分,他卻不由自主的一怔。


那是褚冥漾跟他的學長。
他看著兩人手交握之處,一個硬塊登時卡在心口。

那個男人不再戴著兜帽,但是上半部的臉卻被一個半臉銀面具遮住。
銀色髮高高束成馬尾,紅豔的髮絲從左額傾瀑而下。
張揚狂妄。
他的雙瞳是紅色的,銳利如獸。

他唇角掛著嘲諷的笑面對著冰炎:【再度見面了。】
他身側的褚冥樣神色冰冷,漠然的順著身邊男人的視線撇了一眼冰炎,而後移開。

就像冰炎是陌生人一般,不經意的一瞄而已。

即使道這是幻覺使然,冰炎還是忍不住內心突如爆起的憤怒。
褚冥漾從來沒有如這般無視他過。
尤其現在他身邊還有那個討人厭的男人。

【生氣了?】男人輕笑,薄唇勾勒出一個美好的弧度,像是覺得冰炎被刺激的還不夠,交扣的手鬆開,轉而去摟住身邊矮他一個頭的少年,親暱的在他髮間印下一吻。
褚冥樣乖順的就像是一隻綿羊,甚至閉起眼睛縮進男人懷裡。

冰炎雙目立時染上了些許赤紅,面容也扭曲了起來。
他拔尖一掠,舉槍就向男人刺去。

褚冥樣猛然睜開眼,眼神冷的如一月寒冬雪,墨色眸子如利箭般向冰炎掃了過來,冰炎心中難受,要自己冷靜的聲音已經微乎其微。
褚冥漾手中藍扇一張,架開冰炎的槍,而後扇子一收,順著槍身一轉抬腳一踹,冰炎閃避不及,震驚的看著那穿著白靴的腳就著樣子踩中自己腹部,而自己跟著那重如泰山的力道飛了出去。

還沒等他震驚完,褚冥樣已經木著一張臉追上了他。
手中的扇子化成雙劍,舉劍就朝他刺來。

冰炎看著牠那張無動於衷,就好像在切菜一樣平常的臉,心中憤怒高漲,在也無暇去理會這是不是幻覺,他現在只想宰了那個冷眼旁觀的男人。

他憑什麼,值得褚冥漾為他這麼做!?

他槍頭一挑,隔開劈來的劍,手使勁往褚冥漾頸部一敲,但褚冥漾靈活的的閃過,手中的劍也調轉方向回來要繼續攻擊冰炎。
冰炎心一橫,抬腳踹開褚冥漾,看見他噗的一聲口吐鮮血向後飛去,冰炎說不出那是什麼滋味,只曉心臟部位疼痛蔓延。

事實證明就算是幻覺,他還是會心疼。
【還知道心疼。】男人冷笑兩聲:【即使知道他會難過也要傷害他的你,居然也會心疼?】說罷,男人也招喚出了武器。

只是那武器居然跟冰炎手中的長槍一模一樣。
同樣都是銀色的槍身,紅色的紋路,為一不同,便是男人的槍帶著絲絲寒氣,而冰炎手裡的卻是熾熱如岩漿。

冰炎並無做他想,現在的他只覺得眼前的男人和他手中的武器礙眼至極。
「傷害他的從來不是我!」冰炎受夠了男人的顛三倒四,他大吼:「傷害他的人是你!」他飛身向前朝男人沖了過去,就像男人現在做的動作一樣。

【自欺欺人!】男人冷哼道:【不願承認的膽小鬼!】他慘忍的一笑,手中的槍迴旋好一個大圈而後直擊兩人所站的地面:【冰原!】
以男人為同心圓,一層又一層的冰槍破土而出,如針山一般越生越高聳,像是要把冰炎當成人肉串燒來處理掉。

冰炎雙腳一蹬跳離地面,然而幻境內可沒有多餘的東西讓他遮蔽,他只好踩著如針般尖的冰刺柱身,巧如靈豹的不停移動,向男人接近而去。

「流炎!火色的燼灰大地!憤怒吧!焰域!!」冰炎手持長槍一躍而起,槍頭指向男人,如火舌的巨大火焰螺旋體般的圍繞他,而後向辮子一樣交纏一塊兒,順著槍頭,如蟒蛇一般粗大的火焰就這麼撲向男人。

【如火焰的我是嗎?】男人放聲大笑,聲音卻淒楚蒼涼:【可惜,現在的你,一點力量也沒有!】他拔起地上的槍,抬手面對火蛇:【二十四橋艋掩寒水,饋發夕江浪濤如沙,冰化陣界!】
一道藍色的冰牆應聲而出,火蛇迎面撞上,發出碰然巨響,然而強烈的火蛇在接觸道那藍光的同時,就像被吸收一樣,身形逐漸微弱,最後是整個被吸入那法陣之中。

冰炎一愣。
隨後便是惱怒的嘖了一聲。

他不能輸。

【學習那麼久了只有這點實力麼?】男人又笑了,語氣卻莫名的帶上怒氣:【枉費了他這麼照顧你,而你只知道停滯不前。】

【這樣的你,有什麼資格呆在他身邊?】

「閉嘴!」冰炎凶狠的怒吼:「音訊全無的你,才是他難過的根源。」

【音訊全無?】男人叱笑:【我早就說過我沒有離開過他,你只是不願意正視他和我之間的關係不是麼。】
冰炎咬的牙都快碎了。
【自我蒙蔽也要有個限度了,你現在的樣子真令人作嘔。】男人聲調降至了冰點:【這樣的你,又如何追上我的腳步?】

「放心,我也從沒把你當作目標過。」冰炎冷笑,看著男子笑容極為難看:「我所追逐的,始終只有他而已。」

是的,他所追逐的人,永遠只是那抹水藍色。
「我會取代你。」冰炎得眼裡甚是篤定。

【有決心是很好,】男人哼了哼,突然殺氣猛然暴漲:【但你也到此為止了!】
他的紅色眼眸帶上了一點金色,如同野獸般的瘋狂氣息瞬間籠罩整個幻境,他手中的槍不知何時變得更加巨大,渾身也佈滿了紅色的咒文,如同蟲般覆蓋皮膚,又發出陣陣螢光。

冰炎吃了一驚,沒想到男人的氣勢突然爆增這麼多,躺倒在遠處的褚冥漾此時張了張眼,看見了兩人的對峙。
他張張口,眼睛都黏在男人身上,滿是說不出的擔憂。

冰炎倒是不清楚褚冥漾醒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抵擋男人看起來拼盡全力的一擊。
他皺眉,槍身臥在胸前擺出防禦姿勢,同一時刻也在週身燃起了滔天的烈火,像是要傾覆一切般的燃燒。

男人動了。
他凝聚寒氣於槍頭,將身型化縮行如利劍,一拔腿向被弓彈射出的箭,就向冰炎這裡攻來
,隨著他的接近,寒氣愈加形塑,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形冰錐,如電動鑽頭一樣直攻冰炎胸口。
碰!
冰火相交,摩擦出一聲淒厲的擦聲。
冰炎全力反擊,火焰形成厚牆,抵擋住了冰錐,冰炎預先只留了一個口子,算準男人得速度,槍身從那口洞送了出去,就在男人胸口要撞上冰炎的槍口那一刻,一個身影翩然而至,代替男人被槍身捅過。

冰炎愣住了。
看著那個身影軟軟的倒下。

那背影是如此熟悉。
冰炎瞪大了眼睛,握著槍的手緩緩的鬆開。

代替男人被刺穿胸口的不是褚冥漾還有誰?

「為什麼?」冰炎聽見自己的聲音裡有著茫然。

【學長……】倒在地上的褚冥漾微笑,伸手想要抓住些什麼,他吃力的向上望著神情冷冽肅穆的男人,喚道:【颯…彌…亞…】而後頭一歪,斷氣了。

沒有理會雙眼失去光彩的褚冥漾,男人詭異的笑了,他冷森森的看著無措的冰炎,一步一步的逼近表情空白的他。

【你殺了他。】
「不…」冰炎心神大亂,連跟著褚冥漾落地的槍都還來不及撿起,就被男人逼離了原地。
【你,親手殺了他。】

【你殺過他一次,這是第二次。】男人的臉上劃過兩行血淚,聲音嘶啞猙獰了起來:【你丟下他一次,這將是第二次。】他身上的咒文越來越繁複,像毛毛蟲一樣扭來扭去,位置也不停變換。

【這是你選擇的路,憑什麼要他代替你承受。】

原本白色的地板被血色取代,蔓延無邊無際,溫度瘋狂的下降,冰炎沒有時間去管,但周遭猛然出現的峭壁冰川卻如凶猛的巨獸一樣,壓的冰炎喘不過氣。
好冷。
冷冽的寒氣就像一把把小刀割裂冰炎暴露在短袖外的皮膚。
鮮血直流。

【千年以前的罪孽,就用你的鮮血償還。】

在他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冰炎身上也開始冒出了冰藍色的符籙,像是寄生蟲一般攀附在他的背部,大腿,以及腳踝。
這些冰藍色的符文,像是著急了一樣,不停的去吸吮冰炎流下血液的傷口,只是冰炎意識已經有點渙散,根本無從注意到身體上的變化。

【這次的你,再也不用回去了!】

男人大喊,數十支冰槍頓生,如雨般向冰炎那裏噴射而去,男人紅色的眼睛有著癲狂以及說不出的懊喪,他像是失望冰炎毫無反抗能力,又像是在興奮眼前的人就要被冰雨吞噬。

冰炎朦朧的望著前方。
冰寒交迫的他行動遲緩,而他感覺他的意識正在被抽離倒好遙遠好遙遠的地方,耳邊傳來古老又哀戚的朗誦詩歌。

送葬的節奏。

有人哭喊,有人嘶吼,還有一連串聽不清楚的話。

『殿下…殿下!』

『你想要做什麼!?妖師!』

『放開他!』

『王啊,請聽我的訴求,我有方法,讓他回來。』

『颯彌亞,你所做的一切,我要加倍的討回來,想要就這麼離開,門都沒有!』

『你這個混蛋!什麼搭檔?搭擋有你這樣當的嗎?你答應過我什麼!?你答應過我什麼!!?』

『哥!你冷靜點!學長他……』

『以我妖師之名!你要這麼一走了之,不、可、能!』

好熟悉,好熟悉的聲音,但為什麼……

「唉呀,這種情況還真是有趣,亞那的兒子,你看起來狀況並不是很好唷?」
突然,一個蠱惑森冷的聲音如宏鐘般充斥著整個空間。

一抹白藍映入幻境內兩人的視線,那如爆雨般的冰槍此刻卻像是被迫停住般的一動也不動,一根又一根的黑針從地板上順勢而出,從冰炎身邊不停的生長,沖天刺裂那一根根冰槍。

「呵呵呵,這還真是危險,亞那的孩子,之後請你喝咖啡,你可不能拒絕我呀。」

為什麼要幫助我?
冰炎強行睜著疲憊的眼睛,望著嘴角噙著不懷好意的笑的藍髮男。

【安地爾!】男人聲音凶狠,對於眼前出現的人毫不掩飾他的厭惡:【你居然有臉出現!】

冰炎倏忽回神,全身冷汗直流,體力不支跪倒在地。
他看著出現在這幻境內的安地爾,對於他的幫助行為很不以為然。
但牠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到底,又有什麼目地…?

「角色扮演還扮上癮了麼?蜻戈。」安地爾冷笑,漂浮在空中的身影落下,雙腳著地:「對你,我可沒有多大的耐性。」
他手一揮,槍陣順應而破碎,如秋季霜雪般紛紛灑滿天地。
他金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嘲弄,像是在憐憫面目被拆穿的凶獸。
【你!】男人大驚失色,為的不是別的,正是已經架到他脖子邊的黑針。
粗長的針透出冰涼的反光,黑的發亮。

「嗯,這景色看起來也不太討人喜歡吶。」
周遭的冰川景像轟聲爆破。

【呃咳!】雙目圓睜,男人嘴角流下了一絲血跡,他痛苦的悶哼一聲抱住自己的腹部。
姿態極為狼狽。

「你剛剛所展現的畫面,讓我實在是不太開心,畢竟我是個念舊的人喔?」安地爾笑著說,但笑意卻不達他逐漸深濃的眼裡:「而讓我不太開心的話嘛……」
他又笑了。
面上閃過一縷陰狠。
「就會讓我忍不住想要破壞一切呢?」

*****




第三十一章-<莫名其妙的男人>


安地爾的雙眼金黃,冰炎意識朦朧的看著他,卻覺得他的眼睛和那些鬼族不太一樣,那是比鬼族要更加清冷明亮,但危險度更高的眼睛,如蛇一般,陰毒狠戾。
彷彿他眼前所望之處皆是一片死物。
安地爾身穿白色袍子,藍色滾邊加上深藍圍巾,頗有一番潔淨,但他渾身散發出來的毒辣,卻可從蜻戈化為原型並不斷簌簌發抖的身形便可知道。

「凡斯的後人對你客氣,不代表我就必須對你客氣。」安地爾邪邪一笑:「死吧。」他抬手一揮,空間內便布滿大大小小的黑針,大的粗如鐵桿,小的細如銀針。
安地爾嘴邊笑容擴大,黑針如箭雨一般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狀態下,便向蜻戈發動攻擊,蜻戈想閃躲,但是無奈牠被安地爾架在脖子上的黑針以及殺氣壓的死死的,根本無從反抗。

牠憤怒的嘶鳴,更多是悲切的求饒。
只是牠的哀號似乎絲毫未能引起加害者的憐憫,反而讓安地爾眼裡的血腥及興奮越加濃厚。
安地爾對那淒厲的嘶吼充耳不聞,悠閒的一手拉著冰炎的後領,一手把玩著縮小好多倍的黑針,凌空俯看著掙扎的蜻戈。

不,應該說,他很享受這樣的聲音。
笑容漸趨瘋狂。

「掙扎嗎?恩,掙扎吧。」輕鬆的語氣,像是對待玩物般的戲謔口吻,安地爾望著混身上下被針插得奄奄一息的凶獸,如施捨般的開口:「算了,讓你這麼早死去不是太無趣了嗎?」他踏步而來,而蜻戈的恐懼也愈加之深。

為什麼,這小鬼身後會是他?
牠只是想要教訓這個人,只是想要替大人出口氣。
卻萬萬想不到千年前的戰爭,那個邪惡的人居然沒有死,還出面幫助眼前的小鬼。
明明該是對立面的人,為什麼會糾纏到一起。

難不成這小鬼跟眼前之人有勾結?
蜻戈泛紅的眼睛裡閃過惶恐。

不,不可能,牠在想什麼,牠怎麼能質疑大人的判斷力。
而他也該相信那位大人的。
小鬼目前變成這樣是自己造成的,而他現在也沒那個本事,有問題的該是這男人,這個來路不明,意圖也一直不明的煞星。

千年前也是,現在也是,他的舉動總是令人萬分不解。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蜻戈劇烈抖動,眼睜睜的看著安地爾的手按住自己的額頭,牠想扭動脖子甩開那冰冷蒼涼的手,卻仍是未能移動,牠哀求的尖銳鳴叫,看向那像是被拎破布般吊起的冰炎,看著他那半張顯然還有些微意識的墨瞳,乞求般的對他掉眼淚。

冰炎雖然意識不是那麼清明,但蜻戈的眼淚他看到了。
愕然,是冰炎此是面上的表情,他不明白剛剛對自己刀劍相向的獸類此時又怎麼會向自己求助。

耳邊傳來的是安地爾低沉的哼笑,些許涼意但卻凍人刺骨:「現在才後悔,想要求助麼?」他眉眼之間染上了淡淡的不悅,非常清淺,幾乎看不見:「亞那的孩子,可是自身難保啊。」他手猛的一壓,一個金色的菱形伴隨著圓形齒輪狀的法陣登時在蜻戈頭上張開,然後快速的滲入蜻戈的頭部。

蜻戈先是一呆,之後便是痛苦的大聲嘶吼,牠感覺現在的自己就像被曝曬在陽光底下,灼熱難當,分明現在還不是早上,身體卻不由自主的感覺到燒燙傷般的疼痛。
好燙!好熱!
像被火烤般的難受,牠要離開這裡!牠必須離開這裡!
牠翻滾著身體,撞擊著地面,發出劇烈聲響,就連冰炎都好幾次有種這裡快被撞崩塌的錯覺。

只是,愈是奮力掙扎,蜻戈便更加絕望。

為什麼牠走不了?這裡不是牠的幻境嗎?
牠是這裡的主宰,理應是牠掌控這個空間,可是為什麼,牠感覺掌控權已經不在牠手上?

恐懼的內心帶上了惱怒與憎恨。
嘶鳴聲愈來愈慘烈。
如同死前的的悽慘嚎啕。

好痛苦,就像之前那水深火熱般的日子,牠被人類關押在籠子裡,晚間四處都是火把,日時到處是籠外射入的烈日。
煉獄般的回憶,是牠一直不願意回想的。
為什麼,牠明明是守護湖泊的神獸,為何要面臨這樣的命運?
牠守著星幻湖幾萬年,看著這裡一村又一村,一鎮又一鎮,一市又一市,牠愛待這裡的人民,遵循著離去遠遊的大人的囑咐,好好的守護著這裡。
可是在千年前一切都變了。
星幻湖遭受汙染成了暗沉沉的死湖,大人悲傷離去另尋家園不願再回來,人類在這裡死的死傷的傷,牠為了人們現身救助,卻被視為異端,關押在鐵籠裡,出不得,死不得,令人惱恨的異能者不停用節界法陣削弱自己的力量,鯨吞牠剩餘的力氣。
牠淪為吸食人類血液和精魄才能生存的野獸,那曾經在牠眼中最不堪的行為卻是牠保命的唯一途徑,牠蠶食著牠所愛的人們的壽命,直至那些人在牠面前帶著憎惡的眼神死去,牠才明白愛的人都已離去,剩下的都是視牠如惡鬼的人類。
牠冒著最後一絲力量,顛覆並移轉了星幻湖,將其餘貪生怕死的人類丟了出去,設下霧境不再准許出入,而後牠找來會發光的各種異寶想讓星幻湖恢復波光粼粼的美貌,想要一人在這裡孤獨衰亡,牠克制著自己渴求人肉魂魄的慾望。
然而那些人卻不放過牠,要將牠送離牠待了數萬年的家,連讓牠一人安靜死去的願望也不允許,牠還要克制自己有何用!?
牠愛著人類,人類卻步步相逼,將牠逼到如今境地,這還不夠嗎?
為什麼連牠最後的守護之地也要奪走?
牠不甘心,牠不甘心!

濃重的死亡氣息包覆住了狂躁化的蜻戈,周身散發出黑氣,腐味橫生,令人忍不住嘔吐的慾望。
鮮紅的赤目早已經被濃濁的暗黃取代,漂亮的黑毛此刻就像渲染上了層灰,破敗且稀疏。
身後的翅膀,原本精靈般的色澤已然不見,而是稠狀的黝黑。

冰炎震驚,這是鬼族化的前兆。
這男人,居然讓兇獸鬼族化了!

「這麼簡單就被鬼族化了麼?」安地爾笑了,笑的猖狂與滿意:「果然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獸類。」他嘴角殘酷的上揚:「這下子,凡斯的後人就算有意保下你,也沒有理由了!」

鬼族化的蜻戈聽見此話更是狂暴,牠昂頭,黑氣爆增,濃霧般掩蓋白茫的空間,眼前陷入一片黑,蜻戈扭動身體,放聲尖鳴,黑色的濁氣如靈蛇撥開那劍陣般的黑針,就向安地爾爆衝而來。

牠要毀了眼前這男人!如同他毀了牠一樣!

牠猛然伸頭去啄安地爾提著冰炎後領的手,安地爾嘖了一聲,卻閃避不及,只好放開,他面上轉而成為兇殘,似乎非常惱怒蜻戈的動作。
「死到臨頭還礙事麼?」
冰炎像自由落體般向下墜,安地爾甩動袖子,黑針已經射了過來,蜻戈卻甩也不甩他,逕自用尾巴巴開冰炎,然後轉身大鳴,用聲波震落了那些黑針。
冰炎感覺背後撞上了一堵牆,悶哼一聲,抬頭發現他離蜻戈和安地爾都有一段距離,至少是牠不會被兩人的戰鬥波及到的範圍。
牠抬手,卻立刻感覺面前有一面無形的牆面,他過不去了。

這是為什麼?冰炎望向與安地爾纏鬥起來的蜻戈。
是他的錯覺?
還是蜻戈……?

蜻戈眼角冒出了滾燙的液體,黑色的如火焰般落下,如同要燃盡牠的生命,顯然他也知道自己撐不久了,牠拼命似的毫不留情,瘋狂展開攻勢,招招都要至安地爾於死地。

牠的翅膀大張,一片又一片的風刃凝聚,銳不可擋,帶上陣陣寒氣,兇利無比,尖銳的寒風刃在蜻戈一聲鳴吼之後圍繞在安地爾身邊,卻怎麼樣都近不了男人的身,那群風刃努力的擠,擠到都變形了,卻在要接觸安地爾的那一刻,破碎軟化。
嘲諷的勾勾唇角,安地爾毫不掩飾他的鄙夷。
蜻戈大怒,周遭的黑色氣體更加壯大,牠最後一絲理智已蕩然無存,只想要破壞眼前這些令牠心痛的一切。

毀了吧,毀了就不會再想起。
毀了就不會再痛了。
還有眼前的男人,毀了他!

眼角的黑水氾濫,蜻戈不自覺的哭泣著,宛如壯士犧牲前最後的怒吼,牠沖天鳴叫,幻境立刻碎裂,冰炎摔落在湖面,好在褚冥漾一開始設置的藍色陣界還在,不然他就要沉到湖裡了。

冰炎藉機四處查看,卻沒有發現褚冥漾的影子。
他去哪了?冰炎皺眉。
身上的藍紋悄悄的褪去,隱沒在冰炎的胸口消失不見。

他站了起來。
想說要先找到褚冥樣,畢竟眼前的情況太過詭異了。

空中的安地爾不疾不徐的像是在玩樂,他哼笑得看著越加惱怒的的蜻戈。
眼中的殺戮之氣卻不減反增。
他一腳踹開了巨他不知幾倍大的兇獸,後者撞上了山壁,慘痛的嚎叫,伴隨一部分崩落的山壁一起跌入湖。
砰刷───
湖面爆高,水花四濺,映照著月光,更加閃耀。
懾人的美麗,是蜻戈一直以來想要復原星幻湖的目標。

但湖水是冰涼的。
跟蜻戈的心境一樣,蒼茫淒涼。

到頭了。
就算神識被仇恨剝奪了,蜻戈也明白。

「凡斯的後人呢?」安地爾冷聲問道:「你以為藏起來我就不知道他在哪麼?」

蜻戈疲憊的浮出水面,強硬的吼叫,略為得意的看著安地爾晦澀不明的臉色。

「自做聰明!」安地爾猛的爆喝一聲,面目猙獰了起來,他手上浮出黑色符文,眼中如獸的金色蛇瞳更加尖細,他揮手,一根粗長的巨型黑針貫穿了蜻戈的頭部及腹部。

濃稠的黑血噴發而出,淋灑了整座星幻湖,湖面一接觸到那黑色的液體立即變色,死氣沉沉並發出惡臭,蜻戈搖擺著身體,不可置信自己一擊就被對方擊敗,他原本的自信隨著不停汩汩而流的血液以及逐漸喪失的力氣被消磨殆盡。

牠終於知道男人的可怕,那舉手投足都能毀滅一切的力量。
昔日的牠在戰場上不以為意,自認自己身為神獸力量更勝他一籌,眼下,卻是自打嘴巴,悽慘落魄。

這就是原先站在鬼王身側的男人,安地爾嗎?
大人…
大人……

「安地爾!住手!」清徹卻不失溫儒的嗓音帶著焦急,褚冥漾靠著千冬歲的身體從一個法陣之中出現了,他身上的黑袍殘破不堪,幾乎損毀,他看見安地爾的黑針將蜻戈釘在山壁上,瞳孔猛然收縮。

冰炎看著他,吃驚於他的狼狽,而後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扶起,回頭一看,夏碎眉頭皺的死緊的臉出現在他背後,正盯著安地爾,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晚了,凡斯的後人。」冷冷一笑,安地爾手一捏,蜻戈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而後渾身如同海棉吸水一般暴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像炸彈一樣炸開。

【霜虹千律大人——!!】蜻戈在自己身體爆開的那一剎那嘶聲喊道,聲音悲切哀戚。


而後,牠什麼也不剩了。


濃黑的血水如雨,灑滿了整座湖,血液噴濺的地方皆是焦黃,寸草不生。
原本蜻戈好不容易用各種寶物恢復閃亮的湖面,再也不是冰炎一踏入的波光閃閃,而是如同臭水溝一樣惡臭難當。

山壁開始崩落,滾滾黃土落入水面,讓湖看起來更是混濁醜陋。
美麗的湖,終歸塵土,破敗不堪。


「我心情不是很好呢。」安地爾似乎對自己做出的慘狀毫無所覺,就像在話家常:「凡斯的後人,你似乎不太小心。」他望向褚冥漾一群人,幾不可見的動了動眉頭。
「漾漾小不小心甘你什麼事?」千冬歲厭惡的說道,看向安地爾的飲神明顯不善:「你出現在這裡做什麼?」
指責與質疑的味道相當濃厚。
「雪野家的小鬼,我不是在跟你說話。」哼了一聲,安地爾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看著褚冥漾不贊同的臉。
「安地爾,為什麼?」褚冥漾問,眉頭簇起。

他看起來不太舒服,冰炎想。
他注意到褚冥漾的脖頸有著紅色的小紋路,只是現在距離太遠有點看不清楚。

「呵,我做我想做的,不可以麼?」安地爾說,帶著不耐煩:「太礙眼了。」他頓了一下,而後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倒是你,看起來發作的不輕啊,要我幫忙麼?」說完,抬歩向褚冥漾那裡走去。

見狀,千冬歲警惕的將褚冥漾往身後一拉,低吼道:「不必你假好心!你到底有什麼目的!」鏡片後的紫金瞳閃耀著怒火以及戒備。

「口氣可真不好。」安地爾眼神一冷:「忍你一次,不代表有第二次。」

「米納斯!藍水壁!」

鏗鏘。
堅硬的水牆擋住了欺近千冬歲臉部的黑針,黑針卡在那水牆上幾秒鐘之後跌落在地。
千冬歲面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嗖───
紫黑色的長邊應聲而出,毫不客氣的甩向安地爾,夏碎憤怒的把冰炎拉扯向後,只是他的長鞭還沒打到安地爾,就得先應付安地爾甩來的黑針,啪刷打掉之後,眼看夏碎又要攻擊,褚冥漾出聲制止。
「夠了,消停點。」
夏碎雖然不滿,但大抵知道褚冥漾有什麼打算,也只是警戒的向後退了一不,冬翎甩卻沒有收起來。
「哼。」安地爾哼了哼,卻也是收起黑針。
褚冥樣拍了拍千冬歲的肩,示意他讓道,千冬歲原先不肯,卻在褚冥漾堅持的眼神下,悻悻然的挪開身體。
安地爾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叱笑了一聲。
千冬歲牙一咬,忍了。
正待安地爾要出口,褚冥漾卻比他更快。
只見褚冥漾眉頭又皺了皺,開口。

「安地爾,你,到底是在急什麼?」
褚冥漾看著安地爾,問。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千冬歲和夏碎臉上一片空白。
冰炎則是有聽沒有懂。

「急?」安地爾做不解狀,笑容仍是妖孽,聲音卻非常冰冷:「褚冥漾,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他第一次在冰炎面前直呼褚冥漾的名字。
帶著些許警告意味。
「你直呼我名字的時後,通常就是被揭穿的惱羞成怒。」褚冥漾淡淡的開口,顯然對安地爾飽含威脅的語調一點也不在乎。

「凡斯的後人,我沒想到你會說出這麼可笑的話。」安地爾冷笑。
「難道沒有麼?」褚冥漾只是看著男人:「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急,但也許你只是在後悔,大概。」

「後悔?我從不後悔。」安地爾雙眼眯起:「你的思惟還是如此天真。」

「也許我很天真吧。」褚冥漾聳肩:「其實這也只是我的猜測,不過看你的反應也許我猜對了?」

「愚蠢。」

唰唰唰──
又是幾根黑針,連防禦的時間都不給做準備,針針扎在褚冥漾的右手臂,褚冥漾悶哼一聲,卻無多做表示。
「漾漾!」千冬歲喊,連忙拉過褚冥漾查看,而夏碎已經衝至安地爾面前,劈頭就是一鞭。
安帝爾俐落閃過,笑容不減,抬手一劈接著一掌,夏碎痛哼一聲,飛了出去,砰的撞擊倒了對面的山壁。

「夏碎!」
「哥!」
冰炎一個箭步向前,連忙去接住應聲而落的夏碎,看著友人憤恨難平的臉,冰炎直覺友人跟安地爾一定有著深仇大恨。
他還沒看過夏碎恨一個人恨到這樣子過。

摀著受傷的腹部,夏碎咳了一口血,忿忿的擦擦嘴角,跟冰炎點頭道了聲謝謝。
冰炎蹙眉抱著友人,要不然他發現對方現在有點站不穩了。
「安地爾,不要太過分。」褚冥漾安撫住千冬歲,將自己扎了針的手移了回來,慢條斯理的拔除那些針。
然後,毫無猶豫的把黑針射回了安地爾所在的地方。
但在冰炎眼理,褚冥樣有些冷靜的過頭了。

「過了這麼多年,你倒是比一開始冷靜許多。」安地爾簡單接住了那些針,笑了,有點危險的:「要說後悔,我看後悔的是你吧。」

「閉嘴!」夏碎猛然喝了一聲,冰炎抱著他險些被震的把他摔落在地。

「我的確後悔。」褚冥漾很乾脆的承認,表情靜如止水:「我很後悔,當初答應他待在那理,結果被他擺了一道,看著他在我面前——」他猛然收口,而後抬眼,墨色的眼睛裡透露出一抹寒光:「即使是你,我也不會退讓,你所做的事,我更不會遺忘。」

「我不會讓自己有任何機會可以後悔第三次。」
「就算是你,也阻止不了我。」

安地爾一頓,又哼了一聲:「你以為你止的住我。」
他語氣不屑,似乎覺得褚冥漾翻不起什麼風浪。

褚冥漾忽然漾起一笑,冷若冰霜。

「我想你知道,我已經不是當初的褚冥漾了,」他的聲音冷的不可思議,就練安地爾也忍不住眉頭一緊:「造成這樣局面,你應該要清楚,你沒有資格後悔,安地爾。」

【所以,滾吧。】

「哼,妖師之力麼。」安地爾有點遺憾的笑了,身形居然逐漸消失:「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言之過早了,褚冥漾。」
「今天就道這裡為止,下次見吧。」而後,他撇了一眼冰炎,完全的不見了。

「陰魂不散!」千冬歲罵道,看向褚冥漾:「漾漾,還好嗎?你才剛——」
褚冥漾搖搖頭,有點疲倦的樣子:「沒什麼問題,就是有點累。」

「還是快點回去吧,沒想到你們這邊反而比較麻煩。」千冬歲推推眼鏡說:「太卑鄙了,居然讓你對付他……」
「是啊,」褚冥樣沒有反駁,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又靠回千冬歲身上:「他真的很煩,走了也不讓人安生,要不是知道是幻覺,我還砍不下去……」
他挨著千冬歲踏入千冬歲張開的傳送陣。
而冰炎卻沒有動。
「冰炎?」夏碎抬頭看著有些怔愣的冰炎,疑惑的問:「走囉?」
「啊?」冰炎回神:「喔。」他連忙扶著夏碎跟著進入了銀色光芒。

腦內的話揮之不去,卻讓他驚疑之下帶著猶豫。

『看來你把我給你的名片扔掉了,真是讓我傷心呀,亞那的孩子。』

『所以我還是直接在你腦裡留點記憶吧。』

『如果有什麼想知道的,你自然會知道我在哪裡,呵呵呵。』

『我會準備好咖啡等你的。』

『別讓我等太久,冰炎。』


*******




第三十二章<羈絆與使命>



隨著任務的結束,冰炎和褚冥漾都決定這段時間不要在出任務了,後者是因為需要多休息,而冰炎则是沒有跟隨夏碎與千冬歲出門的打算,因為他收到了一張通知單。

那是一張名為班遊的通知,在他出任務的四天裡,靜悄悄的擺放在他房內的書桌上。

雖然說冰炎和班上同學並無多大的親密關係,甚至不太有興趣參加這次班遊,但是褚冥漾笑著要他多出去走走和多跟班上同學互動的臉讓他無法拒絕。
他明白上回遇到安地爾之後,他那幾天都過的挺凌亂的,安地爾蠱惑的話語一直在腦子裡揮之不去,然而他死死壓住那股該死的好奇心的同時,也讓自己的日常生活開始有點渾渾噩噩。

這次的不安比上次的還要強烈。
冰炎揉了揉因為沒有睡好而陣陣發疼的頭部,表情很是凝重。
也許那男人又動了點手腳。
畢竟,冰炎覺得,以往的他是不會那麼容易動搖的。
又或者,只要一牽涉到某人───冰炎吸了口氣,而後又重重吐出。

不想了,想了他又要煩躁。

「冰炎。」一個清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冰炎保持著做在座位撐著頭的動作,向旁隨意一撇,隨即詫異的挑眉,而後又皺起:「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其實完全沒有預料到眼前的人還會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甚至還很自來熟的直呼他的名字。
「什麼啊,把我帶出來的是你們耶。」那人撇撇嘴,顯然對冰炎的訝異感到很不滿:「對於我到你班上做同學你難道有所不滿嗎?」
「……」冰炎沉默,而後說:「我只是沒想到。」
這個人再怎麼說,以他的資歷也不該來念高中。
「果然把我給忘啦,哼,算了。」那人哼了哼,倒也沒多在意的搧搧手:「我本來也沒有要來這一班,人家還比較想去圖拉那一班呢,不過,誰叫你現在算是她的物品的繼承人呢。」言下之意,就是要是冰炎手上沒有那些東西,這人可能就會開心的跑去1-c班了。

冰炎不置可否的點點頭。

「唉?杜桑,你來了啊?」祈多聽到兩人談話湊了過來,笑嘻嘻的蹂躪了一把杜桑的頭髮,杜桑惱怒的瞪了他一眼,卻也沒有辦法,誰叫他身高擺在那裏,當初化形的時候只想著要快點出去,就貪快的隨便塑造身軀了,而現在,他真的悔不當初。
他為什麼就偏偏化成了身高只有一百六的小男生呢?
沒錯,這個新轉來冰炎班上的同學便是啊爾卑斯山的雪山守護神-杜桑˙馬卡維拉,由於他轉來的時候,冰炎和褚冥漾都一直在外面跑任務,所以完全不知道這被帶回來就先安放在醫療班的山神居然跑來當學生,還成為冰炎的同學。

而明顯的是,這山神仗著自己可愛的外表,在冰炎班上倒是混的風生水起,很是吃的開,這山神也喜於裝乖賣萌,樂此不疲,頭回下山看到這麼多人,又交到那麼多朋友,他非常的開心。

果然貝貝要他下山是沒錯的,貝貝最好了。
杜桑勾勾唇角心裡想,可一想到離去的梅絲貝娜,那笑難免還是有些感傷。

不過,這樣是不好的。
貝貝說過她不喜歡這樣子的杜桑。
男孩的眼裡閃過了什麼。
而後他很快就釋懷了,因為他現在要做的還有很多,那是他自己發下的誓言,要努力才行。

「是說冰炎這次班遊參加不參加啊?」祈多揉亂完杜桑的頭髮後轉身回來看向冰炎,眼尖的瞄到被冰炎壓在手底下的通知,裂開了嘴,伸手就抽。

冰炎愣了一下,沒有阻止。
「哈哈,冰炎要參加。」看著上頭鉤選的選向之後,祈多笑得很開心:「又可以一起出去玩了,讓我看看這次要去哪。」
「……你都沒有看要去哪裡就決定要參加了?」冰炎看著祈多,有些無奈。
「反正是出去玩嘛,哪裡都一樣的啦。」祈多說,而後語氣又開始興奮了:「喔喔,原世界的野營,我愛這個!啊里山是吧,這是在哪?喔,台灣啊,耶那不就是褚學長的故鄉,好耶,沒去過幾次,這次一定還是很好玩。」

「啊里山?」杜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他算是第一次聽到別的山,畢竟之前他都乖乖的待在啊爾卑斯,山裡的小動物即使很親,卻也大多沒有跑出過山的範圍,更別說他隔壁兩座小山,他跟他們都不認識,也完全沒說過話,而且也許那兩座山連山神都沒有。
所以他一直是寂寞的。
「是啊,這座山也很老啦。」祈多說:「我超期待的,以前有大約聽褚學長說過,不知道他說的神木群還在不在,這次班遊一定很有意思。」祈多摸摸下巴,如是點頭。

「神木群?」杜桑更好奇了,啊爾卑斯山上的植物非常稀疏,常年被冰雪覆蓋之下,幾乎很多東西都沒有辦法生長。
杜桑不禁對這次的旅程有些嚮往:「那班遊是什麼時候啊?」他好想快點去看看,見見別的山,也許會有跟他一樣的山神也說不定。
「下禮拜一,要去兩天一夜,要帶帳篷。」祈多盯著單子說,難掩興奮之情:「食物也不用帶,我們可以打獵,燒烤什麼的最棒了。」
「不能打獵吧。」冰炎皺眉的道。
啊里山啊…離他曾經的學校就相差不過幾個縣市,他自然是去過的:「那裏是重度保護區,都是要經過申請才能上去的。」所以對於班長能夠搞到許可他也是挺驚訝的,班上那麼多人,早已超過上山人數限制,這樣之下還能上去,冰炎知道一定又是透過什麼管道。
「唉呀,偷打一兩隻又沒人知道,巡邏攝影機小菜一疊,干擾術放一放就OK啦。」祈多不在乎的笑了兩聲:「這麼大的山頭,又有幾百年沒人上去了,動物一定多到數不清,人口爆炸什麼的太恐怖了,我這是合理消化資源,你說對不對,杜桑?」說完,哥倆好的要去搭杜桑的肩。
這是什麼歪理。
杜桑閃開,一臉鄙夷,用行動表示對其多的否定:「你居然想吃山的夥伴,太糟糕了。」
就算對方是獸王族,本體是狼,非常符合食物鏈,但是想要吃那些動物,對山神來說都是一種不願去想的事情。
山神對任何動物是一視同仁的,誰犯錯都懲罰,當然,誰受傷也都會心痛,因為都是他的子民。
這也是為什麼一旦山頭遭到破壞,幾乎所有的山神都一定會步入瘋狂的原因。
就好比一個喪失孩子的母親,那恨是永遠也無法釋懷的。
見狀,祈多摸摸鼻子:「開個完笑嘛……又不會真的吃,我還是很有愛心的,是不是?冰炎?」他朝冰炎擠擠眼睛。
「……隨你。」冰延移開視線,不願評價。
「唉~?怎麼這樣~」

不去理會祈多哭喪著臉的表情,冰炎順著自己的座位向窗外望去。
班遊嗎……?

───────

「好啦好啦,把組別分好啊,通通分好準備上山啦。」拍拍手要大家注意,班長著一身休閒的登山服要群聚在登山入口的同學們聽她說話。

似乎因為冰炎班上很少原世界土生土長的學生,就算有也極少數出生在台灣,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很是期待這次的班遊。
「聽話。」班長看著吵雜的同學,不耐煩的皺眉,見眾人依舊沒有冷靜的意思,她瞇起眼睛冷聲威脅:「你們再吵,就不用上山了。」
聲音不大,卻準確的傳入躁動的學生們耳裡。
此話一出,大家立刻安靜了。
冰炎站在隊伍最末,沒有意外的和杜桑,班長,冽亞,祈多他們一組。
他聽著班長發號施令,神識卻早已飄移,他盯著登山入口,有些愣神。

四周蓊鬱的樹林遮蓋了光線,這個入口非常的偏僻,也非常的原始,連步道都沒有,雜草叢生,除卻一小條看似隨意被刀刃砍草砍出來細小泥土路徑,要說是一片未被開發的森林也不為過。

今天天氣非常好,光線格外充足,雖是如此說,打在樹高如天的山道中,還是略顯昏暗。

這裡,改變好多。

看著條條的巨樹枝枒垂下,冰炎腦裡劃過這樣的思緒。
他不自禁的拉起一條樹鬚,放在手裡摩娑,為那掌中傳來的粗礪皺起眉頭。
以前不是這樣的……這樹怎麼會生長在這呢?
生長在這裡的應該是——

「聽我這裡,我們要在山上待四天三夜,」班長發話,打斷了冰炎的思考:「這期間內完全不能有施展破壞形術法或者打鬥的事情發生,這裡是國家保護區,是經不起各位的損害的,一旦發現,賠償將會很可觀,我們是來玩的,沒有人希望這麼掃興吧?。」雨必,她掃了班上每個人一眼,確保每個人都有聽進去。

望著眾人理解的表情,班長很是滿意的點點頭,於是繼續道:「我們這次除了頭一天會露宿在山區,其餘兩天,我們在山頂有民宿可以居住,民宿的業者姓洪,是政府專門派來這裡服務做研究的登山客的,你們千萬不能失禮,懂了沒有。」語氣是堅定不移的命令,但班上自然是習慣,也沒有多說什麼的,大夥一律回答知道了。

「很好。」班長露出了今日的第一個微笑:「既然沒有問題,隊伍也分好了,那們大家就一天之後見,到明天中午在民宿的集合時間以前,都是你們能自由探索這座山的機會,但是,」她眼神又是很嚴肅的一瞪躍躍欲試的眾人:「盡量不要傷害這裡的一草一木,雖說是沒有硬性規定不能獵捕野生動物,但你們不可亂來,知道麼?」
心照不宣的,班上的同學們嘴邊都浮起了一絲微笑。
言下之意,就是晚餐可以來點野味,但不要濫捕。

對此,杜桑皺了皺眉頭,嘆了口氣卻也沒多說什麼。
「聽懂了!」班上同學們此起彼落的附和。
「那麼,去玩吧。」班長又挑起唇角。

眾所期待的話一出,同學們發出歡興的尖叫,而後立刻做鳥獸散,跑的一個也不剩了。
等到人都離開之後,班長才回過頭來看著她的組員們。

「走吧?」她向後扭扭頭,笑了:「杜桑不是想要看神木群嗎?我們直接上民宿吧,神木群在山頂呢。」
「唉?」祈多瞪大眼睛:「不是說第一晚要露宿野外嗎?」他搔搔頭,一臉不解。
「哼,她也沒說第一晚不能說民宿不是麼?」冽亞出聲道,表情不是很開心:「你想要睡,到民宿你不要睡房間,找棵樹窩著算了。」她焦躁的動著身子,眼神飄移。
她頭髮剪短了,穿著暗色的休閒七分帽套衫,還有修身的長褲以及軍用靴。
冰炎看著她,感覺她比平日更加暴躁了。

「冽雃又睡不好拉?」同樣注意到冽亞的情緒的班長問,她撥撥長髮:「可她總不能一直補眠啊,這樣不好吧,你也需要睡眠啊。」
「沒事。」冽亞搖搖頭,不願多談:「走吧。」她倏忽看了一眼冰炎,動動下巴:「走啊。」
方向是森林裡。
冰炎一頓,覺得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有點奇怪,但老半天也沒看出什麼來,只好邁開腳步往林深處走。
他們不停的往上爬,為了增添樂趣,他們沒有使用傳送鎮直接往上傳,幾個小時下來,原本灰暗的光線隨著太陽越升越高總算是亮了些。
四周都是巨大的樹幹,當然也有矮小的樹叢委身在巨木之下,林內並不安靜,鳥啼聲遍布整座林子,聽起來紛外熱鬧,卻也不掩一絲靜謐。
「啊,帝雉。」冰炎看著遠處拖著長長尾巴的巨鳥,張口就說。
「好大的鳥喔,不知好不好吃!」祈多也看見了,口水都快流了下來,他往前跑,驚動了帝雉,帝雉立馬快不跑進樹叢,不見了。
「跑真快。」可惜的嘟嘴,祈多說。
「帝雉是保護動物。」冰炎無言的看著祈多:「我們應該不能吃。」
「唉?現在台灣還有保護動物這種東西?」祈多聽了,愕然道:「不是說復甦計劃很成功,撤掉了嗎?」
有嗎?
冰炎愣了愣。
他不記得什麼時候保護動物法已經被裁撤了。
以他的理解,台灣是非常保護稀有動物的。
「你記錯了吧。」他對祈多說。
「……哼,蠢狼。」一邊的冽亞別過頭嘲笑。
祈多只好眨眨眼,閉上嘴巴。
他們繼續前行,不時的有小動物竄過他們眼前,彷彿知道他們不會傷害牠們似的,竟是完全不怕生,用一副奇異的目光盯著行走著的一行人。
杜桑睜大著眼,望著與他曾經的家一點也不相似的景色,激動的跑跳著。
「哇!有兔子!」他大叫:「顏色跟雪兔不一樣!啊!跑掉了!」
他指著一隻被他的動作嚇到,跑遠的雜毛兔子說道。
「喔,這些樹木長很久了啊。」班長一邊走,一邊看著周邊的樹林,這邊摸摸,那邊摸摸,像是對這些野生植物很有興趣。
祈多則是逗弄著一棵樹上的枝條,拉了拉又扯了扯:「這個超粗的,感覺拿來盪鞦韆很堅固耶!」

有人會拿著樹的枝條盪鞦韆的嗎?冰炎默。
杜桑跟著跑去看了看那棵樹,又用手掌觸碰,猛地倒抽一口氣:「有刺,好痛。」
他可憐兮兮的說:「怪怪的。」
「要小心一點啊,杜桑,你這細皮嫩肉的小孩跑去摸這粗糙的樹皮很容易劃傷的!」祈多拉住他的手怪叫,伸出舌頭要去舔那鮮紅的血。
「你幹嗎啊!」巴開祈多的頭,杜桑生氣的說:「你才小孩!你全家都小孩!我、我做山神的時候,你小子才沒出生呢!」他又橫了祈多一眼,抽回自己的手。
「這是本能啊。」祈多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妥,他乾笑著搔搔頭:「這幾天聽見要上山太興奮就恢復了狼身跑跳,一時收不回習性,嘿嘿。」
翻了個白眼,杜桑沒好氣的又看著那棵刺屁他的手的樹,皺眉:「這樹……」
「樹齡大概有兩千年了吧。」冽亞突然說,用手去扯了扯樹的葉子,眼神忽明忽暗。
「你知道?」祈多咋呼,眼裡染上了一抹崇拜,他亮著星星眼跑去拉冽亞的手:「你怎麼判斷的啊?」
「放開。」冽亞叱道,拍開祈多的手,年輕的獸王族見怪不怪,還是一臉欽羨:「告訴我嘛~是因為他很粗嗎?我聽說有什麼年輪…」
「哪有因為樹大就能判定他幾年了啊?」冽亞哼:「你管本殿怎麼知道,本殿才學無雙,就是知道。」
「什麼嘛~」祈多見冽亞沒打算說也只是聳聳肩,並沒有多在意,他笑笑。

冰炎隨意的看著周圍,道是沒有多去注意幾個人的談話,他向下一瞄,看見幾株花,倚靠著巨樹,籐葉攀著樹幹。
恩?
冰炎蹲了下來,伸手去觸碰那朵花,粉紫的顏色煞是討喜,雖然那不在冰炎喜歡的範疇之內,但那顏色卻挺引人注意。
「等等。」班長出聲,表情有點古怪:「前面有人。」
「是同學吧?」杜桑說,探頭想看清楚是誰。

「不是,」班長挑起一邊的眉毛:「他過來了。」說完她微微彎腰,手已經探到手腕上裝著符卡的發動器。
那人腳步停了停,張望了一會安,望他們走來。
「他沒有惡意。」冽亞忽然說道,她瞪著來人,口裡雖是這麼說,但臉色卻也不怎麼好。
她忘前一踏,站在許一行人面前。
「風之妖精的本領麼?」站在她身後的班長喃喃的說,點點頭,又直起身。
冽亞一怔,眉頭依然緊皺,卻沒有說話。

來人看見他們站在樹下,疑惑的再度停下,之後注意到什麼似的,沉默的把視線放在蹲在地上正伸手要摘花的冰炎身上,微微歪頭,嘴巴張張欲言又止。
微光灑下,她的面容暴露在外,讓眾人得以一覽全貌。
那是一個面容相當精緻的男人,年紀大約三十來歲,他穿著便裝,簡單的長袖長褲,外加雨靴及鴨舌帽,他黑色的頭髮垂到腰際綁起,碧綠的眼睛亮的出奇,深邃的五官讓人聯想到混血兒。

事實上,他一出口就能讓人知道他絕對不是本土人了。
他講著生澀的中文,帶著點歐式腔調:「花是不能採的。」然後露出一個靦腆並夾雜著為難的笑指著冰炎。

所有人的視線立即集中在已經被冰炎握在手裡的花。
冰炎木著臉,似乎對男人生硬的指責無動於衷,事實上他心中卻是在想,他現在該怎麼辦。
丟掉麼?不太好吧?
接回去?眼前這男人卻不像是知道他們身分的人,不會嚇到嗎?

宛若看出冰炎等人的僵硬,男人羞澀的笑笑了:「恩…這次就算了,下次別犯了就好…」然後他又露出友好的一個微笑:「你們就是…恩…他們說過的學生嗎?」如同想到了什麼,他道:「恩,你們應該還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啊里山的玉元山莊的民宿主人,敝姓洪,名律,叫我律叔就可以了。」

原來是民宿主人。
互相對視了一眼,眾人這才放鬆了警惕。
杜桑直直的看著他,咧嘴笑了,有點不解:「律叔,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從善如流的喊了聲叔叔,他本就是小孩樣貌,更能激起大人不自知的溺愛。
果然,看見他,洪律的眼神就變了,笑得格外親切:「我在山裡巡查,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聽見聲音就來這裡瞧瞧,然後就看見有人想要摘花,才來提醒一兩句。」

「唉?那叔叔沒有看見其他同學嗎?」杜桑又問。
「叔叔才剛出來呢。」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洪律摸摸後腦勺:「還有一片山要尋,你們是我遇見的第一批學生,啊,你們今晚是——」
「我們本來是在第一晚要住在山裡,可是我們這一組想直接到民宿裡。」班長禮貌的說:「如果會叨擾的話,那我們還是會依照原定的計畫來。」她微微欠身。
「不會不會,」洪律忙的擺擺手,臉上浮出淡淡的紅暈,似乎對於班長的行禮感到不知所措:「當然不會介意,反正因為職業關係我都一直住在山上,如果是擔心食物問題的話完全不用擔心,難得有人來陪陪我,當然歡迎。」說完,他從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了一串鑰匙,走到冰炎面前遞給他:「我還有工作要作,就沒辦法代你們到民宿,不過你們有地圖,應該知道怎麼去吧。」
祈多大大咧咧的說:「ok的!我們會找到它的!」
「是嗎?那你們就自己過去開門吧,房間在二樓,」洪律交代道:「廚房在一樓,食材就在廚房裡的冰箱,你們餓了就先吃吧,也快中午了,你們那麼早起來登山,真是厲害。」他拍拍冰炎的肩:「不要再摘花了啊,這位同學。」
冰炎尷尬的恩了一聲。
「那你們小心啊~」洪律揮揮手,離開了。

大家看著那離去的身影消失後,冰炎揚起手上的鑰匙:「現在?」
「走啊,不是要去民宿?」冽亞說:「走了那麼久有點累。」
「哈哈~冽亞居然累了啊~我完全不會累耶~」祈多笑的沒心沒肺,不去看冽亞對他翻的白眼:「不過我肚子到是真的餓了~我們還是快點去民宿吃飯吧~」
「只知道吃。」冽亞叱笑。
「吃飯皇帝大拉~」祈多不以為意,用力拍拍冽亞的背:「走,出發~!」
被拍的差點前栽的冽亞怒吼:「你在找死麼愚民!」
「哈哈哈~我哪有啊~~」
看著眾人又邁開步伐往山上走,冰炎抬起腳步跟上。
在這之前,他又望了一眼被他落在地上的粉紫花瓣。
這花——

「還不走啊你?」冽亞不耐煩的聲音從前頭傳來:「鑰匙在你身上你是要拖多久?本殿乏了!」說話很不客氣。

「……就來。」

──────

「復~活~」祈多伸個懶腰,放下手中的碗公:「真好吃!冽亞你居然會煮飯!」他看著穿著圍裙坐在桌邊,正在吃最後一口飯的風之妖精,由衷讚嘆:「你真是太厲害了。」

「還沒有本殿做不到的事情。」冽亞解開裙帶,把自己的吃完的碗也放到桌上,冷淡的道:「謝謝讚美。」

冰炎喝完湯,正起身收拾眾人吃飽喝足後的碗筷,聽見冽亞道謝有些詫異。
當然,訝異的不止他一個。
幾乎所有人都像見鬼似的看著跟著收起盤子的人。
當事人卻沒事般的拾掇桌上的筷子和湯匙。
整理了一陣子查覺到不對勁,冽亞這才抬頭,發現大家都盯著他看,略微不自在。
「作什麼這樣子看著本殿?」

「我我我沒聽錯吧!?冽亞妳道謝了!妳居然道謝了!」祈多一臉不敢置信:「我以為妳這輩子不可能會淑女了!」他指的是冽亞這個人格。
聞言,冽亞罕見的沒對祈多的調侃發火,她眼睛瞇了瞇:「我從來都不是淑女,蠢狼。」冷冷的哼了一聲,她逕自拿走冰炎手裡的餐盤,轉身進入廚房流理臺,開始洗碗盤。

「她到底怎麼了啊?」祈多仍是吃驚狀,她指指冽亞的背影,一邊求證一樣看傻的其他人:「我還沒瞎吧?沒有幻覺吧?她居然願意洗碗?她終於有賢慧的自覺了嗎?」

「祈多˙薩洛維亞˙巴瑟蘭,如果不想半夜被拔光一身毛,你就最好閉嘴。」冷冷的笑聲從廚房裡飄出來,威勒意味濃厚。

祈多縮了縮脖子吐吐舌,確定冽亞看不到,才用口形對冰炎等人說:“這才像她啊。”
冰炎機械性的點點頭。
「她之前脾氣不好嗎?」杜桑不知道之前的事情,所以不能理解其他人。
「也不能這樣說。」班長想了想:「只是她之前……」
班長盯著冽亞的身影,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又鬆開,她聳肩:「也許她突然意識到她需要做這些事?」
「誰知道呢?」祈多攤手:「算了,反正也不是壞事。」

「你們要吃水果麼?」冽亞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祈多望天。
「麻煩了~」對於冽亞沒什麼其他認知的杜桑開心的回應。
吃素好,他最喜歡水果了,以前在山上他只能找些野果吃吃打打牙祭,種類不多,如今離山之後,接觸到許多品種繁多的水果,讓他愛不釋嘴。
他笑得很開心,為了等等能夠吃到香田水果感到非常幸福。
就算他本質上不需吃東西,但偶而嚐嚐味道也不錯啊。

「嗯。」冽亞應道,然後過了十分鐘左右之後,她端出了一份水果拼盤。
「耶~」杜桑很快的抓起叉子,叉起一塊芒果就吃了起來:「好多汁~好好吃~」
祈多看看冽亞,又看看沒有動作的其它兩人,摸摸頭,伸手撿了塊蘋果吃。
冽亞靜靜的坐回位子上,繼續進食。
冰炎和班長互相看了一眼,終是跟著吃起了水果。

「你看起來很累,冽亞。」嚼著芒果,班長靠在桌邊說。
被點名的人吞下嘴裡的蘋果,微偏頭沒有回答,伸手又插起一塊。
「冽亞?」
「你還好吧?」粗神經如祈多,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坐直身體,擔心的問。
「沒有。」
「你有。」
「…真的沒有。」
「騙人,你臉色超差的。」
「……沒有的事,吃你的水果。」
「喂喂,轉移技術太差了。」
「夠了!我沒事,我不是說過了嗎?」冽亞猛然丟下手中的叉子,站了起來,她的神情惱怒並且不耐煩。
杜桑嘴裡咬著叉子,看著突如其來的變故,瞪大眼睛,咀嚼水果的速度變得很緩慢。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祈多乖張的叫道,他跳起來:「嘿,我們是在關心你!」
「不需要!」大力揮手,冽亞吼聲:「顧好你自己吧!」她冷笑,對著祈多倒束了姆指,左右晃動又向旁一劃,嘖了一聲:「未成年的小鬼。」
祈多面色丕變。
「等一下!你之前的態度還不算什麼,但你現在這樣就太過分了!」見自己關心還反被怒罵,他也罕見的動氣了:「你今天狀態很奇怪!大家都看得出來!」
班長拉住了祈多,應該說,用力的壓住動怒了的他。

她語氣不悅:「有話好好說,冽亞,你也是,你明白那個手勢對祈多是侮辱。」
「就是!」祈多見班長挺自己,囂張的說。
「閉上你的嘴,蠢狼!」像是受到了刺激,冽亞尖叫,詭異的是,本來該是女性尖銳的嘶鳴,卻變成低沉磁性的男音。
祈多瞪大了眼睛。

一時間,現場靜默。
冽亞咬起下嘴唇,臉色青了青又白了白,雙手握的死緊,眼睛裡泛起鮮紅的異色。

「你……」班長一臉震驚,嘴巴開合,沉穩如她,也驚疑不定了。
冽亞瞭然的閉眼,揚起一絲殘忍的唇腳:「呵,妳看過我的學生資料,明白我今天為什麼會跟著來班遊了吧。」他甚是嘲弄的口吻讓眾人蹙眉。
班長很快的冷靜下來:「妳遺傳了母親……」
「對。」也沒有多加辯解,冽亞乾脆的承認。
班長表情變了變,像是在琢磨些什麼:「其實呢……」
「不需要安慰本殿,」彷彿知道班長要說什麼,冽亞冷笑:「那只會凸顯妳的可笑。」她的聲音聽起來略比剛才嘶啞了幾分。
冰炎皺眉,他雙手環胸靠到一邊的牆上,看著班長和冽亞。
祈多雖然氣頭在上,此刻也是毫無頭緒了:「遺傳?」

「妳這幾天就成年了吧。」班長沒有理會祈多,只是問著冽亞。
「聰明。」帶著張狂的笑了,冽亞說:「這裡的環境很適合我,都是樹木,多好。」
祈多狐疑的聽著兩人的對話,扭頭看著冰炎和杜桑,發現前者事不關己,後者還在吃著那盤拼盤,見他的視線移到自己身上,冰炎聳肩表示自己也不明白,正在靜觀其變,而杜桑,根本沒看見他在看他。

「你在給她機會。」班長沉默了好半晌,才又說道。
「呵,這樣才有趣啊,只不過她是爭不過我的。」滿不在乎的,冽亞再度坐下,翹起了腿。
「……你在扯謊,冽亞。」
「扯謊?本殿以為妳已經看見了事實。」冽亞猛地大笑,神色危險了起來:「如妳所見,那個懦弱的人格已經被本殿吃掉了,怎麼,妳現在在安慰本殿這個殺人犯嗎?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吃掉?
雙雙轉頭,祈多和冰炎都從對方的臉上看了吃驚。
「果然,妳已經經過了那個儀式了。」班長不動聲色的道:「來到這裡只是為了鞏固妳的狀態吧。」她頓了頓,猶疑的開口:「不過,我倒不認為妳是個殺人犯。」

「真可憐,原來那個人格從頭至尾都沒被你們在乎過啊?」冽亞哼笑著:「難怪她會輸給我。」
「我們在乎又不重要。」班長打斷她,聲音也冷了下去:「我們如何在乎也不會比你還在乎。」
冽亞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這真是我聽過最愚蠢的笑話了,」她眼睛瞇起,瞪著班長:「我在乎她?薩妲拉˙末,你對於開玩笑這一點非常沒有天賦。」

「你知道我的本名才讓我訝異。」無動於衷的,班長冷冷的看著冽亞:「你要自欺欺人也無所謂,但是如果我是你,這個時候我就會自己找個安全的森林,沒有別人,沒有同學,安靜的度過成年儀式,而不是參加班遊,讓任何人都能夠打擾,甚至希望藉由班上同學,讓另一半人格稍微有爭奪身體主權的意識。」

「妳這個笑話比剛剛難笑。」
「是不是笑話妳自己清楚。」班長陰冷的笑了,對比冽亞的面無表情,更加懾人:「但是我的名字妳最好不要再念出第二遍,妳還不夠資格直呼我的名字。」
「妳在威脅本殿?」
「喔,記得自稱本殿了。」
冽亞一怔,隨即又惡狠狠的盯著班長。
「我沒有妳想的那麼善良,」班長哼了哼:「也沒有安慰妳的意思,只是妳不覺得奇怪嗎?妳們自出生就是一體,現在重新合而為一,我不懂妳說什麼殺了她,妳們本來就是同一個。」
「妳才是可笑的,糾結這個根本沒有必要。」
「她消失了就是最好的證明!」冽亞低吼道:「而且我的身體…」

「妳遺傳到妳母親,這不是很正常嗎?」班長似乎對於冽亞的固執很不滿:「在成年之前妳們本來性別就會自由轉換,怎麼,需要我來提醒妳?」
「可是之前——」
「那是妳根本不知道可以轉換吧。」嫌棄的看了動搖了的冽亞,班長轉身:「真蠢,不要告訴我妳成年的性別打算選男人,妳太適合當個女人了。」
祈多打了個寒顫。
班長說的這句話太狠了。
他眼角偷偷瞄向冰炎,發現對方沒事般的靠著牆,心裡頓時有點不平衡。
他擠到冰炎旁邊對他扮了個鬼臉,指指班長。
冰炎望了他一眼,又把頭轉回去,壓根不理其多。
祈多不死心,又去看杜桑,後者這次查覺到了,回以一個鄙夷的眼神。

祈多桑心了,他決定他靜靜的聽就好,不要再去理另外兩個人了。
「妳!」冽亞對於班長的話感到憤怒。
「我說錯了嗎?妳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冽雃並沒有消失,像個小女人似的計較她跟她妳跟妳的,看了就糟心,」班長頭也不回的上樓,在二樓朝著盛怒的人說:「算了,妳調適好再說,我累了,不跟妳扯了,妳自己想想我說的吧,我要休息一下。」
扔下話後,班長進房間就再也沒聲音了。

「唉?現在什麼情況?」祈多抓抓頭,有點尷尬,被留在廳裡的只剩下他們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他,只能沒話找話。
冽亞還呆愣在那,顯然沒辦法接受班長就這麼俐落的走了。

「我吃完水果了。」杜桑突然說,把水果盤往桌上一放,蹬蹬蹬的上樓了:「我要睡一下。」他打了個哈欠,經過冽亞身邊,停下來拍拍他的臂膀,說道:「妳也別想太多,」其實他迷迷糊糊的,發生了什麼他也不知道,只是覺得需要跟眼前的人說些什麼:「成年是好事。」對山神來說,成年代表擁有孕育的能力,是生生不息的象徵,所以有人能成年,他是喜悅的。
冽亞仍是在呆滯狀態。
而祈多看著杜桑毫無壓力的跑了,抽抽嘴角,大喊一聲:「我也要睡覺!冽亞妳也去睡吧掰掰~~」他是能稍微理解班長說的話啦,可是他也沒辦法跟冽亞解釋。
他不能明白冽亞執著著什麼,但看他很是難過的樣子也不好說太多,連帶之前生的氣也沒那麼重要了。
於是,思索人生這個重責大任就交給本人去想,他要睡覺。

這麼想完,祈多丟給冰炎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很沒義氣的也跟著上樓了。

冰炎從牆上抬起身體,見冽亞沒什麼反應,正思考是否也要上樓補個覺,回過神的冽亞就出聲叫住他了:「冰炎,等等。」他語氣有些困惑,拉住了冰炎的手:「我的事情我可以跟你說,你跟我來。」語氣有些急切懇求。
說完,他拉著冰炎往外走。
冰炎微微皺眉,為對方突如其來放軟的態度有些莫名。

像是感覺到了冰炎的躊躇,冽亞回頭給了一個難看的笑:「你不願意?」
冰炎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說不願意倒不是,只是有點不能理解妳為什麼要跟我說而已。
沒有把心中的話說出口,冰炎搖搖頭:「沒有,走吧,妳要去哪?」
**


冰炎跟著冽亞登上了山的頂端。
現在是下午,烈日非常,山頂上的樹卻少了一點,所以冰炎立刻能感受到太陽的灼熱。
好處就是,山下的景色一覽無遺,襯托著金黃,煞是美麗。

只是站在最佳欣賞點的人都知道,他們目前沒有欣賞這些的興緻。

冰炎看著冽亞深吸幾口氣,像是在為等等要說的做準備。
他安靜的等待。

良久,冽亞開始開口:「我的母親,是雙木族的人。」
「雙木族?」沒聽過。
「接下來的東西你最好不要說出去。」冽亞憫憫唇:「這其實…但我想多少也有一點關係…」
「嗯?」冰炎一愣,不知道對方的意思。
「雙木族是個很隱密的族群,父親大人也只有在這個月才讓我知道母親是雙木族的人,」冽亞說:「雙木族人擅長靈魂掌控,能夠很精密的分開靈魂,也能很準確的縫合受過創的靈魂。」
「而為了能夠完全掌握這種能力,每一位族人在成年以前都會分生出兩個人格,或者更多,」冽亞突然露出一個慘澹的笑容:「不,不對,這樣說太籠統了,應該說,每一位出生的嬰兒在生成的一個月後,被送去給族內長老,進行靈魂分割。」

冰炎睜大了眼,眼神古怪了起來,他看著冽亞:「分割?」
「你並不需要懷疑。」冽亞苦笑:「冽雃便是我被分割的另外一份靈魂,至於其他的,在我們年幼無意識的時候,漸漸被我和他吃得乾乾淨淨,最後只剩下我們兩人爭奪著身體的主權,」他搖搖頭:「這也是我聽我父親說的,我母親離家回族裡很多年,根本來不及告訴我這些。」
她神情落寞。
「成年儀式對於雙木族最中的人格確立非常重要,而我們最需要的就是待在不被打擾的林地進行靈魂重組,我本來以為她對班上同學還有點眷戀…所以我…」
「這也許也是我無法接受的原因,在我眼中,冽雃並不是我的一部分,而是另外一個人,她被我扼殺了,我抹除了她的存在,占有了這個身體,我已經不再是女性,身體默認了我的人格,已經轉化為男性了。」她,該說是他,指指自己平坦的胸說如此道。
他痛苦的抱住頭:「從我有意識,她就是陪伴我的人,為什麼最後卻是我必須親自…親自…」他說不下去了。
「但是班長說得並沒有錯,」冰炎看著他偷偷抹了抹眼角的動作,沒有說出來:「你並不知道這件事,所以你覺得你殺了冽雃,然而你們還是同一個人。」
「也許吧,可是最讓我痛苦的是,冽雃根本不想跟我爭奪,她看著我一步步蠶食她的意志,卻沒有反抗…」冽雃緊閉起雙眼,全身都在顫抖:「如果她肯試圖作出一些抵抗,我也許還不會那麼難受…」
冰炎望著他苦惱的臉,思緒突然一清。
「如果她知道你們本來就是一個,為什麼要反抗?」冰炎道。

聞言,冽亞猛然一頓,她迅速回頭看著冰炎。
「什麼意思?」

這很難理解嗎?
「我的意思是,她如果已經知道你們是同一個人,為什麼要對自己做出反抗?」冰炎解釋:「不論抵抗與否,你們都是這個身體裡的唯一,你們的意識本來就出自同源,你們的舉動都是同樣的人發出來的,這樣的話,你和她根本沒有區別,而所謂的身體掌控權的搶奪也根本不存在,因為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在主宰這個身體。」

冽亞怔然:「是這樣嗎?」她喃喃的道。
「不是麼?」冰炎道:「你有違背過冽雃的希望嗎?」

「我尊重她…」冽亞回想,不太確定:「所以沒有反駁過她……」
「那她呢?」冰炎又說:「她反對過你的任何決定嗎?」
「也許她心裡……」
「也就是沒有反對過對吧?」冰炎沒有讓他繼續猜測下去:「這就代表你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同,但你們都在做著同樣想做的事,那個『一』想做的事。」

「但她…不存在了啊……」冽亞看起來很是混亂。
「她在啊。」冰炎看了他一眼:「她一直都在,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冽亞疑惑。
「你現在的一言一行都有曾經的她的存在。」冰炎聳肩:「你不用急著去尋找她的痕跡,以後你會發現的。」

冽亞整個人呆住了,站在那裏許久都不能言語。
冰炎知道是時候讓他思考了,於是在旁邊晃蕩,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你說的倒理所當然。」冽亞忽地笑了,面色看起來好了許多:「所以你才適應的那麼好麼?」
「啊?」冰炎隨意的看著山下的景緻,沒有去深究。
「算了,你說的也對,我就採取你的說法吧。」嘆了口氣,冽亞看似恢復了精神。
冰炎點頭。
「……我母親說過,我曾曾曾曾祖母是為了救一位殿下而死去的,」也許是因為跟冰炎說了很多,所以覺得些許親近,他又繼續說道,語調有些念想:「他說,那位殿下非常的偉大,是為了拯救我們而犧牲的,所以她對於她的決定一直都是驕傲的。」
「殿下?」
「對,殿下是一位王子。」冽亞順著冰炎的視線,一起看著山下:「他是冰牙族跟焰之谷的混血,倒是跟那隻蠢狼有那麼點血緣關係。」說道最後,冽亞不滿的哼了哼:「聽說那蠢狼是那位殿下的叔叔的曾孫。」
所以他才看他不順眼,那個白癡完全沒有繼承那份血統該有的。
「冰牙和焰之谷?」冰炎問。
他的內心咯登一聲,莫名其妙的。
「嗯,聽說那位王子當初情況很不樂觀,靈魂好像受過了重大損傷,最後是我曾曾曾曾祖母用命去換的。」冽亞道:「如果母親所說的是真的,」他突然直視冰炎,眼神無比堅定:「那麼,我也同樣為曾曾曾曾祖母感到驕傲,而且,我也會延續她的使命,就像我父親她們一直在做的。」

「所以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出來玩了。」他笑了笑,與平常那跋扈的樣子不同,竟透著一點祥和平穩:「這次旅程結束,我會回雙木族,學習我該學習的東西。」
他神色堅毅,隱約有意氣風發之勢,一掃先前的暴虐。
「…保重。」冰炎想來想去也只能說這個。
「時間還沒到呢。」冽亞哼了一聲,表情卻是愉悅的:「反正會再見面的,又不是不會回來。」
「嗯。」冰炎頷首,拍拍那人的背。
沒有生氣,冽亞對著冰炎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而後又收了起來,露出嚴肅的面容:「以後就不跟你們一個班上了,你要注意安全啊。」
冰炎蹙眉:「我是能——」碰到什麼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我很認真,冰炎,你——」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了青澀的中文。
「啊,你們在這裡,有找到房子嗎?其他人……」視民宿主人,洪律。
冽亞悻悻然的把話收了回去,他撇開頭,沒有搭理洪律的意思。
頃刻間,那個冷漠高傲的冽亞又回來了。
冰炎只好回頭,禮貌的跟男人欠身:「是的,我們已經找到了,其他人都在房裡休息,我們只是出來散步而已。」
「是嗎?」洪律笑得很溫和:「太陽也快下山了,不回去?」他看了一眼不看他的冽亞,有點無措:「呃—我打擾了麼?只是晚上的山上特別危險…」
「不,我們正好打算要回去了。」冰炎自然是看見民宿主人的疑惑,於是答道。

「嗯,那一起走吧?我剛好要回去了。」洪律聽了,咧嘴而笑。
「好的,麻煩了。」
「唉呀,不會不會,你們這些學生也太有禮貌了。」

冽亞站在兩人身後,盯著冰炎的背影好一會兒,這才提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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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不堪揭露的傳說>


「你們太奸詐了!居然自己就先上來了!」
隔日中午,散落在各地的同學們各自到了民宿報到,發現冰炎一行人居然在第一天就入住了民宿,很是不平。
「太過分了,」一位女同學插腰道:「我們昨天在山裡追兔子當晚餐,還費了好大的勁才抓了一隻長尾巴鳥,晚餐才有著落,你們竟然已經到民宿裡吃吃喝喝睡大床了!」雖說是抱怨,但臉上卻是笑意居多,班上同學對此話同聲附和,各個都說班長等人不厚道。

對此,冰炎只是喝著茶,默默坐在民宿大廳的沙發上,而班上同學因為和他並不親近,也就沒有人去打擾他,大部分還是圍在班長等人身邊。
祈多傻笑著應負著調侃,杜桑則是笑嘻嘻的四處串門。
冰炎看著鬧哄哄的眾人,心中忽然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入學以來都跟褚冥樣他們在一起,偶爾在班上也是上完課就離開,那些人與事就變得遙遠起來。
可是,這隔絕感太強烈了,強烈到,他只要看著群聚在一起的同學們,就會有一股時間流失很快的陌生。

是的,陌生。
然而,有時候,他又覺得這種吵鬧並非沒有過。

「各位同學,吃飯了喔。」洪律笑著從廚房走了出來,身後跟了幾位幫忙張羅午餐的同學,把一盤一盤的菜端上了大廳的桌面。

聽見可以吃飯,很多早餐沒吃就起來趕路的人又是一陣沸騰。
協助的同學忙碌的將碗盤分發給每一位飢腸轆轆的學生,一時間,眾人都有些手忙腳亂,索性也沒產生出什麼大問題。
民宿大廳其實還算小,至少座位無法提供一整班的同學˙有一部分因素是因為上山的人數限制,不須用到,令一方面,他們本持著能不破壞林地就不破壞的原則,盡量縮小了民宿的建地,於事,許多人都是席地而坐,便開始狼吞虎嚥的吃起午餐。

午餐是馬鈴薯燉肉,整間屋子都瀰漫著醬香味,民宿老闆笑咪咪的提著小鍋子遊走在各個聚集在一起吃飯的小圈圈裡詢問是否繼續加料或加飯,親切的態度讓班上同學樂於與他聊天說話。
冰炎坐在角落,陰影遮蓋住了他,讓他的身影看起來有些孤單。
他沒有去和祈多他們坐在一起,只是單純的吃著屬於自己的那份飯。
「律叔~」一個男同學笑著詢問正在幫忙添菜的洪律:「這山頭真的只有你一人在照顧啊,這樣不會很累嗎?」
將手中的燉肉舀到同學盤子裡,洪律微笑道:「一開始自然視覺得這山頭大,現在習慣了,山路也都很熟悉,我本來就愛照顧花草植物,待在山上雖沒有什麼娛樂,但也很清靜,我很喜歡這份工作,不會累的。」

「是喔,看不出來耶,」一位女同學接腔道,看她那副嬌羞的模樣,顯然對這位混血兒很是中意:「是說老闆你在這裡工作多久啦?」她旁邊的女生竊笑出聲,收到朋友狠瞪之後還是收不住嘴,幫著問話的人繼續接下:「是啊是啊,律叔你幾歲了啊?看起來超年輕呢!」
在場多數男性當下了然並猥瑣的笑了,那陣陣哄笑讓最先詢問的女孩子臉上露出羞腦的神情。

見及此,洪律多少也知道是什麼名堂,笑容變得有點無奈:「年齡啊……不是說年齡是最大的秘密嗎?我還是不說的好……」
「蛤~~律叔怎麼這樣~~」一堆失望的聲音響徹了大廳。
「對嗎!大叔又不是女人!不用保密的啦!」
「我發現事情並不單純喔~」
「說啦說啦!」
一句接著一句,班上同學似乎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趨勢,那態度是比班際競賽的時候還要積極,洪律乾笑了兩聲摸摸頭,看起來有點為難:「叔叔我啊…很老啦……」可是他還是沒有說出具體的數字,讓眾人又是一陣開玩笑是的撻伐。

洪律神情靦腆,苦笑著:「還有沒有人加菜啊?」試圖轉移話題,只是大家都不買帳。
倒是班長看不下去,出聲制止了:「有完沒完?你們的禮貌呢?」她眼睛就向銳利的刀鋒,掃射過在場每一個跟著起哄的人,被看到的人登時脖子一縮,吐吐舌頭埋頭吃飯當作剛剛什麼話也沒說。
同學們這才安靜了下來。
氣氛有些尷尬。
湯匙碰撞聲在突然沒有說話聲的情況下顯得特別大聲。
像是為了讓場面重回活絡,洪律看著安靜吞嚥著食物的學生們,又開口說道:「雖然年齡是不可以告訴你們,但是叔叔在這裡工作已經有十年左右了,所以絕對沒有你們想像的那般年輕,我只是有嬰兒肥,哈哈,不許笑叔叔啊。」說完,自認為可愛的右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嘟嘟嘴,只是像是不常這麼做,動作很是生硬。
幾秒後,他可憐巴巴的看著愣住的人們,那模樣如同被觀眾嫌棄的演員,慘兮兮的。
見他那樣子,有人還是忍不住的笑了,而後,笑聲慢慢多了起來,用餐的氛圍也回升了一點溫度,而不是像剛才一般死寂。
「哈哈哈!大叔你幽默喔!」幾位不怕死的又開始叫了。
「太可愛了啦~!我要用手機拍下來!」實則上學校的手機是不能拍照的,所以這名尖叫的女孩子拿出的是守世界非常熱銷的錄像球並迅速的加上障眼法。
見狀,洪律趕忙擺手:「oh no no no,這位同學,這樣是不行的喔,這不符合規矩,雖然叔叔知道自己老了,但是叔叔還是知道自己很帥的,這樣會有很多人跟叔叔要簽名照,會很累,不行的。」
語落,便笑著遮住了鏡頭不給拍。
使用同樣手法拿著各式各樣『手機』的同學們聽了,多少還是覺得掃興,但又看班長臉色再度黑了下去,深知還是不要強迫的好,便紛紛乖乖的收起手機。

「好吧,律叔,既然你不透露身家資料也不給拍照留念,那—」說話的人是祈多,他的盤子已經空空如也,可見方才他是如何專注在進食上面,此刻,他眼神帶著渴望,緩緩的將盤子遞到洪律的面前:「那就給可憐的小的一點燉肉吧?我肚子還是有點餓~」
洪律一愣,隨即笑開:「當然好啊,還有很多呢,你想吃多少有多少。」接過盤子,洪律舀了滿滿一大盤的燉肉才將盤子還給祈多:「這樣夠了吧?」
「夠了夠了。」祈多連忙接下,狗腿的笑了笑,回到座位繼續吃飯去了。

「祈多你這個貪吃的傢伙!」班上最胖的那個人立即嚷嚷道,不過也將盤子遞了出去:「律叔,我也要蛤,馬鈴薯大快一點成不?」
「還說呢!」
「都一樣貪吃啦!」

冰炎端著已經見底多時的盤子,靜靜的在角落看著所發生的一切,他的視線由離在每個人身上,注意到了坐在祈多身邊的杜桑臉色不怎麼好看,杜桑一手摀著肚子,面容糾結在一塊兒,餐盤上的馬鈴薯燉肉只吃了一點點。
那雙碧藍的眼睛看著民宿老闆,有點幽怨的樣子,太遠了他也看不清楚。

看那反應,肚子痛?冰炎想。
不過應該沒什麼大礙吧,若只是拉肚子的話。

他站起身,踩著步伐進入了廚房,沒有去在乎投注在他身上的陌生視線有多少。
他放好了待洗的碗盤,從廚房的側門離開了民宿。

今天天氣一樣的好,昨夜有下過一場細細小雨,空氣非常清新,只是腳下的落葉因為濕氣而軟爛,踩起來有點噁心。
他步行在泥濘的小路上,有點後悔來參加這次的班遊,且不說他未能跟班上同學熟絡起來,他還有點擔心正在休養的褚冥漾。
那日安地爾在離開之後,由於褚冥漾的臂膀上被種下了幾根黑針,醫療班即刻進入了緊急狀態,就連他都被喝斥在門外,不得其門而入。
隱隱約約,只聽到什麼後期,頻繁,注意,鬆動,等字眼,卻沒有辦法組織起來倒底褚冥漾又發生了什麼事。
心急如他,隔日一早便又踏入病房,卻見當事者安然的躺在病床上,看見他進來又是一通微笑:『早安,冰炎。』熟悉的溫文嗓音,帶著些許虛弱。
那笑容溫暖如初陽,恬靜如晚月。
看見他和煦的笑,冰炎那時候真的有種想哭的衝動,可是是為了什麼呢?

冰炎自己也很茫然。

只是知道,那時候的褚冥漾看起來很好,是平安無事的。
溫軟而平和,那是最適合他的樣子啊。


冰炎暫緩了腳步。
他轉過頭,望著來時的小路。
靜謐的林蔭遮蓋著,神秘且幽然。
如同冰炎越來越深幽的眼睛。
他瞇了瞇眼,黑色流轉在他瞳中,愈加深濃。

還有——

“颯彌亞………”

那人倒下的時刻所呼喚的名字,聲音是如此痛苦,卻又帶著甜意。
溢出血的嘴角是犧牲的滿足,是為挽救達成而绽開的笑意。
而那染血的身軀,是手握長槍的自己造成的。

手倏忽握緊,冰炎面色瞬間暗了幾分。

那是,那位學長的名字麼?
冰與火之聲所稱頌的名。
也是,褚冥樣一心一意要找回來的學長,也許早就不存在的人。
他狠狠的傷害過了他,為什麼褚冥漾如此記掛他呢?

他根本不配。

陰霾籠罩冰炎,此刻的他站在陰暗的林野裡,竟透露著如野獸般危險的氣勢。

「冰炎,你怎麼在這裡?」
忽然,一個身影出現在他背後。
冰炎警覺得轉身,身上的暴戾之氣卻如鬼魅般的消失無蹤。

「杜桑?」冰炎皺眉,看著矮了自己好幾顆頭的同班同學:「你肚子不痛了?」眼前的男孩一副精神滿滿的樣子,和剛才的愁眉苦臉大相逕庭。

「肚子痛?」杜桑一臉疑惑,愣了幾秒鐘,意識到什麼的他尷尬的笑了:「啊就…不小心吃太多……」他不好意思過後,又瞋怒的斜了冰炎一眼:「不許笑!」

冰炎默然。
他從頭至尾笑過麼?

「班長看你不見了,叫我來找你的。不過你也跑太遠,你不參加等等的活動嗎?聽說有什麼團康,要去山腰的小瀑布玩。」杜桑繼續說道:「晚上還有營火晚會呢。」他大大的藍眼睛裡有著美好的幻想,講話好像也陶醉在等等要進行的班級活動上了。

「沒什麼興趣。」冰炎搖搖頭,他真的沒什麼心力去玩那些東西。
「是麼?真可惜,」杜桑也沒多追問,只是點點頭:「我還沒見過瀑布,所以挺好奇的。可是,你如果不參加,你要去哪裡?」

「四處逛逛吧。」冰炎道,其實他也不知道做些什麼好。
「可是你只有一個人啊,」杜桑露出擔心的神情:「這樣是不行的。」
他想了想,而後又說:「你還是跟著我們一起去吧,不想玩站在旁邊沖涼也好,一個人在山上晃是不好的,而且……」他突然壓低聲音:「我覺得這座山有點古怪,雖然不知道怪在哪裡,但是小心為上吧。」
「怪?」
這裡會比守世界的森林怪嗎?
冰炎狐疑。
而且他目前為止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
「恩,這是直覺,」杜桑指指自己的腦袋:「這裡的直覺是很準的,別小看我,我也有幾千歲了。」
他得意的挺挺胸,笑了。

「是麼?」冰炎不置可否,但是既然杜桑都這樣說了,他也沒什麼意見,點點頭:「好吧,那走吧。」他轉身,提步走了。
「嗯。」杜桑頷首,跟著冰炎往原來那小徑回去,留下一排長長的腳印。

──────


下午的瀑布之行造成許多人渾身濕透,但每個人都對這項活動感到非常滿意,興許是沒有和班上同學玩的那麼瘋狂過,每一個人臉上的笑意都是大大的,藉由這次的玩樂,更加親密的也不在少數,原先見面還會矜持一下的人,這會兒更是丟開了包袱,勾肩搭背了起來。

一行人就這樣批著濕漉漉的衣服,一路晃回了民宿。
祈多追上了走在最前頭的冰炎,渾身水氣的他,就連平時張狂飄逸的紅髮也軟趴趴的,他伸手要搭上冰炎的肩,卻發現冰炎身上一點濕潤也沒有。
他有點愕然,只好把手收了回來,偷偷摸摸的湊上冰炎耳邊:「喂,你用了烘乾咒啊?」這次的班遊班上很有默契的沒使用什麼法術,就怕被民宿老闆發現,雖然沒什麼大不了,但因為怕可愛的老闆心臟一時無法負擔,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當然,欺騙無知的人的樂趣還是最主要的。

冰炎看了他一眼,指指自己的褲管:「我剛剛泡腳而已。」是的,冰炎真的只按照杜桑的提意坐在一邊的大石頭上,將雙腳放進水裡而已。
他坐在那裏就像一尊雕像,沒有人注意到他並沒有跟著加入打水仗,就算注意了,也因為他本身臉色冰冷,所以都不敢冒然潑他水,只從他身邊繞過去。

「什麼啊,冰炎你真無趣,」祈多順著冰炎所指看過去,不甘願的摸摸鼻子:「你剛剛坐在哪啊?早知道我就不顧著潑杜桑了,先去潑你。」他哈哈笑著,最後還是不怕死的把沾濕的手鉤上冰炎的肩膀。

冰炎皺了皺眉,卻沒多說什麼。
「冰炎你心情不好啊?」看見冰炎擰起來的眉頭,祈多姍姍的問。
「沒有。」冰炎眉頭皺得更深,著實是因為他的確心情不好,但他不想讓祈多知道心裡所想,只好又胡亂找個理由:「杜桑說這山有古怪而已,我只是在想怪在哪裡。」

「啊?」祈多怔然,一時反應不過來:「怪?有嗎?很好玩啊。」他抬頭看看四周,茂密的樹林透著翠綠,因為接近傍晚時分,天色有些昏暗了,橘紅色的彩霞遮攏的天際,一絲絲紫霞盤繞在其中,很是美麗。
林中的鳥叫多了起來,歸家的母鳥與雄鳥帶回了足夠的晚餐,四處都是嗷嗷待哺的雛鳥幼小的爭食聲,平添森林裡的熱鬧。
他們踏進了民宿的門,老闆正在忙晚上營火晚會的食物,又要指揮學生們去後頭營火區準備生火,險是忙不過來。
班長站在他身邊幫忙,指揮著已經好了的幾位女學生切著等等要烘烤的肉類及蔬菜。
看見冰炎和祈多,就說道:「換完衣服下來幫忙。」
然後轉頭回去接過紅綠遞過來的竹籤,將肉塊串成一串串。
冰炎點頭算是答應了,幾位女生抬頭偷看了他幾眼,見他視線向她們撇去,又迅速把頭低下去了。
「還好啊,別想太多,我沒感覺道有什麼不對。」像是方才都在思考,祈多這時才說:「或許他想太多啦,不習慣和他的山不一樣的環境吧?」他拍拍冰炎的背,留下一個濕濕的掌印。
「也許吧。」冰炎道,他又看看濕答答的祈多,嘆了口氣:「房間到了,你還是去換衣服吧。」
民宿二樓是兩間大通鋪,剛好男生一間,女生一間,房間裡,剛換完衣服的男生們又打鬧成一片,鬧哄哄的開始爭奪那些還未換下濕衣服的人的衣褲,拉拉扯扯的,笑聲不斷。

剛進門的祈多自然也逃不過衣褲被奪的命運,裸著身梯嘻嘻哈哈的又鬧了起來,
冰炎則是輕巧的繞回自己的床位,撿了一身襯衣和褲子,閃進了房間內附帶的廁所,換好衣服便迅速的下樓了。

───────

烈火熊熊。

是夜,班上同學圍繞在燃燒的火炬旁,一團一團嘻笑,火堆邊是待考的食物及飲料,還有從正在燒烤的食物傳出的香味,傳遍了整座山頭。

聊天聲占據了大部分的時間,大夥吃著肉,互相回憶這兩天的活動所帶來的愉悅,交互的取笑聲不斷的從各個小圈圈裡飄了出來,還有人惱羞成怒的吼叫。

冰炎這回還是沒有跟祈多他們坐在一塊兒,他尋找了一個靜僻的地方,呆呆的坐在那裏。
連他都覺得這兩天的自己怪怪的,特別容易分神。

一分神,就會想到褚冥漾。
他不禁又回想到了那一日的戰鬥,安地爾與褚冥漾的對話。
安地爾像是很了解褚冥漾。
他很清楚,否則褚冥漾的情緒不會那麼奇怪。
以及夏碎,對於安地爾的態度……在他面前,褚冥樣似乎是被避免和安地爾接觸的。
雖然他也不喜歡安地爾,可是夏碎兄弟對安地爾如此敏感,像是半分也不願讓褚冥漾知曉的樣子,讓他很是在意。
到底,安地爾掌握的東西是什麼,讓他們如臨大敵?
而如果他真的是敵人,褚冥樣又為何不願意對安地爾出手,只是要他離開?

「一個人坐在這裡,很無聊。」身後傳來冽亞的聲音,自從班上同學一一歸隊之後,他面上這副冷若冰霜的神色就再也沒有換過,他靜悄悄的從人群裡退了出來,自然看見冰炎一個人捧著茶杯神情恍惚,他皺了皺眉,來到冰炎的旁邊,直接站著與冰炎對話。

「無事可做。」冰炎低聲回應,轉頭撇了冽亞一眼,後者也一樣冷眼的望著他,但那裏面又有不一樣的情緒。
「也是,若不是為了成年,我也不會來這裡。」一夜之間,冽亞的男性五官深邃了許多,他身長抽高,喉結也明顯了起來,綠色的眼睛帶著點冰藍的痕跡,並非混色,而是突兀的單瞳雙色。
映照著火光之下,冰涼更深。
「你完成了。」冰炎看著對方容貌上的變化,如是肯定。
難怪一整天都未看見他。
他轉動手中的空免洗杯,思索著還是蜜豆奶好。
「嗯,總要這麼做的。」冽亞點頭,表情肅穆。
「恭喜。」冰炎由衷的說道。
「這是我需要承擔的責任。」接受了冰炎的道賀,冽亞嘴角微微勾起,乾脆在冰炎對面坐下。

「昨天晚上儀式進行的時候,我想了很多,」冽亞看著沉默不語,只是單單望著搖曳火柱的冰炎說:「很多事情不是我認為的那樣理所當然,我討厭被欺騙,討厭被背叛,當然,也討厭被蒙在鼓裡,」他深吸一口氣:「就算我知道,我父母是為了我好,如果他們不欺騙我,隱瞞我,我可能根本沒有辦法活過成年,有可能就此瘋掉。」
「瘋掉?」冰炎淡淡出聲問道。
「我說的成年並不是像平常一般族群那樣子簡單,」冽亞輕聲說::「一但成年確立,我們的族人會帶著所有家族上的記憶,我能清楚的知道我家族的前輩們生命中做過的任何事情,幫助過誰,殺過多少人,一生中最悔恨的是什麼,最快樂的又是什麼。」

「這也是雙木族人成年之前必須體會靈魂分割的關係,這是母親給我的記憶,一旦成年繼承那些,就好比有成千上萬個人同時住進你的身體,如果承受力不夠,就會被記憶給淹沒。」他晃晃腦袋:「我母親本來希望我放棄雙木族的血統,不要面對這些。」
「但冽雃被我吞噬這件事情還是讓我受到了影響,他們才告訴我的。」

聽起來很沉重,冰炎想。

「……冰炎,你有最重要的人麼?」冽亞問,眼睛突然一動也不動的鎖住冰炎,冰炎抬頭跟他對視,一對上之後卻移不開視線。
那雙眼睛非常的奇怪,前頭竟然慢起薄霧,碎裂的,同時又在努力的融合在一起。

重要的人麼?
冰炎知道是有的,而那人心中卻遠有一個比自己還要重要的人。
想到這,冰炎不禁有點苦澀,然而他還是點頭。

「是嗎?」冽亞笑了,淺淺的。
「那麼,你了解他麼?又能理解他為什麼對你重要麼?」冽亞雙色的瞳孔猛然收縮,交互換著色彩:「他為你做過什麼,你想的起來麼?」
「你試著回想看看吧,他在你生命中,是扮演著什麼角色呢?」

只是一瞬間,冰炎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能動了。
他立刻有些警醒。
「你…」他胸前的幻武兵器有些發熱,像是感應到主人內心的不安。

「不用擔心,我沒有惡意,」覺察冰炎的戒備,冽亞收回笑,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可是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我在幫助你,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你到底什麼意思。」冰炎低吼,訝異自己連聲音都有點受到壓抑。
他有點憤怒,黑色的墨瞳瞪著冽亞。
「我說過我被隱瞞著所有的時候,內心也會感覺不平與憤怒,因為我痛恨欺騙,所以我很看不慣那群人的做法。」冽亞自然是看到了他的反應:「我看得到,也繼承了那些記憶,我沒辦法坐視不管,尤其是你。」
「如果欺騙你的人說是為了你好呢?你能理解麼?」
「你連發生在身上的事情都不知道,你能夠無動於衷的面對那些笑著對你撒謊的人麼?你能保證聽到所有事情的真相你不會動搖麼?」
「如果欺騙你的人,就是你最重要的人呢?」
「你接受的了嗎?」
「當傷害你的人是他的時候,你還能保持理智嗎?」
冰炎腦內一絲憤怒劃過,非常的快,他自己也沒有發現。
而那憤怒,帶著一點悲傷,還有惶恐的拒絕。
「你知道些什麼?」冰炎試圖讓自己冷靜一點,在自己無法動彈,周遭的人又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突然變的咄咄逼人的人。
「他們不說,應該有他們的考量。」冰炎駁斥,只是心中略有不安。
安地爾的話此時竟與冽亞的交錯,讓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為什麼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似的?唯獨他不知道?
「當然有考量,所有人都被下了封口令,只等著時間降臨,雙木族世世代代都承受著秘密,可是為什麼不願意說?」冽亞冷笑著,神色竟帶著惱怒:「本殿最看不慣這種自以為保護的態度!就像他們自以為對本殿好一樣!」

他到底再說些什麼?
冰炎爭扎的同時也不明白為什麼冽亞要這麼說。

欺騙是什麼意思?
最重要的人在騙他,是指褚冥漾在欺騙他麼?
可他能騙他什麼?
保護又是什麼意思,安地爾說過,現在就連眼前的人都這麼說,自己到底被欺瞞了什麼?
為什麼,所有的一切,都往自己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去了?

冰炎思緒亂了起來。
「當事實放在你眼前,你會選擇去理解,還是不願意相信的去逃避他?恩?」
冽亞忽然停下,皺了皺眉頭,眼前的白霧炸開了。
方才好不容易接合的地方,再度裂開,分散。
瞇了瞇眼睛,他臉色有些不悅,還透著一點蒼白。
他猛的重重的哼了一聲,悻悻的說:「算了,他們有把握就讓他們來好了。」

冰炎只覺得身上一輕,就又可以動作了。

冽亞頓了頓,看著冰炎,臉上餘怒未消,隨後又像是不死心的,繼續說:「既然你不願相信我,那我也不強迫,但是關於昨天我跟你說的,在這段期間,你必須小心,你要相信,如果是重要的人,他們是不會傷害你的。」他的聲音很是清冷。

「什麼意思?」冰炎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冽亞一直給予他警告,對方原本跟他並沒有多少交集,單是前幾此的攀談就夠讓他驚訝,但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讓他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何況方才那限制行動的感受也讓他很不高興。
他無法理解冽亞一系列的動作。
先是告訴他,有人可能在欺騙他,又說欺騙他的人不會傷害他。
是指善意的謊言麼?
可是,他到底有什麼好被騙的?他不懂。
還有,他口裡的封口令是什麼?
是有什麼不能對他說,嚴重到要如此禁止?

他只是一個,從原世界來的普通學生啊。

「意思就是,假象會蒙蔽眼睛,感情會遮蔽理智,」冽亞說:「就像我,失去一個陪伴我多年的人格,無知的我失去了理性,無法面對我們本是一體的本質。有的時候,你不願意相信與接受的,才是那最寫實的真相。」
「這樣你才不會後悔。」
冰炎看著他,而他也回望著他。

「我不願意相信?」冰炎重複。
他最近似乎沒有這個問題。
只是他內心,有許多問不出口的疑問。
還有,那止不住的……
「對。」
「可是……」
看見冰炎懷疑,冽亞蹙眉,手指附上了身旁的枝葉,食指與中指交替著敲打著枝幹和葉片,最後,他咬咬牙。
眼裡的不甘及絕決更加農冽。
「這是我最後的底線,我不能再跨過去了,」他臉上猛的暴起青筋,交織成猙獰的圖騰,如同被列火灼燒般印在他的左臉頰,他手指抽搐著,彷彿忍受極大的痛苦,卻硬是擠出聲音:「禁制,而我無法反抗,我現在最多只能跟你說,接受所有的謊言,不然,遺失在遠方的人將會無法歸來,時間的掌控者將回收所有停滯的時間,你靈魂的受損會──啊!」還未說完,他一聲低呼,摀住了自己的左臉。
他踉蹌的倒退,這動作在周邊空曠的區域很是顯眼,許多人都望了過來。
冰炎一驚,從那被手覆蓋的臉下滴落了濃稠的鮮血,怪異的是,那血是紫紅色的。
冽亞倒地,嗚耶的蜷曲起身體。
「怎麼了?」洪律聽到騷動趕了過來,他看見冰炎攙扶著不停顫動的列亞,聲音染上了焦急,因冽亞身體震動的太過厲害,冰炎一人支撐便有些吃力。

洪律眼見冰炎有點不堪負荷,伸手便要幫忙扶住冽亞,可在他接觸到冽亞的那一刻,冽亞手一揮,拍開了洪律遞過去的援手,他冷聲低喃,由於身上的戰慄一次比一次更緊密,他呼吸急促,朦朧的睜著眼:「別插手…唔…」就在他這麼說的同時,從臉部傳來的刺痛猛然加劇,刺激的他雙眼一閉,沒多久,他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冰炎眼見那心驚肉跳的猙獰圖騰就要暴露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洪律眼下,飛快的側過身子擋住了洪律,並迅速架上了遮掩術,讓冽亞的臉看起來如往常一樣,不如方才那般怵目驚心。

「他怎麼了?」洪律擔憂的問道。

「……低血糖吧,他這幾天吃不下什麼東西。」腦子動的很快,冰炎冷靜的扯謊:「搭把手吧,我先帶他回房間休息。」
「好。」點頭之後,洪律便和冰炎一起,兩人左右架著昏厥過去的冽亞回到營火隊區前方的民宿內,在經過祈多他們那群的時候,冰炎跟露出疑慮且擔心的他們輕輕的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別多想。
他們安全的把冽亞放到床上已是十分鐘之後的事情了,上下樓梯所耗費的力氣較大,讓洪律氣喘吁吁,他艷羨的看著像是什麼事都沒有,正在幫冽亞拉床被的冰炎:「年輕人體力就是好啊。」

冰炎搖頭:「還好而已。」
「真謙虛啊,年輕人。」老闆笑了笑,詢問道:「我看你沒什麼在玩…」他語氣轉瞬有些懷念:「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對人群真的適應不過來……」他拍拍冰炎的肩:「好啦,不願意參加你好歹還是來了,我們下去吧,你就當來吃烤肉的好了。」

冰炎回頭望了靜靜躺在棉被上的冽亞一氧,想著一時半刻對方也醒不了,看起來並無大礙之下,冰炎朝洪律點頭,跟著民宿老闆下樓去了。
門被掩起,光線全無,漆黑如墨。


房間內只剩冽亞一人。
寂靜蜿蜒著覆蓋上他的身,他沉沉睡著,像是任何外事都打擾不了他。

不久後,房內又有了動靜。

一道白透的光影倏地出現,他伸手,覆蓋上冽亞的左臉,冰炎施下的術法立即破解,露出青黑色的恐怖圖案,尚還滴著血。
「又是一個傻孩子……還真是什麼都敢作啊……是因為繼承了先輩們的遺憾所以才如此躁動麼?」
那影子低聲說。
「若不是最後一刻阻止了你,你便活不成了……」他愛憐般的道,目光溫柔的看著冽亞安穩的睡顏,像是凝望孩子般那樣和藹。
「那禁制是他本人下的啊,你怎麼能夠反抗的了呢?」他的聲音恬雅,些許哀然:「執意這麼做只會讓你更加痛苦,果然才剛成年,太衝動了。」他手一抹,白光閃閃,那圖騰不見了,取代的是光滑的皮膚,那人影安撫般的摸了摸那平順下來的臉頰。
他呢喃著:「也不怪你…外人如何知道這詛咒牽涉的範圍究竟有多廣泛呢?他是如此愛他的啊…又怎捨得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又是一陣陣的嘆息。
那個人治療完了熟睡中的冽亞之後,收回手踱步到了窗台邊。
他抬頭望著窗戶外頭,那輪皎潔的月色。
暖光映照他的臉,俊秀優雅中透露淡淡的思念。
一聲細語滑出了他的嘴角:「既然…他都已經來到此地了…那麼你呢?你什麼時候會來?吾在這裡守候了多年,真的再也等不下去了啊……」

而後,那白影消失了。
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就好像方才發生的,皆是虛幻。

───────

是夜,累翻的同學們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顯然夜晚的營火晚會罕見的榨乾了這群體力異常的火星人們,他們睡的非常的沉,面上都是滿足的笑容。

只有冰炎一個人睡不著。
他坐起身,看向前方,晦澀難明的眼神之中,透露著一點無措。
他摀住臉。

有什麼錯了。
他居然沒辦法不去想冽亞說的話。
那個關於他被欺騙的言論。

他緩緩起身,退出了眾人都熟睡的房間,茫然的步下樓梯。

大廳的燈光已然關閉,只有外頭微弱的光點讓室內看起來不那麼漆黑,他慢慢的走到大廳的落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玻璃門,走到外頭的迴廊邊,呆呆的坐下。

民宿沒有圍牆,可以直接看到外頭的景色,螢火蟲的亮點讓畫面看起來活潑了一點,聲聲的蟲鳴逐漸讓冰炎沉靜了下來。
他抬頭,薄暮之中的月亮今夜特別的圓。
他伸手,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麼一般的舉高。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貝隱瞞著什麼的。
之前的他也曾為此煩惱過啊。
畢竟,不管是誰被如此對待都會不開心。
然而他也明白,褚冥漾隱瞞他是有理由的。

褚冥漾對他很好,好到自己捨不得去拆穿他對他的隱藏。
好到即使對方心裡最重要的不是自己也沒關係。
他只是告誡自己不要東想西想,褚冥漾總有一天會告訴自己被隱瞞的到底是什麼的。

可是現在不只有隱瞞了嗎?
連隱瞞都不可以,反而要欺騙自己了嗎?
冰炎知道自己該相信褚冥漾,可是冽亞的話讓他不得不動搖。
到底什麼是謊言,到底什麼是真實,他已經分不清楚了。

自己有辦法堅持到那個時候嗎?
是不是真相會過於殘酷呢?
冰炎只覺得眼睛泛酸。

正如冽亞的質問,冰炎不知道如果褚冥漾真的欺騙自己的話,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接受的了。
即使是為自己好……
他也寧願褚冥漾告訴他的都是真的。
他將臉埋進雙手。

他不願意想下去了。

「又是你啊,這位同學。」老闆的聲音又冒了出來,冰炎回頭,老闆手裡正拿著喝到一半的啤酒罐,看見冰炎看他,赧然的晃動手中的瓶罐:「呃,未成年請勿喝酒,嘿嘿。」

「……律叔沒睡麼?」冰炎問道,黯然的表情還來不及收起,就被洪律看個正著,後者訝異的挑挑眉毛,溫和一笑,跟著走出落地窗門,來到冰炎身邊,故作瀟灑的坐下:「沒有啦,跟你一樣有心事吧,所以才借酒澆愁囉。」他又喝了一口,碧綠的眼裡有些微失落。

「你說,人怎麼就是耐不住寂寞呢?」洪律看著天空:「我在這山上好幾年了,一直覺得沒什麼不好,可是看見你們,我又覺得,一個人什麼的,著實讓人孤單。」

冰炎沉默,低低的看著地面。
孤單麼?
其實只是不想被遺忘,不想被遺棄,希望有人關心自己,冀盼自己不是被丟下的那一個的心思吧。
「你呢?這位同學?」沒聽見冰炎回答,老闆轉頭問道:「你會寂寞麼?」

自己麼,冰炎緩慢的抬頭。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寂寞。
他一樣怕被遺忘,怕被遺棄,但那自始至終都由一個人掌握。
沒有那個人的話,什麼都不重要。

他的世界,已經變成他了啊。

但是對方呢?對方是否會感到寂寞?
在他所最重視的那個人離開之後,他孤獨麼?
還是,他身邊陪伴他的,總還是能讓他感受到溫暖呢?

冰炎不禁又將面容埋進手裡。
原來他已經陷的如此深了麼?
「同學?」
洪律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惑。
「……也許吧。」冰炎回答,聲音是沒有人能察覺的淒涼。
聞言,老闆嘴角也勾起笑容:「是麼?原來是同道中人啊……」他又灌了幾口酒,擦擦嘴巴才說:「其實啊,說到寂寞,這座山何嘗不是如此呢……」

「山?」
「是啊,這座山待在這裡幾千年,看著人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卻始終沒有一人留下來陪伴它度過這漫長的歲月,所以它應該也是寂寞的吧。」
「不過以人類的壽命來看,真能做到的又能有誰呢?不過短短百年啊……」老闆喃喃自語道。
冰炎看著滿天的星空,依然沉默以對。
沒有人陪伴的古老山脈麼?
雖然如此說有點傻,但這幾千年歲月如此漫長,若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
沒有信念,是撐不下去的吧?
「吶。這位同學,你聽過關於這座山的傳說嗎?」像是有些許醉意了,老闆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茫茫的:「好久好久以前,這座山的守護神的故事……」它也不管冰炎有沒有意願聽下去,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不過在他似是要開始講故事的時候。他突然又不講了,洪律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竟是先開始唱起了歌來,宛若吟遊詩人的低聲吟唱:


「喔,聽哪,這古老故事啊,聽那遠方傳來回響。

那是這座山在唱著他的歌哪。
 
喔,聽哪,好久好久以前啊,這座山是如此美麗啊,

低沉的叫聲是黑熊教導孩子哪。

輕聲說啊,孩子啊,要記得呀,

這山是家鄉,這山是天堂,不可遺忘。 



喔,看哪,這流傳久遠的模樣,日復一日的變幻,

只有山仍然停在這地方。

喔,看哪,青山巍峨水靜流淌,孩子們已漸漸茁壯,

已然離去孕育他們的地方,

他們忘了,曾經說過,不要遺忘,

這座家鄉,這個天堂,去尋找夢想。


喔,曉得嗎?這座山也是山神的家呀,祂守著山頭護著它,

只因祂有個牽掛。

喔,知道嗎?山神也是會寂寞的啊,祂想起千年前的冀望,

那個人帶祂來到這地方。

那個人說,這就是你,未來的家。

這裡是家鄉,這裡是天堂,不用再流浪。




說到那人啊,不可不知啊,他是山神的恩吶,

山神敬愛他,山神懷念他,

只因他曾經救過祂。



傳說那人有一頭黑髮,笑的格外溫文儒雅,

他最喜歡穿著一身黑衣,嘴裡哼著溫暖的歌呀,

他的眼睛如水墨畫,星辰照耀如鑽石砂,

可在他的眉眼間吶,總是有著淡淡的哀愁啊。




傳說那人為愛走天涯,他的愛人不知去了哪呀,

一場戰爭他將他丟了下,從此再也無其他。

說到戰爭你也許不知吶,可山神還記得啊,

時光歲月流傳了千載呀,可記憶仍是在眼前啊。

傳說千年前災難暴發,那人踏上了征途啊,

鮮血流成河了呀,眼看世界的危機來臨了啊。

那人的愛人哪,付出了代價,世界和平了啊,

然而那人,他的世界,就此轟然倒塌。




山神在那時遇見了他,他將祂救下,

祂看見了他恩人的悲傷,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安慰他,

那人笑笑,揉亂祂的髮,說要離開了啊。

他必須出發,把遺失的人,找到並帶回家。




他承諾山神,只要找到他就會再來看祂,

可是千年過去,山神再也沒見過他。

山神日夜山頭遙望,期望看到那人歸家,

卻只能失望的看著太陽再度落下。



一年,又一年,都是一樣,

寂寞的山神,仍是等待,還是期望,

期望有朝,他能夠看到,

那人牽著被找回來的手,回來看祂。」


低低的歌聲環掃著林野,四周的蟲鳴漸趨小聲,像是也在聆聽這手古老的傳說歌謠,洪律的眼神有點沉醉,看著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唱完後,幽幽的吐了一句:「我想山神,所求的,也只是再見他一面吧,」他笑笑的對冰炎說:「你覺得呢?」

「或許吧。」冰炎聽完這首歌,卻又覺得這內容好像怪怪的,他感覺,這首歌實在不像是他學過的歷史裡出現的東西,雖說是傳說,本來就毫無根據可言,但若說是千年前有什麼大規模的戰爭…
這在台灣的歷史上倒是沒有啊。


一道思緒滑過冰炎的腦海。

冰炎眼睛猛然瞪大。
臉色也跟著複雜起來。

這首歌,難道是在指守世界的戰爭麼?

千年,代價,回到和平的世界,這首詩根本就是在說守世界,因為王子犧牲而贏得勝利的戰役。

他暗自心驚,可是越回想就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如果所有都得到證實,這座山神的恩人,很有可能就是話劇裡提道的妖師!

可是這個民宿老闆,為什麼會……他不動聲色的收回自己震驚的心思:「老闆是從哪裡聽到這首歌的?」
「耶?這首歌啊,我想想啊,我是在——」老闆聽見冰炎的問題,抓抓頭,像是在回想:「我是在——」

「冰炎,離他遠一點!」一個聲因打斷了他,兩人驚訝的回頭,看見杜桑滿臉憤怒的站在民宿客廳,指著冰炎道:「不要接近他!」他猛然飛撲而來,將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兩個人分開,他把冰炎拉至自己的身後,開口訓誡道:「我不是告訴過你這山很古怪麼,你怎麼一點警戒心都沒有!」

「這小弟弟也是你的同學啊?」洪律困惑的對同樣摸不著頭緒的冰炎問道:「他不喜歡我?」

冰炎皺著沒頭看著氣呼呼的杜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座山古怪,跟民宿老闆有什麼關係。

「不用狡辯了,打從進山,我就知道是你在監視我們!」杜桑惡狠狠的道,他看著洪律,臉色戒備:「我不管你到底是誰,也不管你有什麼目地!但你若是要對被背的繼承人動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洪律聽了,一頭霧水的道:「你再說什麼,我聽不懂啊。」他無辜的看著冰炎,似乎是想要從冰炎這裡得到解答。
「杜桑,別鬧。」冰炎出聲制止,指不定這人根本不清楚他們的事情,若是現在穿幫不知道會不會被嚇死。
「我沒有鬧,」杜桑冷笑:「作為擁有幾千年歲數的山神還不至於在這種時間跟你開這種低級玩笑!」倒是完全沒有要隱藏自己身分的意思。

「幾千年歲數?」洪律笑了,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小弟弟,不要開玩笑了,你也就看起來十幾歲的樣子,愛幻想是不錯啦,可是這樣子就過頭了啊。」
他站起身來,拍拍褲子,想說要過去摸摸杜桑的頭,杜桑卻拉著冰炎往後退了好幾步。

「裝傻的是你吧,」被變相嘲弄自己的外表讓杜桑更加生氣了,他怒極反笑:「正常人,在看到那麼多學生,沒有老師帶隊的情況下,都會感覺到疑惑問個一兩句,你呢?什麼都沒有問,就這樣相信我們是一般學生,太假了吧!」

「恩?上級機關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啊?我對你們個人隱私又沒有興趣,只要好相處,可以一起玩就好啦,」洪律又笑了,逗弄小孩般的口吻讓杜桑臉越來越黑:「只要你們不是外星人,都嚇不倒我的啦。」

「呵,你倒是有辦法解釋,」杜桑哼聲道:「那麼你巡山呢,一巡就巡的到我們,還知道我們就是那一群學生,你也不擔心有偷偷來的登山客,還直接把鑰匙交給我們,你對我們也太有信心了吧?」

如果不是有足夠的信心相信他們不會亂來,一般來說,就算知道對方是有過登記的登山客,也不會輕易的交出民宿的鑰匙的。

民宿裡多少資料對政府是多麼重要,這個人不會不清楚。
除非他真的很傻很天真。
要不就是他非常有把握,在場的人沒有一個能在他眼皮底下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你們是這三天唯一一批登記過的訪客,外表也很年輕,一看就知道是學生啊,」洪律無奈的苦笑:「而且,我又沒做什麼傷害你們的事情說。」他看上去委屈極了:「而且我也說過,我就是剛出門不久就聽見你們的聲音才找到你們的,你們是學生,應該不會偷什麼東西吧,。」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而且我只給你們大門的鑰匙,資料室我鎖起來了喔。」

連冰炎也覺得杜桑有些極端了。
他扯扯杜桑的衣角,投過去一個不贊同的眼神。

杜桑沒有理他,突然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你以為我不知道中午的事情是你搞的鬼麼?你想要警告我?不要瞧不起人了!」他說玩,身形一扭,順身來道洪律面前,張手,鋒利的獸爪就望洪律的面部襲去。

洪律吃了一驚,顯然沒有想到杜桑會突然發難。

他綠眼陡然一瞇,向後後空翻了幾圈躲過杜桑的攻擊,重心不穩的搖晃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狼狽。

「呵呵呵,這下子你還要說些什麼掩飾呢?一般人是躲不過這種攻擊的。」杜桑站在原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他的碧藍雙眼染上了金橙色,亮麗的獸瞳在黑夜間紛外明亮,頭上的狐狸耳朵高高豎起,雪白的尾巴蓬鬆捲曲,他的牙變的尖利,雙眼不善的看著洪律。

「我就看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杜桑一聲尖嘯,拔尖一點,雙手凝聚凍人寒冰,形成錐刺,向洪律直直衝了過去。

「……一個小小的狐狸精也敢在吾面前放肆!」洪律陰暗的臉色下紅光大放,他黑色的頭髮轉瞬間換上了如星星般的亮銀,血紅色的雙眼盯著杜桑瞧,身上的休閒衣飾換成了古樸的大擺衣袖,飄升至空中,周身彩帶環繞,如軟布錦繡,豈知洪律雙手一攤,將緞帶拉直,竟便成鋼筋鐵骨的鋒利劍刃。

他匡啷一聲打掉杜桑手裡的寒冰任,抬腳一踹,然而杜桑動作更快,嘲笑的做了鬼臉向下一縮,躲開了他的攻擊。

「就只有這點能耐麼?」杜桑再次冷笑:「這點程度也想對他出手?自不量力!」
他雙手結印,藍光從他手中爆炸開來,直奔向天際。


酷暑之下,原本是見不到一絲寒雪的,然而,此時此刻,窗外卻下起了巨大的雪陣,凝聚起來的雪堆,緩緩巨集成了一個又一個高大巨人,如同巨神兵一般拿著長長的兵器,站了起來。

「小狐狸,我再警告你最後一次,不要逼我。」洪律臉色卻沒有絲毫動搖,對剛剛自己的揮空沒有感到任何不悅,他面色冷然,面對窗外一尊又一尊的巨人不改姿態:「這是他讓吾守護的地方,我不想破壞它。」

原本對突如其來的打鬥感到不知所措的冰炎聽見這句話,立刻詫異的抬起頭來望著空中的洪律。
這話的意思是……冰炎啞口無言,萬萬也想不到會是這種結果。

洪律,就是那歌謠中,希冀著妖師回來的山神麼!?

「不要逼你?那你接近冰炎到底是為了什麼目地?」杜桑顯然對洪律的警告不以為意:「你在他身上下了定位追蹤,還在他身邊下了隔離咒,若不是為了解開你那該死的結界,我會受到反彈麼!」他目露兇光:「他是貝貝重要的繼承人,我不會讓你傷害他!」

「吾從來沒有動過傷害他的念頭。」洪律皺眉:「吾的目地也很清楚,就是為了再見他一面,我知道他對他很重要,只要有了他,他就會回來見我。」他聲音裡沾上了一點急切:「吾時日不多,就只盼著在消散之前見恩人一面,這有什麼不對?」

「對,只要把他留在這裡,那麼他說什麼也會回來的!」洪律眼神倏的瘋狂了起來,他看著冰炎,那金亮的紅眼印照著冰炎的墨色,漸趨詭異:「我不求其他的,但是你必須留下來,否則,吾要你們這些人都被囚禁於此,永遠離不開!」

說完,他嘴角揚起了個怪異的弧度,舞動彩帶就往冰炎待立的地方撲殺而去。

「恩,我覺得這有點由不得你耶?」

一個不屬於班上任何人的聲音從雪地上傳了出來,銀茫閃閃,顯示出了傳送陣的存在。
只有冰炎感覺這聲音的熟悉。

他曾經聽了這聲音將進兩年,每個月都聽,這傢伙就住在他家樓上,按時跟他收取房租,時不時還會上演雞飛狗跳的鬧劇。

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冰炎的前房東—黎沚!
他怎麼會在這裡?冰炎腦內一陣轟鳴。

房東也是守世界的人麼?

黎沚身後跟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嚴肅男人,冰炎認了出來,他是最常到房東家的男人,記得房東都喚他洛安。

原來他們都是……

「你是?」洪律蹙眉,看向來人:「原來是監視者啊……上谷的古老族群,沒想到後人居然還在,怎麼,監視範圍管到這兒來了麼?」

「嘿嘿,別這樣嘛,」黎沚摸摸頭:「不過我是不可能讓你留下冰炎的,璃昵君—霜紅千律。」
他摸摸鼻子上的繃帶,孩子氣的嗓音卻說著嚴肅的話:「你不能為了見到他,就讓別人困擾啊,這樣是不對的。」

霜紅千律?這名自有點耳熟。
冰炎在一邊聽了,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聽過。

「有什麼區別麼?」洪律,不,霜紅千律面色迅速一沉,他咬牙切齒道:「他承諾過吾的,只要找到人就回來見吾!現在呢!人都已經回來了!他呢!是他在撒謊!」

他神色淒楚,狀若癲狂,千年累積的思念讓他無法克制自己不扭曲。

「一個又一個,只會對吾撒謊,該死的人類,該死的妖師,不,該死的不是他,而是你們這些阻擋他見吾的人,」霜紅千律怒氣增生,他咬牙低吼:「定是你們千方阻撓,不肯讓吾見到他,連吾的最後願望都不肯給予,吾還替著你們守這山頭有何用處!」

他身上威勢大漲,殺戮的氣息籠罩住整座民宿。

「吾只是想見他一面,何難之有?何難之有?」

聲音哀婉,深痛欲絕,他的呢喃聲音不大,卻響徹如洪鐘。

「也罷,就毀去了吧。」

「洛安!保護學生!」黎沚忙的大喊,身邊的男人飛快的點頭,向二樓奔了過去。

「吾就毀了這裡。」輕鬆的笑了笑,霜紅千律看上去反而比慌張的黎沚和洛安鎮定許多,然而他嘴裡所說的可跟表現上的完全不一樣。

四周的巨樹被連根拔起,根部成針狀,霜紅千律手一抬:「就讓這座山,再也不是山了吧。」他手一揮,巨木如同劍陣般從空中落下,見狀,杜桑面色一凝,雙手再度結印,周遭的巨人動了起來,在樹木要落地的那一刻,托住了要墜落的巨木。

只是,那瞬間的壓力,讓他險些不能負擔。
他雙手向天舉高,似在承接著那些重量,臉上是痛苦的。

「一隻小狐狸能有這樣的功夫,著實是不錯了。」霜紅千律輕聲笑道:「可惜了,同為山神卻以這樣的方式相見。」

「……你才不配!」杜桑嘴裡擠出幾個字:「你當不起山神這個名字,沒有山神,會毀滅自己的山,哪怕離去,也容不得別人動他的家,你對不起你的孩子們,一點也沒有資格說你是這座山的主人!」
對杜桑而言,眼前這個毀壞自己家園的人,他不屑與之為同類。
這個人可知道,這些樹木一旦落下,這山就會垮掉,連帶多少無數的生靈都會葬送於此。
更何況他們是他的子民!

「小嘴倒是伶牙俐齒,」霜紅千律不甚在意:「這裡本就不是吾原本的住處,吾將它當做家,是因為那個人告訴吾這裡是吾的家。」他瞇了瞇眼:「可是,那人不回來了,所以,這裡也不再是吾的家了。」

他手又是向下一壓,杜桑立刻發出悲慘的哀鳴。

巨人快頂不住巨樹的重量了,結構的雪堆組織有些鬆散,如細碎屑屑掉落地面。

「既然他不來,吾也不想等了,」霜紅千律聲音飄渺:「就讓所有終止在這一天吧。」


「這看起來好糟糕。」一旁的黎沚苦惱的咬咬下唇,一雙羽翼從他身後伸展開來,他一跳,羽翼拍動起來,朝著雙紅千律所在地飛了過去。

「恩?」霜紅千律察覺有人飛到了他後方,向後一看,自然看見了黎沚:「你也要來礙事麼?」

「我不能讓你傷害我的學生。」黎沚說,表情異常認真。
「所以?」霜紅千律吃吃的笑了起來,隨後看向了呆站在地上的冰炎。

「真是,一點也不像了啊……」他感嘆道:「對於什麼都不懷疑,甚至連他所有的生活都被你們安排的好好的,如同木偶般的生活,真的是他所想要的麼?」

什麼意思?
冰炎聽見了他的話,自然是因為對方本來就是說給他聽的。

「喂喂!不能說的!」黎沚跳腳,氣急敗壞。
他踩著空氣,朝霜紅千律那裡撲了過去。

「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可沒有受到禁制的束縛啊。」霜紅千律邪邪的笑了:「真是可悲,記憶被你們抹除再度植入新記憶,連吾都覺得捨不得……你們,又是如何說服他接這樣的安排的?他原本一定不願意接受吧?」

「嘿!你犯規了!」黎沚喊著,氣腦出現在他的臉上。

而冰炎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記憶抹除?

植入新記憶?

是指自己麼?

看著霜紅千律悲憫的眼神,冰炎不自覺得退後幾步。

難不成,自己喪失了十五年的記憶,跟這些人有關?
是這個意思麼?

『如果欺騙你的人,就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能接受嗎?』
冰炎只覺身體一僵,如墜冰窖。

褚冥漾。

褚冥漾知道這件事麼?
還是他本來就參予在其中?

他不想相信。

為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他對他的好也是假的記憶的一部分麼?
這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冰炎止不住心中的猜測,渾身顫抖。

那他這些日子以來所經歷的,到底是直真的還是假的?

冰炎顫巍巍的看著自己的雙手,不敢置信與震驚侵占了他的腦海,導致黎沚在叫些什麼他也沒有辦法聽見。

冰炎這個人,是否存在?
如果他只是個被輸入記憶的人,那……屬於冰炎的那份『感情』呢?
是不是也是不存在的?
還是這是他們的手段之一?
讓他認為他喜歡褚冥樣,比較好掌控?
他們有什麼目地?
褚冥樣呢?他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態來看這件事?

誰可以告訴他?

褚…褚………


「律。」

溫軟的嗓音熟悉如常,冰炎此時此刻卻完全不敢看見這聲音的主人。
然而,這一切,在他見到空中的霜紅千律猛然著地並且雙膝下跪的時候,讓他腦內又是一片空白。

「大人!」他聽見霜紅千律激動的叫喚,略帶哭腔的嘶啞:「律終於見著您了…律終於…終於……」他彎身跪拜,動作虔誠無比,如同膜拜心中的神祇。


………讓霜紅千律冀盼多年的妖師,來了麼?
遙望了千年,那為了愛侶遠走天涯的妖師,回來了麼?

冰炎什麼都不知道了。
一個聲音在耳邊迴盪,似諷刺又像是可憐著他。

千年的守候。
只盼著那妖師歸來的山神,如今所跪拜的是誰呢?

褚冥漾。

千年的流浪。
只為了帶回心愛之人的妖師又是誰呢?

還是褚冥漾。

千年的等待,那個讓他心心念念,如今卻不知如何面對的妖師又是誰?

仍然是…褚冥漾。

嘴角盪開一個笑。
悽慘的,自嘲的。

他為什麼就是那麼傻呢?

褚冥漾,就是為了死去的伴侶傷痛欲絕的妖師。
歷經千年,仍念念不忘。

他終於知道那個學長是誰了。

颯彌亞。

那個所謂因為任務而意外失蹤的男人的身分。
就是在千年前戰爭中,逝去的冰牙族精靈王子。

******



第三十四章-<那些年的往事>



褚冥漾自銀色的傳送陣中踏步而來,身後跟著的是圖拉,還有夏碎兄弟。
他身上還穿著病號服,面無血色,神色有著淡淡的哀傷。
圖拉表情看起來不太對勁,他雙手托住褚冥漾,像是在扶著他。
褚冥漾看著跪在地上的霜紅千律,緩緩的道:「你久候了,律。」他的聲音很輕很輕:「真對不起,千年以來,要你守著這裡。」
他伸手要扶起跪地的霜紅千律,後者卻不敢接。
「不、不是的,」霜紅千律恭敬的臉上神情慌張,他連忙抬頭,緊張的說道:「大人當年的大恩,千律無以為報,能守著這裡是千律的榮幸,千律………是千律讓大人失望了……」

杜桑哼聲一笑,像是很不屑方才才要毀了這座山的千律說出這樣的話。
千律自然聽見了那聲嘲笑,但他瞄了一眼褚冥樣,只能咬牙忍下。

而冰炎呢?
他只是木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凝視著褚冥樣的病容,內心翻湧,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短短兩天,褚冥漾看起來更加憔悴,冰炎看著他抬起手去撫摸霜紅千律的頭,察覺到那手似乎連抬起來都很吃力,正在微微發抖。


不,冰炎,你還在想些什麼?


冰炎嘴角勾起了難看的笑容。
為什麼偏偏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只是想著關心他?
這份感情是真是假都還不知道,你卻還是止不住對他的思念麼?


如果他欺騙了你呢?
如果從頭至尾,他對你都是一場騙局,你又該如何自處?
你想過麼?
你什麼都沒想過,還在這裡擔心他的身體!

「大人…」那頭的霜紅千律也覺察到褚冥漾的異常,他惶恐,幾乎是驚聲尖叫道:「大人!您的身體…您的身體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就算是詛咒,您的身體也不該變得這樣糟糕,這是怎麼回事?」他緊緊抓住褚冥漾的手,紅色的眼睛裡是擔憂,竟是滑下了眼淚。



「律,」褚冥漾的聲音仍是溫暖的,他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不會有大礙的。」安撫似的說完,他轉頭,看見了冰炎那似怒似笑的表情,不禁有些詫異,他想要往冰炎那裏走過去,可是好像有些力不從心:「冰炎?」


為什麼你還能笑的如此?
冰炎只覺一股怒氣佔據滿腔,他明白自己也不想對褚冥漾發怒,可是只要想到自己的所有可能都是被捏造的,還有可能是眼前之人的幫忙的時候,他無法不憤怒。

無法不悲傷。

他是多麼信任眼前這個人,可今天有人告訴他,他所有的信任都是個笑話。
在這個人眼裡,自己究竟是什麼?
是如木偶般被操縱的傀儡?
還是被利用的工具?


而自己那份永遠也說不出口的喜歡,是否又都在對方意料之內,只是在看著自己痛苦掙扎,卻不願意給予解脫?

為什麼自己必須面臨這些事情?
為什麼要欺騙自己?


為什麼,明明都到這個時候了,自己還是沒有辦法不喜歡他?

「冰炎?」褚冥樣突然面色更加慘白。
在他看來,冰炎眼中的憤怒與痛苦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發生了什麼事?
他連忙回頭望像霜紅千律,聲音顫抖:「你說了什麼?」

霜紅千律身體一僵,心虛的低下頭,不敢去看褚冥漾的臉色。
「回答我!」褚冥樣厲聲問道,他大口的喘著氣,似乎動怒了。

山神把頭垂的更低了。

冰炎看見了那人臉上的疑慮,心臟如同被刀割下一刀又一刀,他盡力克制自己不要衝動,但卻事與願違,他臉上的笑容越加的難看:「褚冥漾,你夠狠。」
他雙目赤紅,看褚冥漾的眼神如同在看仇人。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的直呼褚冥漾。
帶著恨意的。

褚冥樣怔然,眼裡是不敢置信的光芒,他看著冰炎,居然倒退了幾步。

「你都在騙我,是不是?」冰炎眼見他的神色不對,愈加證實自己內心的猜測。
只是愈證實,心就更加疼痛。

一直以來的悸動,全部都是謊言麼?

「……我騙了你什麼?」褚冥樣在圖拉和夏碎的緊急攙扶下,直立了身子。
千冬歲在一邊皺起眉頭,才正要開口說話,就被褚冥漾伸手擋了下來,褚冥漾見到冰炎那充滿恨意的表情,像是受到刺激,他顫聲的吼道:「我騙了你什麼?說啊!」面上痛苦哀傷。

「你敢說我的記憶不是你們假造的?」冰炎冷笑,現在的褚冥漾對他而言就是個騙子,他再也無法用平常心去對待這個讓他原本想要好好珍惜的人,褚冥漾現在所有的動作,都像是在說謊,只是為了掩飾他所做的一切。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冰炎現在腦海裡都只有一個念頭。

褚冥漾果然騙了他。

「你們一直在抹除我的記憶,再植入新的,是不是!」

夏碎的臉色在聽到冰炎的質問迅速鐵青。
「誰告訴你這個?」

果然麼?
冰炎笑了,笑的像是在哭:「果然…都是假的麼?」他瞪著忽然沉默不語的夏碎,他這同樣信任多年的朋友,如今也是欺騙他的人之一,他覺得他的人生走到這裡,全部都是由謊言構築起來的。

這要他如何不恨?

所有人的面容都可憎了起來。

「為什麼?」他問,死死的看著全都緘默不語的眾人,對自己所重視的一切感到絕望。
「為什麼要欺騙我?我做錯了什麼?」

誰來告訴他?
有誰能告訴他?
「不,冰炎,你聽我解釋…」褚冥漾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突然劇烈咳嗽。

可冰炎已不會再上前去關心他了。
心如刀絞,瘋狂的奪食冰炎殘存的眷戀。

誰能告訴他為什麼他與他會變成這樣子?
只要能夠告訴他所有的真相,是誰都無所謂!

一陣白光猛然從冰炎身上爆炸開來。
「不…」褚冥漾眼睛瞪大,飛快的望冰炎撲去,但卻為時已晚。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冰炎就被那團白光裹住,瞬間消失不見。
隱約間,只能聽見誰在淒厲嘶吼,帶著驚恐與傷痛,彷彿要喊盡自己的生命。

那樣令人鼻酸。

───────

「喔呀,這還真的沒讓我等多久呢,你說是不是啊,亞那的孩子。」

冰炎從方才那不明所以的白光回過神來,就看見自己以然端坐在一張圓桌邊,眼前擺放著熱騰騰的咖啡,對面坐著一個他其實並不想見到的男人。

安地爾,此刻正坐在他面前,悠閒的品嘗手裡的那杯咖啡,像是很滿意。

「我怎麼會在這裡?」冰炎想要起身,卻發現肩膀有如千金重,不論他花分多少力氣,都站不起來,他很狠的瞪向罪魁禍首,心情不好的他口氣更是惡聲惡氣:「你又要搞什麼鬼?」
他才不相信,眼前的男人能安什麼好心。
「呵呵呵,我只是遵照你的意願,把你請過來而已,」安地爾放下手中的杯子,笑的玩味十足,金色的瞳仁裡閃爍著詭譎的光,妖異橫生:「不喝喝看咖啡嗎?我覺得這次我泡的還不錯呀。」

「不需要!」冰炎拒絕,神色不悅:「你到底要做什麼!」
誰會想喝你的咖啡。

「呵呵呵呵呵,火氣還是一樣大,不過我要做什麼你應該很清楚的啊,」可惜般的拉過冰炎面前的咖啡,安地爾到是好心情的又再度端起那杯被嚴詞拒絕的咖啡啜飲了起來。

「想要知道所有事情的,不就是你麼?」
這話如同一顆重磅彈,狠狠撞擊到冰炎此刻雜亂無章的內心。
冰炎渾身一震。
他猛然抬起腦袋:「你能告訴我?」眼神閃爍著不信任,但卻…帶著一絲期盼的渴求。

「為什麼不呢?」安地爾邪媚的笑了:「我早就跟你說過,我知道所有發生過的事情。」他眼睛瞇了瞇,觀察著冰炎,語氣蠱惑:「甚至連他們為什麼欺騙你,欺騙了什麼,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低沉性感的嗓音如同毒藥,滲透了冰炎動搖的內心。
「你……」冰炎呼吸一滯,直覺有什麼東西不對,可是對於真相的渴望卻讓他再三掙扎。
他沒有退路。
眼下,他不可能再回去面對褚冥漾或是其他人,安地爾竟然是唯一一個能讓他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想要的是真相!
「他們…騙了我…」他沒有察覺到自己聲音裡的顫抖,故作鎮定的望向安地爾:「你知道我被抹除的記憶是什麼嗎?」
「沒錯,他們騙了你,他們抹除了你二十一年的記憶,因為緊急,所以只能再補三年的記憶給你,讓你一直以為自己只有十八歲。」
「而這件事情,可是褚冥漾親手做的喔。」安地爾揚起嘴唇,笑的殘忍的愉快。
就像是看冰炎墮入深淵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一樣,只是冰炎完全沒有閒暇去顧及安地爾的表情。

褚冥漾,真當是褚冥漾親自下得手……

「二十一年?」冰炎重複,眼裡的茫然與痛苦加深。
揣測被證明成事實,非但沒有讓他喜悅,而是讓他陷入更身的地域,他緊抓住自己襯衣的胸口,那裏,非常的疼。

他沒有辦法接受啊,這件事居然是褚冥漾主導的。

「真是可憐啊,你其實是喜歡他的不是麼?」安地爾起身,來到房內的一個櫃子邊,拿出了一瓶咖啡罐,悠閒的打開蓋子,舀出了兩池咖啡粉末,道盡了方才的杯子裡:「可是他卻不喜歡你,你不是這樣想的麼?」

聞言,冰炎惱怒的瞪了他一眼。
心是被說重,讓他很是難堪。
尤其又是在自己被那個人傷害之後的狼狽時刻。

「你不想知道他為什麼選擇將你的記憶抹除,而這又有什麼目的麼?」安地爾忽略冰炎投射過來的眼刀,從一邊的櫃子裡又拿出一壺牛奶,輕輕澆灌在方的杯子裡,不一會兒,咖啡香飄滿整屋子。
那味道卻讓冰炎作嘔。
「還有,二十一歲的你,到底真實身分又是誰?我想你也很想知道吧?」
冰炎緊繃起身子,等待著安地爾繼續說下去,他知道他會的。

「呵呵呵呵,你這樣子可讓我想起了褚冥漾,千年前的時候,也像你這般氣呼呼的跑來跟我討要真相呢……那時候啊……」他勾起了一個詭異的微笑:「還真是可愛,凡斯的後人總是很有趣呢,你知道麼,就是因為他那個時候來找我,他的學長才會死過一次吶。」

「死?」冰炎皺起眉頭:「你說颯彌亞?」
死過一次,是什麼意思,這跟自己有關係麼?
「喔,你已經知道名字了?」安地爾低低的笑了:「這名字我可是不知道呢,我們就稱呼他殿下吧。」他再度坐下,品嘗著剛才沖調好的淳厚咖啡。

「那時候,褚冥漾的種族可不怎麼受歡迎,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的種族,呆呆的進了學院。」他笑道。
「種族?你是說妖師?」冰炎眉頭皺得更緊。

「是啊,妖師是一個很可怕的黑暗種族,在那時候可是人人懼怕的喔。」像是想到什麼般,安地爾笑聲更加愉悅了:「那位殿下極力隱藏著褚冥樣的身分,可是,哈,褚冥樣可不領這份情呢,他怪罪電下什麼都不告訴他,所以就跑來找我問話了。」他攤攤手:「當然,像我這麼大方,又怎麼會隱瞞呢?所以我很好心的告訴他了。」
他一副他是好人的模樣繼續說下去。
「我告訴他,妖師,就是可以利用言靈的黑暗種族,結果殿下確好死不死找來了唷。」安地爾笑容加深:「那時候鬼王剛剛復甦哪……可憐呢,殿下來不及帶著褚冥漾走,自己犧牲了也要託人把褚冥漾帶出去。」他嘖嘖兩聲:「那場面可真感人。」然而他的表情卻不像是被感動到的那般。

什麼?居然還有這種事情發生麼?
冰炎愕然。
他可以想見,褚冥漾當時的心情。
一定是後悔的吧。

等等,你為什麼還要想起他?
「但是千年前的戰爭——」帶頭起兵反抗鬼王的不就是那位王子麼?
冰炎努力的把褚冥漾趕出自己的思緒,隨口問道。

「是啊,」安地爾沒有否認:「褚冥漾可是很努力呢,他帶著王子的靈魂東奔西跑,花了一段時間才將那位殿下復活。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白陵然那小子,喔,我是說妖師的首領,這才首次當面說要和白色種族們合作擊破鬼王。」
「只是這次很可惜啊,殿下還是再度犧牲了呢。」安地爾又笑了:「你也許在想,能復活第一次,為什麼不復活第二次,但你看過話劇,那多少也是有點根據的,殿下可是把自己的靈魂跟鬼王的綁在一起,對自己下了詛咒,這可不比之前那般單純了。」
詛咒。
冰炎腦裡晃過了什麼。
那是一個被他遺忘很久的畫面。
但他想不起來。
「那詛咒,不管是對敵人還是對自己,都是很殘酷的喔。」安地爾瞇著眼睛,用湯匙攪動杯子裡的咖啡:「為了成功殺了鬼王,殿下可是立下毒誓,他願意不回精靈的主神的懷抱,靈魂在地獄承受千年的冰川煉獄之苦,如何?很犧牲吧?」

不知道怎麼回事,冰炎想起了話劇上,那王子絕決的雙眼,黑衣人悽慘的哭嚎,所有的畫面都鮮明了起來,如此深刻,如此哀慟。
如果真的是這樣…
他將那清秀演員的臉代入了褚冥漾的。

如泉湧般的淚水滑過褚冥漾的臉,傷心欲絕。
他緊緊抱著懷中人,呼喚著他的名字。

就連自己,也沒有辦法承受住的不捨。

心臟有一股聲音。

你該為他疼痛。
你該為他悲傷。
因為這一切錯的並不是他。

不。冰炎猛然咬牙。
這本來就不是自己的錯,不管他遭受什麼,無辜的自己都不該成為欺騙的對象。

「然後呢?」冰炎嘶啞著嗓音問。
無力感纏繞著他,讓他聲音聽起來有點氣若游絲。
「然後?」安地爾看著冰炎昏暗的臉,笑的高深莫測:「然後,就是褚冥漾一連串瘋狂的行為了。」

「瘋狂?」冰炎微抬起頭。
「不夠瘋狂麼?」安地爾反問,雙手交疊抵住下顎:「他搶走了殿下準備下葬的身體,並把他的水晶棺轉移了再轉移,就是不願讓任何人,將他所愛的人給深埋在土裡,讓他們兩人再也無法見面。」
「這還不夠瘋狂麼?」

冰炎呆住了。
「不,不對,」冰炎坐直身體,他盯著安地爾不懷好意的笑容:「我聽見的不是這樣。」他還記得千冬歲說過,王子的遺體,是被王子父輩的舊識帶走的。

「他們當然會跟你這樣說,」安地爾哼了哼,目光閃爍間卻笑顏依舊:「他們可是騙了你啊。」

冰炎語一噎,張張口,最終只能頹然倒回座位。
他根本沒有辦法反駁。

「褚冥漾將王子安放在了鬼王塚中,設下了種種結界不准任何人靠近,而他也是在那裏,做了令人最為震驚的一步,」安地爾臉色忽然有點黯沉,彷彿不太開心:「就連我,都覺得他實在是愚蠢的魯莽呢。」
「他用了自己血脈那霸道的力量,扭轉了王子身上的詛咒,換取王子只要沉睡千年,就能夠再度復甦的結果,」安地爾聲音猛然一低:「代價是,褚冥樣必須承受那詛咒帶給他靈魂的折磨。」
他呵呵呵的笑聲迴盪在房間裡。

而冰炎,已經震驚的無法自己了。
他知道褚冥漾身上有個來路不明的詛咒。
可是萬萬想不到會和王子身上的那個有關係。
『漾漾的身體不好喔。』金髮鳳凰族的女生曾經跟他這樣說過:『一旦發作的厲害,就有可能會死,可是漾漾還是接受了。』

自己曾詢問過這詛咒到底是哪裡來的。
而不論是誰,包含夏碎或者千冬歲,一直都是保持沉默的。
『這詛咒的來歷,很悲傷。』這是水妖精伊多過了很久一段時間才給他的模糊答案。

原來竟然是轉移麼?

「是不是很蠢呢?」安地爾自然是看見冰炎僵直的身體:「他在施展咒術的時候根本沒想過,以他區區跟人類一般長的壽命,他要如何面臨之後的痛苦,那可是千年的酷刑呵。」

「那他……」
「不過呢,就是有人喜歡多管閒事,你應該不知道,那位殿下可是無殿的傳人喔。」安地爾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在看不見的地方又揚起薄唇:「你應該見過的,扇,鏡,傘,你們學園的創建者。」

「殿下,可是那幾位的傳承者呢,親愛的徒弟面臨這樣子的難題,師傅怎能不幫忙呢?」沒有聽出來安地爾語氣裡的嘲諷,冰炎只是在聽到無殿兩個字的時候,泛起了一股微妙感。

「怎麼幫?」冰炎聽見自己問道。

「還能怎麼幫?自然是無視他們不再參予世事的法規,硬是給褚冥漾加長了壽命啊,」安地爾笑聲古怪:「那時候,時間和歷史的維護者還出來過,大鬧了一場呢,不過,當然是無殿得勝了,要不褚冥漾也不會活到現在。」他隨即又不屑的哼了哼:「嗯…說是被折磨到現在還比較貼切了點吧,呵。」

冰炎的眼睛瞪大了。
他憶起校園活動上那幾位的模樣,居然是有如此身分的人麼?
拉長褚冥樣的壽命,這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麼?
「當然,褚冥漾還是得付出相應的代價作為受命的交換啊,」安地爾望像臉色複雜萬千的冰炎,笑嘻嘻的:「他必須成為無殿對外的代言人,替無殿做事,終其一生都得侍奉那三位喔。」

冰炎的手猛然握緊。
連自由都喪失了麼。

到底,為什麼,你要為那位王子做到如斯地步?
你真的是如此愛他麼?

「褚冥樣就這樣活過了千年,王子也安穩的睡了千年,可是呢,就在這幾年的時候,王子毫無預警的先醒了過來呢。」

聞言,冰炎猛的再直起身,手覆上桌沿身體向前傾:「你說,什麼?」他瞇起眼睛,看著安地爾的臉,像是在觀察對方是否說謊。

「我說,王子先醒了喔。」沒有被冰炎不自覺放出來的威壓給干擾,安地爾笑的還是如狐狸般的優雅:「只是,因為詛咒的關係,褚冥漾可萬萬不能讓那位殿下恢復神識喔,一旦恢復了神識,褚冥漾違背法則所下得言靈不禁會被破解,轉移回了王子身上,而兩人也會因為不符合時間扭的關係,雙雙死去。」
「可以說是,要死,兩人都會一起死,而若是詛咒成功的被他承受完畢,收取回了代價,那兩個人就可以幸福快樂的過小日子,如何?像童話般的浪漫吧?」
冰炎背脊突然一麻。
他有種感覺,接下來的東西是他不會願意聽到的。

「為了不讓殿下恢復一切的認知,褚冥樣忍痛將殿下放回了原世界,讓他在那裏生活著,並且抹除他所有的記憶,只讓他帶著三年的的假造回憶,希望他在那裏安然度過最後期限的兩年,可惜啊可惜,殿下似乎不買他的帳呢。」安地爾從座位上起身,來到冰炎面前,灣低身子的他,與冰炎瞬間慘白的臉對視上,笑得陰險異常:「那殿下還是在最後一年見到了他,一樣喜歡上了褚冥漾,甚至以為他欺騙了自己,傷心得跑到我這裡來討要答案,呵呵呵呵,你說有不有趣啊?」

一個籃紅交織的圓形法陣自冰炎額頭出現。
一層又一層如同骨牌般倒塌,圓形中間一絲銀線像是箭羽,直直射入冰炎的頭,迫使層層仍再轉動並試圖對入侵做出抵擋的鎮界一個又一個被瓦解。
刺痛,四面八方的如蟲般竄入冰炎的腦海。

不給冰炎反應的時間,安地爾那雙節骨分明的手,迅速準確的掐上冰炎的脖子。

冰炎身體一彈,瞳孔放大,面對被壓縮的空氣開始反抗,可是腦海裡那一幕一幕像是要淹沒他的記憶突然如同潮水般蜂擁而來。

痛苦的,歡喜的,甜蜜的,絕望的,堅定的,混恨的,都在一點一點的鯨吞他現下的注意力。
讓他完全不能自己。

冷冽如鬼魅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

「沒想到,千年後的你,退化到如此遲鈍了啊,這還是當初看見我就二話不說攻擊我的冰炎殿下麼?」安地爾看著手下人漲紅的臉,笑得格外興奮,金黃的眼睛閃了閃,似乎冰炎現在的痛苦是讓他如此的愉悅:「殿下,你對我今天的解釋還滿意嗎?是不是所有都得到解答了呢?」

「你就是褚冥漾想要找回來的殿下喔,是不是很感動?嗯?」

冰炎被他掐著,雙眼朦朧,腦內被灌入的東西讓他還沒有辦法快速做出反應,但自己生命受到威脅這件事情他是很清楚的,於是他也奮力的掙扎著。

「還是沒有反應過來麼?亞那的兒子,你就是造成如今這場悲劇的元凶啊。」
像是可憐冰炎,安地爾的神色竟是出現了一點悲憫色彩。

他另一手不緊不慢的扯掉冰炎想要伸手去抓的幻兵武器,不甚在乎的將他丟到房間角落。
叩咚───石頭落地,閃出了著急的光芒,忽隱忽現。

「呵呵呵,也許凡斯的後人說對了那麼一件事。」安地爾掐著冰炎,一手撫摸自己的下巴,興意盎然的道:「也許我還真對當年有一點後悔,不過嘛……現在不是有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法麼?」他倏地收緊手掌,滿意的聽見冰炎痛楚般的悶哼,眼裡的神色終於是完全的瘋狂。


「毀了你和他,那我就不會再有機會後悔了。」

**********


終之章<歸來>


灼熱得炎,漫天蓋地直撲而下,冷冽的冰,如荊棘般順勢而上。
兩相交鋒,帶來無盡的喧囂。

還有陷入瘋狂悔恨與悲慟的前兆。

黑色如墨舞的長髮,在那水藍圓圈如玻璃一般碎開的那一刻,頃刻間染上另一番顏色。
銀亮如月,白晰如雪。

黑色的的瞳孔,轉瞬為紅。
燃燒著致命的焰火。

走馬燈的回憶播放,如暴風般吞噬了他。
渾沌,是他能看見的一切。

安地爾嘴角的笑越裂越大,猖狂的笑聲充斥著被烈焰燃燒的房間。
像是欣喜於一切的毀滅,即使身在其中,卻仍然樂不可支。

那聲音就像夢魘,冰炎恍惚間有種錯覺,那就是他到哪裡都無法擺脫這像是被撕碎的高亢笑聲。
然而,那笑聲嘎然而止。

「哼,找來了麼?動作還是一樣迅速。」這是安地爾的譏笑,冰炎覺得脖子被掐得更緊。
呼吸困難。

接著是一連串爆破的聲響。

似乎是誰非常得不耐煩,彈指聲不絕於耳。
跟著是獸類的呼嚎。

「冰炎!」褚冥樣的聲音從天而降。
焦慮的溫和佔據耳腔,急切的猶如懼怕失去。
刀劍碰撞起來的清脆聲響,伴隨著夏碎他那透著完全肅殺之氣的儒雅嗓音。

被放大在他的意識海裡。

「放開他!」千冬歲憤恨的吼著,箭羽劃過眼前,視野也正在轉換。
卻又模糊不清。
「殿下!」
好像有很多人來了。

茫然之間,冰炎只覺得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忽然放鬆,還有安地爾惱人的低嘆以及磣人的笑意。
他正在下墜。
冰炎如同人偶般的任憑自己的身體自由落底般的向下掉落。

下墜的感覺如此熟悉。

冰炎的眼珠懵懂的轉了轉,周遭的景色變換太快,他還沒辦法理解。

我,是誰?
這裡是哪裡?

我到底,是誰?
你們,又是誰?

而後,他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抱住他的人是那樣得小心翼翼,卻又將他抱的死緊,那人急忙的查看冰炎有沒有事,擔憂的臉瞬間映入了冰炎那仍然呆然的雙眼。

冰炎終於有了點反應。
胎植植的望著難漆黑如墨,卻如水般暖人的色調,緩緩的抬起手。

褚冥漾。
他記得這個人的名字。
他的臉色還是一樣蒼白,疲憊的倦容讓自己跟著揪心。
冰炎嘴角勾起了微微的笑,思緒複雜且混亂。

他的手覆上了褚冥樣的臉,是暖的,也是軟的。
「不哭。」他輕聲說道,對上對方愕然的眼,同時也驚訝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認識他麼?
認識?不,不認識。
不對,他認識。
侵襲著腦部的刺痛,更加肆無忌憚了起來。
冰炎猛然抱住頭,呻吟了起來。
那人驚慌得喊叫讓自己心也隨著呼喊而鈍痛。
他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就像是最自然的反應。

可是心裡有一個聲音再告訴他,他見不得他哭。
他是他捧在心尖上呵護的人呵。
怎麼捨得他落淚呢?

「不要哭。」
不論是現在,還是───

還是什麼?

正當冰炎努力思索的時候,一聲悶哼自頭頂上傳來,隨後,一滴滴得溫熱濺灑在冰炎身上,還有那銀白的髮。
褚冥樣盪開了一個苦笑,他努力吞嚥著什麼,卻止不住嘴角滑落的。
血腥的色彩,卻漂亮如花。
身上傳來了不容反抗的重量,冰炎睜著眼,看著抱住他的人朝他俯身過來,癱軟的倒在他身上。

紅色的眼頓時瞪得老大。
他伸手接住了那個人,幾近惶恐的。

時間彷彿靜止在這一刻。

褚冥漾的眼睛緊閉,些許的痛楚從他嘴裡溢出,鮮血滴落而下,順著匍匐在冰炎懷裡的身子流淌到冰炎得胸口,燙得嚇人。
褚冥漾得背部,不知何時被紮上了數千根針,根根穿透他的病袍,沒入皮膚。
猩紅色的血液暈染開來,一幅美麗的水墨染畫。

艷麗的殘忍。

冰炎渾身劇烈的抖動起來。
安地爾如願以償的笑聲早就不在他得注意力範圍內,周遭的怒罵聲及驚呼聲也被他驅逐在自己的感知範圍外。

看著那如同紅艷玫瑰般的瑰麗顏色,冰炎只覺胸口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他顫抖的扶起褚冥漾,搖了搖。
他雙目呆滯得看著懷中人,動作如同機械般。

可是褚冥漾已經沒有了反應,頹著手,順著冰炎得搖晃而擺動。
冰炎低喃了一聲。

「起來……」沙啞且悲切,好似喪失了母獸的幼小野獸,冰炎得聲音帶著哭腔:「你起來…」
他絕望的搖晃著手中失去知覺的人,痛苦的低吼道:「我不管你是誰!起來啊!」
心臟已經痛到麻木,冰炎狠狠得將人塞進懷裡。
他撫摸著褚冥漾慘白的臉頰,呼吸急促,高低起伏的胸口昭示著他得急切。

是誰?
這個人是誰?
這個讓他不能失去,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誰?

就在此時,一縷帶紫的殷紅蜿蜒,緩緩的爬上了褚冥樣的臉,幾乎是下一秒,褚冥漾動了。

冰炎得眼裡閃過了一絲希望。
他搖晃褚冥漾的動作更加賣力了。
好像只要他越搖,褚冥漾就會更快甦醒過來一樣。

然而,情況卻遠遠超乎他的想像。

「糟了!」這是夏碎的呼喊聲,前所未見的驚恐與失態,他顧不得正在跟安地爾進行的纏鬥,連忙要往冰炎這裡過來,卻被冰炎身邊的火焰給震開。

夏碎怔住了,挨著緩衝的牆面,看向環抱著褚冥樣的冰炎。

方圓三米,冰炎居然塑造了火牆,任何人都接近不得。
彷彿保護自己的所有,冰炎惱怒的瞪視著夏碎。

在他心裡,眼前這個人是要奪走他懷中的人的敵人。
他不會將這個人交給他。
這個人…這個人……

名字呢?
他又忘了。

「冰炎,不要亂來!」夏碎驚慌失措:「最後一次!發作了!」他口裡的話讓正在戰鬥中的人都為之一震,紛紛將注意力調轉過來。
他的話才剛落下,褚冥樣的眼睛變猛然睜開,卻是失去了焦距,然後,尖叫了起來。

冰炎呆住了,他刷得站起身,想要把褚冥漾也扶起來,可是褚冥漾卻掙脫了他的懷抱,縮起身子,在地上胡亂扭動著,淒厲的吼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仰天嘶鳴著,褚冥樣身上的傷口一個接著一個如同說好一樣接連炸開,鮮血噴湧,濺在地上,隨著主人在地上的翻滾樂染越大片,地板彷彿化作了一個畫版,而褚冥漾就是那畫筆,襌衣的上著令人心驚的紅色。

那扭曲的紫紅色像是在興奮,不停的分岔又分岔,宛若新生的枝枒不停再生,直到覆蓋住了褚冥漾的臉,手,甚至是全身都要有那絲紫紅才肯罷休。

「不…咳啊啊…」褚冥漾抽搐著,他眼淚直流,濕潤的侵占了他的臉,有血有淚,他祈求般的,抓住冰炎得褲腳,把自己的臉埋進了布料之中,身體卻依然無法自主的扭動著,像是遭受極大的痛苦,他哭泣著,聲音慌亂的道:「不要看…求你…不要看…啊啊啊啊!!」
又是一通尖叫,褚冥樣抽搐著身子,吐出了好大一口鮮血,他雙手開始亂揮了起來,一下子撕扯開自己的衣服,尖聲哭嚎著好熱,一下子又蜷曲起來,不住得發抖呢喃好冷。

夏碎飛奔過冰炎身邊,這次冰炎無暇顧及他了。
他木然看著夏碎抬起褚冥樣得身體,一連串的法陣層層疊疊的包覆住褚冥漾。
鳳凰族的女人從傳送陣中出現,帶著好幾個身穿藍色袍服的人,嚴肅且緊張的環繞在褚冥漾周邊。

冰炎只是看著。
悽慘的吼叫如同進學院的第一個夜晚,那般令人痛徹心扉。
強行注入了冰炎得耳朵。

一幅影像,慢慢的在冰炎面前重疊了起來。
任務,噩夢。
他想起來了。

冰炎踉蹌得倒退,抬起了自己的雙手,就像上面沾滿了罪惡。
他眼睛裡透露著無措以及驚慌,還有那逐漸清晰的過往。

那個在紅艷的咒語爬行下,無助翻滾的人,漸漸跟眼前的人重和了起來。
直至一模一樣。
褚冥漾瘋狂的血淚,在冰炎腦海裡清明了起來。

『這一切…不會就這麼結束…哈哈哈哈哈!!』
哀鳴般的笑聲越來越大,那個穿著白袍的褚冥漾。
那個夢,如斯真實。
『我一定要…帶你回來…』
『對不起……』瀑布下的男人說著,不斷重複,懺悔的。

冰炎立在那裏,不動了。
耳邊有聲音,都是過去的一切。

『我們同樣都對不起他。』是誰?如此告訴過他?
聲音和自己的如出一轍。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他身邊,我永遠與他同在。』
『只是你不願意相信。』

畫面跳轉,落英繽紛下,是褚冥漾低垂著的頭。

『你若是這麼做,你就必須屬於我們。』清冷的嗓音,那男人撐著傘,對著跪拜在他面前的褚冥漾,一字一頓的說:『我們給你相應的壽命,算是報答你替我們接回他,可是,若你要用這種方式幫助他,你必須看著你的家人,甚至是朋友死去,漫長的歲月沒有人可以陪你,你接受麼?』

褚冥樣露出一個笑容:『無怨無悔。』

又是一個畫面閃過,褚冥漾匍匐著身體,禮敬著坐在王座上得俊雅男人。
那人眼裡似悲似喜,周遭人巍峨不動,如同雕像得彎著身子。

『我有辦法讓他回來,』這是褚冥漾的聲音,堅定決然:『尊敬的冰牙精靈王啊,請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帶回他。』
『褚冥樣,本王知道你對薩彌亞用情至深,本王也沒打算阻止你們兩個,這次薩彌亞的犧牲,族裡的人都很是難過,本王也深知你的悲切及願望,』莊嚴的低沉嗓音回應著,卻是悲痛且氣急敗壞的:『可是你要拿什麼和本王保證?那是我弟弟的孩子!我希望他回來!但你要怎麼保證他一定會回來!?』
『用我的血脈保證。』褚冥樣抬起頭,眼中的底層是說不出的瘋狂:『以我妖師之名,哪怕犧牲我任何東西,我也不會讓他就這麼一走了之!絕不!』

周遭的抽氣聲冰炎聽不見了。
因為畫面又再度被轉開。

那是在戰場,自己與他訣別的那一刻。

『保重好自己——』他如是說道,根本不敢去看身後的人的表情。
『……亞,你要做什麼?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面?你難道……等、等一下…你答應過我的——不要,不要……不!!!』

痛苦的哀鳴來自於他最不忍心傷害的人。
而讓他發出這樣哀婉的嘶吼的罪魁禍首,卻又是是誰?

『為什麼?』冰冷的瀑布內,那人掀開了自己的水晶棺。
他親吻著他的遺體,虔誠且珍惜。
『你答應過我什麼?亞,你好狠…好狠…』

淚水灼熱如同岩漿,那個讓自己捨不得他哭的人哭泣的,又是誰?

『你不要想就這樣丟下我,想都別想,』祭壇上,紅色的晶玉王光芒如初,閃耀依舊,照耀著那人臉上的哀戚與癲狂:『憑什麼,被丟下的,永遠是我?!你明明答應過我不會的!!』

咬牙隱忍的語氣,那個讓自己半分都捨不得他受委屈的人如此哀愁的人,又是誰?

『以吾妖師,褚冥漾之名,受此詛咒者,薩彌亞˙依沐洛˙巴瑟蘭,汝身所承受之千年痛苦由吾承襲!千年業火灼燒由吾代汝而擔,千年寒冰刺骨由吾替汝而受!吾願接受所有靈魂的刑罰,吾願承接一切深淵的折磨!換取汝千年長睡,夢醒千年!祈願者,妖師一族褚冥漾!現既吾輩鮮血!契約成立!結!鑑!封!定!』
冷酷無情的詛咒,轉換到了他身上的契約,那人在失去一切之後的毅然決定令人憐惜。
而那讓自己怕痛的戀人,承受一切苦痛的人,又是誰?

是誰?
究竟是誰?
扭曲的嘴角,古怪的哼笑了起來,帶著混雜著恨與悔的音調。

為什麼該替他悲傷?
為什麼該替他疼痛?

因為自始至終最無辜的那個人是褚冥漾。

而從一開始就錯了的,是他。

「啊啊啊啊啊!!」冰炎發出了一聲嘶吼,雙眼更加赤紅,深色的。
目露兇光。
他身邊的火焰越來越高漲,卻帶著絲絲寒氣。

他眼神渙散的瞪視著周圍。
內心的淒涼拉扯著自己,更多是憤怒於自己。

遠處,褚冥漾不知何時停下了尖銳的嘶鳴,靜悄悄得躺在地上。
他婉如熟睡般,臉上一片安詳,紫紅的咒印消失了,白淨的臉蛋像個天使。

然而那份安然被自己破壞了。
冰炎看著他,想過去卻又做不到。

所有讓心之所愛遭遇如此悲痛及災難的人,都是他。
都是他、自、己!

他有什麼資格,再度擁抱他?

一直一來自己所唾棄的人,一直以來自己以為拋棄他的人,都是他。
都是他啊。

他還能再擁他入懷嗎?
冰炎背過身子,即使他知道褚冥漾此時正在昏睡,他也怕對方會突然睜開眼睛之後,帶著對自己離他而去的恨意看他自己。

他不要看,他不想看。
他怕,他會克制不住自己。
人生第一次,冰炎體驗到了這種生不如死的後悔。
牙齜欲裂。
「呵呵呵,」安地爾的聲音又冒了出來,藍色的髮有些零亂,顯然方才和那麼多人纏鬥在一塊兒,他也不是那麼游刃有餘,他駐足在冰炎前方,掃視警惕望著他的眾人,笑得分外邪惡:「恢復記憶的感覺如何啊,亞那的孩子?」

冰炎瞳孔一縮,方才的表情登時煙消雲散,他面無表情的瞪著安地爾,看著安地爾猖獗的笑。

礙眼。
好礙眼。

這種人怎麼會讓他出現在世界上?
他要毀了這裡。
他要殺了這個男人。
毀了這裡,殺了那個男人,而後再離開,趁褚冥漾還沒有醒之前!

他不要他看到他自己現在這樣狼狽的樣子,更不願見到褚冥漾眼裡可能的憎恨。

冰炎瞬間拔足,手裡握著不知何時已經被撿起的幻兵武器:「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讓愚蠢者見識你的憎恨!」長槍音落一出,直直的往安地爾的臉上襲去,伴隨著熊熊烈焰以及漫天漫地的冰柱。

「惱羞成怒啊。」安地爾笑了笑,閃過身子,數道黑針像那些冰柱投射而去,一接觸到冰錐,那黑珍就像是有溶解力,一吸,冰柱反而被黑針給吸了進去,安地爾呵呵笑著,用手擋住了冰炎飛馳而來的槍,陰側側的說道:「恢復記憶了也不怎麼樣嘛,凡斯的後人可都比你厲害喔。」說完,他嘴角一裂,抬掌擊出。

正中冰炎腹部。
冰炎被擊出了好幾米遠。

「只是好可惜呢…」安地爾又無聲的笑了:「凡斯的後人…也許醒不了了喔?」

眾人皆是一愣,醫療班更像是瘋了一般,又開始在褚冥漾身上檢查了起來。
如果褚冥漾就這樣離去,那冰炎……
那是誰也無法承擔的後果。

「給我閉嘴!安地爾!」千冬歲怒吼,探在褚冥漾胸前的手卻沒有停過,像是真的懼怕褚冥漾真的如安地爾所言一樣長睡不起。

比起其他人,冰炎動作更加直接,他直接抬腳望安地爾踹了過去,不意外的被對方像是扔抹布一樣又仍到了牆上。

砰───
震耳欲聾的聲響,還有碎裂的牆壁所造成的灰煙飛散。

「冰炎!」夏碎見狀,心急如焚,長鞭甩動,就往安地爾劈去。
「你先回來!漾漾不會有事的!」
然而,冰炎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搖搖晃晃得站起了身。
身上布滿了金色紋路,

那是體內力量失衡的前奏。
可冰炎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冰炎!夠了!住手!」夏碎連忙上去拉他,但冰炎現在力氣比他大上許多,他推開夏碎,朝安地爾方向走去。
提著自己的幻兵武器。
「哥!」千冬歲眼見夏碎負傷又被推開,急忙上前去扶,他將哥哥拉到懷裡,推推眼鏡,又看看冰炎:「冰炎學長他……已經失去理智了。」紫金色的眼裏布滿了對安地爾的憤怒。

那顯然行屍走肉般的行動,讓在場的人都不忍再看下去。
阿斯利安別過眼,看著昏睡而去的褚冥漾,憂慮全寫在臉上。

「漾漾…你一定要撐過去……」
他看著這位學弟努力了這麼多年,真的不能忍受對方在此功虧一簣。
漾漾究竟為了讓冰炎活過來下了多少心思,他們都看在眼裏。

所以,更不能看著冰炎不顧自身的安危,也要致安地爾於死地的模樣。
阿斯利安看著沒有絲毫轉醒的褚冥漾,眼中顯現了一點絕望。

漾漾…漾漾…你不醒來嗎?
最後一次的詛咒已然過去,你就只差最後一步就能看見冰炎。
我們一起努力了那麼久,你捨得讓冰炎獨自一人麼?

快醒來啊。

正如千冬歲所想的。
冰炎內心已沒有一絲一毫的理性可言了。

隨時可能失去褚冥漾的痛苦,以及不敢面對褚冥漾的掙扎,讓他在聽完安地爾的話後更無法保持理智。
殺———

他要殺了安地爾,他要毀了這整個世界———

沒有褚冥漾,這裡已經沒有讓他可以留戀的地方。
若是褚冥漾真的死了……

他要整個世界為他陪葬!
包括他自己!

「啊啊啊啊啊!!!」他暴怒的舞動長槍,一波高過一波的烈炎和冰山讓安地爾所設下的景象解除,他們不再呆在房內,而是在某處的小森林當中。

動物們做鳥獸散,飛奔離去。
只因為他們的棲息地已經陷入一片火海。

「就是這樣。」安地爾大笑道:「這才有冰炎得樣子啊,你生氣的時候跟你父親一模一樣!哈哈哈哈哈!」他捧腹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再生氣一點吧,更加的憤怒吧!」安地爾張開雙手,看著冰炎無思考的將整座山林化作煉獄,看著冰炎化身為修羅,大肆破壞著:「就這樣毀了一切,哈哈,哈哈哈。」


「殿下!」賽塔羅琳高聲呼喚,他著急的喊:「不可以這麼做啊!」

冰炎恍若未聞。
彷彿他現在所知道的,只有殺戮與毀滅。

「該死的!」休狄再也看不下去,他衝向了冰炎,伸手拉住冰炎,壓制般的蠻衡壓倒了冰炎:「你到底在做什麼!什麼都還沒有確定——」他怒氣沖天的喊道:「褚冥漾都還有呼吸呢!你怕什麼!死不了!」
冰炎當然聽不進去他的話,他二話不說,抬腳踢向休狄。
休狄有了方才夏碎做參考,自然留意冰炎的一舉一動,他迅速的用另一隻手抓住冰炎那不安分的腳,然後忍無可忍的甩了一巴掌給冰炎。

啪────
清脆的聲響響過後,換來的是一陣靜謐。

冰炎愣住了,眾人愣住了。
連安地爾,也罕見的愣住了。

造成這種效果的休狄本人卻沒有身為兇手的自覺,他現在覺得打了那一巴掌讓他格外解氣。
「冷靜了沒有?」休狄沒好氣的望向慢慢抬手蓋住自己被打的臉頰的人。

然而,冰炎卻沒有如眾人所願的醒來。
他詭異的笑了。
由小漸大。

他一把抓住休狄的手,手上凝聚起火紅的烈焰,化作了炎刃,帶著戾氣的笑,就往休狄腹部穿刺而去。
休狄一驚,眼看就要躲不過去。
就在此刻,一聲微弱的呼喊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卻讓每個人都欣喜若狂。
「亞……」

冰炎的動作停住了。

火焰化成的利器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貫穿休狄。
他緩緩的轉頭,散漫的眼珠轉了轉,望褚冥漾方才躺著的方向。

褚冥樣的眼睛搧了搧,嘴裡蠕動著什麼。
「漾漾!」
「醒了嗎?漾漾?快睜開眼睛啊!」

冰炎眼睛裡泛起了水霧,一點一點的清明了起來。

他突然去看狼狽的休狄。
張了張口。
休狄撇嘴,睨了他一眼:「真難看,還不起來?」
似乎是沒有計較剛剛冰炎差了一些就要殺了他的事實。

「呵,還是醒了呀?」見到眼前的突發狀況,安地爾哼了哼,面上並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既然醒了,那麼也就沒有什麼有趣的了,今天就到這裡吧。」他拍拍自己的衣服:「可惜這身衣服,都髒了呢。」

「滾!」休狄瞪向他:「公會已經讓人過來了,不想死,就快滾!沒人有空理你!」說完,他調頭朝褚冥樣的方向走了去,看也不看安地爾一眼。

「公會,公會,公會,也不會換一個,」安地爾嘟嚷道,嘴角的笑依然肆意:「不過,好像被察覺到了呢?算了。」說完,他也真沒有久留,跨進了一個陣法之中,消失離去。


唯獨冰炎,沒有跟著眾人一起歡慶褚冥漾的甦醒。
恢復理智的他只是留戀的看了褚冥漾一眼。
他轉過身,心裡感到一絲安慰。

他醒了,那就好了。
自己也可以離開了吧?

苦澀的笑了,冰炎知道自己很窩齉。
他可以面對安地爾的威脅,他可以面對任何危險。

可他面對不了褚冥漾的失望。
以往的自信,在看見褚冥漾一步一步的犧牲之後,脆弱了起來。
自己怎麼面對他呢?
他沒有資格啊。

一個屢屢失去自己承諾的人,怎麼還會有資格擁抱他?

「亞……」褚冥漾的聲音自後頭再度傳來,聲音懇求,褚冥漾似乎是掙扎的想要坐起來,身後不停的驚呼聲,伴隨著褚冥樣又一次的叫喚:「學長…學長…亞…」語氣有些驚惶。

冰炎身體一僵。
抬起來的腳有些猶豫了。
他捨不得。
「學長…等等…你要去哪裡?」
他真的捨不得。

「學長…為什麼…你不回過頭看看我…?」
褚冥漾說道,聲音隱約的帶著哭腔。

「你又要丟下我了嗎?」

不,不是的。
冰炎咬牙,雙拳握緊,緊的滲出了血絲,啪搭啪搭的低落至地面。

只是他再也沒有自信……

「學長…」褚冥漾的哭聲漸大,隱約間還聽的到他想要過來,卻沒有力氣,只能用爬得的聲響:「不要…不要…不要走…」帶著恐懼的聲調,終是讓冰炎眼睛一閉。

還能回去麼?
你還願意讓我回去麼?

「不要…不要再讓我只能看著你的背影了,亞——哇——」眼見冰炎沒有回頭的意思,褚冥漾在眾人的攙扶下終於放聲大哭,像是一個被丟棄的孩子那般無助,只能嚎啕的哭泣著。

他從沒有哭成那般崩潰過,就連冰炎死去的那段日子也沒有。
他哭得彷彿他的世界完全坍塌了一般,痛苦且哀求。
積累了一千年的悲傷與思念在這一次全數傾洩而出。
他壓抑的太久了。
他只求那個人回來,因為那個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沒有他,褚冥漾也就不會存在。
可是為什麼那個人回來後,不給他熟悉的擁抱,反而再一次的背對他?
委屈,占滿了胸腔。
褚冥漾只能用哭聲宣洩。

所有人一方面能理解冰炎的退卻,一方面卻也不忍看褚冥漾哭的如此傷悲。
他們分分別開臉面。

哭聲讓冰炎眼睛一酸,他最終還是忍不住了。

他飛快回頭,朝著褚冥漾的方向跑了過來。
他踉蹌的奔跑著,只想再跑得更快一點,跑更快一點,就能越快將那人擁入懷。

看見冰炎向他跑了過來,褚冥漾眼終燃起了一絲光芒,像是終於找到了媽媽的孩子,他揮開了其他人的手,雙手直朝冰炎伸去,可是他本身詛咒剛發作完,實在沒力氣,眼看就要向下一跌。

阿斯利安連忙要去扶,卻被大力得往後拉扯。
他回過頭,休狄看著他,面色不愉,似乎有點惱怒阿斯利安方才的行為,卻還是對阿斯利安搖了搖頭。

冰炎已然趕到,接住了褚冥漾。
褚冥漾迅速的望他懷裡一縮,緊緊抱住他,像是要怕他被丟下似的,惶惶不安的,他驚恐的看著冰炎道:「不要走了,不要再走了,我沒辦法再等一千年,不要讓我再看著你離開,我受夠只能…只能…」他哭泣著,語無倫次:「求求你…求求你…嗚…」他撫摸著冰炎的臉,如是哭道。

「……不會了…」冰炎擁抱住自己懷中的人,將頭埋進了那人的脖頸之間:「不會離開了,相信我。」他發誓道,聲音是從埋在褚冥漾衣服間裡傳出來的,指骨分明的大手將褚冥漾狠狠的壓進懷裡,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自己身體合而為一樣,那般的用力。

他哽噎著,與褚冥漾一同落下眼淚。
相擁而泣。

「這次,再也不留你一個人。」



──────────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褚冥漾因為身體需要調養,所以一直待在醫療被重點觀察,而冰炎,則是先回無殿去見過了師父,聽說被訓了整整一個禮拜,才得以回到醫療班繼續照顧褚冥漾。

「傘師父他…」褚冥漾動了動身子,方便冰炎跳上病床,冰炎躺好後,幫褚冥漾拉了拉被子,接著把人拉到懷裡。
「沒事,」冰炎說道,查看褚冥漾今日的狀況:「……只是告誡我以後不可再如此魯莽。」他說得有點彆扭,換來褚冥漾的輕笑。

「瞧瞧,誰又跑到漾漾的床上去了?」溫儒的聲音隨著門被打開一同飄了進來,夏碎千著千冬歲的手,笑著走了進來,一臉促狹:「哎呀,這不是哭得一臉稀哩嘩啦的冰炎麼?」見夏碎臉上的笑容不太正經,千冬歲噗哧一笑,涼了自家哥哥一眼,從懷裡拿出一個紙盒,讓褚冥漾眼睛一亮。
千冬歲拍個掌,那紙盒瞬間變大,傳出了陣陣糕點香。
「夏碎!」惱怒的低吼了一聲,冰炎羞腦,該死的,那天抱著褚冥樣痛哭得自己大概有好一段時間免不了被人東刺一句,西刺一句,今天早上那老太婆也取笑過他,明明在場的也就那麼幾個,是怎麼傳到她耳裏去的!
「哀,別生氣嘛,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喜極而泣之類的,大家都懂得。」笑得一臉狐狸樣,夏碎好心情的看著昔日搭檔恨得牙癢癢卻又無法辯駁的臉,覺得總算是好好讓這傢伙吃鱉了。

冰炎倒是知道夏碎心中有氣。
所以他哼了哼,也沒有再繼續爭執下去。

畢竟,他也承諾過他不會再獨自赴險,那一次的決定,可能在他和褚冥漾的心裡都留著比最初還要深刻的陰影了。

「漾漾,吃一點吧,」千冬歲推了推眼鏡:「這是我特地去本家凹來的,雖然離開很久了,但是作糕點的師傅手藝還是沒有退步。」

「麻煩你走這一趟了。」褚冥漾笑笑,撿起了一塊綠豆糕。
一旁的冰炎哼了一聲,卻沒有阻止:「今天只能吃三塊,你身體還沒好全。」
「嗯嗯。」得令的人開心得吃了起來,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碰到甜點,感動得他都要哭了,這三個月天天菜配粥什麼的,褚冥漾表示他好命苦。

「休息也有一陣子了啊。」夏碎突然說道,望向病房外的天空,恬靜優雅。
「嗯?」冰炎皺眉,不明白好友何來的感嘆。

褚冥漾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夏碎還有千冬歲,舔去唇邊的渣渣,問道:「要走了嗎?」
「嗯,」千冬歲點頭:「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他抬手去揉褚冥漾的頭髮:「兩個月後回來你還是這副樣子,你就完蛋了。」

「你們?」冰炎狐疑道:「去哪?出任務?」
「的確是出任務沒錯啊。」夏碎慵懶的聳聳肩:「只是去抓些逃跑的東西而已啦,雖然拖點久了,不過我想黑山君不會介意才是。」

「黑山君?」冰炎更加疑惑。
「睡了一千年,冰炎果然還是遲鈍了啊,」夏碎一臉拿你沒辦法我還要解釋給你聽的樣子:「漾漾能夠有足夠長的壽命跟你在一起,你就沒想過我和歲嗎?真是太令人傷心了,冰炎。」

不,睡了一千年,其實他還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冰炎沉默。
他的搭檔可能受了點什麼刺激,所以個性都變得有點不正常。

「無殿之所以會讓漾漾延長壽命,是因為無殿最後還是沒有辦法在你安然度過十八歲後把你送回去,你還是死了,所以能夠把你帶回來的漾漾成了他們履行契約的最後辦法,就當作是幫助他們助你活過來的獎勵,扇董事他們才決定讓漾漾有跟你一樣長的時間。」千冬歲再度推推眼鏡:「我和夏碎哥到不是透過無殿,我們是跟黑山君以及白川主簽訂條約,才得已活那麼長時間。」

「我們現在已經不隸屬於公會,而是屬於時間交際之處,常常要跟府軍們一起出去執行任務呢。」夏碎笑了笑:「嘛,前些時候,漾漾帶回了最後一塊黑石,讓黑山君身體好了些,本想著白川主沒有藉口往外跑了,結果最近又接到消息,要我們逮住流失的記憶順便把人給抓回來喔。」

「所以,大概要不能見面好一陣子了。」千冬歲站起身說道:「希望冰炎學長恢復記憶之後,不要跟漾漾一樣又一直想要從醫療班落跑了。」

褚冥樣尷尬的笑了。
冰炎眼睛瞇了瞇,瞪了旁邊的人一眼。

「那我們先走了。」夏碎點頭,也跟著起身:「對了,漾漾,阿利說他右眼好像已經完全好了,這幾天他來看你的時候你再幫他看看,但不要太免強自己了,知道麼?」

「哀?好、好的。」剛吞下糕點的褚冥樣連忙應聲答道。
「至於你麼,冰炎,」夏碎盯著冰炎,有點不懷好意:「兩個月後,我們再來好好算一算。」

冰炎愣了一下,皺了皺眉頭。
最後頷首。
「知道了。」他說。
他明白他搭檔說的是什麼,而自己沒有理由說不。

「很好,歲,走囉。」夏碎滿意的勾起唇角,拉過自己的弟弟,向病床上的兩個人舉手示意了下,就著光芒不見了。

「安靜了。」冰炎吐出了口氣。
褚冥漾放下了糕點,轉身微笑的道:「他們是關心你。」

「我知道。」冰炎道,摸摸褚冥樣的頭:「被揉亂了。」
他看著褚冥漾明亮的雙眼,比以前都還要亮,裡面映照著自己,那樣的堅定。

彷彿天地萬物間,他只看的到自己一人。

受到蠱惑般的,他去親吻了那一雙眼睛。
「亞?」褚冥樣半瞇起眼睛,享受冰炎難得的溫柔。

「……沒事。」冰炎道,他的手指隨著褚冥漾的臉形輪廓摩娑著,眼裏閃著的是自己都查覺不到的自責和心疼。

他沒看到,不代表褚冥漾沒看到。
後者露出一個溫雅的笑,抬起身體將冰炎往自己的懷裡抱。
冰炎摟著褚冥漾的腰,一個沒注意就方現自己的臉埋在了褚冥漾的胸膛。

「學長,」他聽見那個人說,聲音清亮,帶著篤定:「我從沒後悔過的。」
冰炎身體瞬間緊繃。
「如果還來這麼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摟住褚冥漾腰間的手緊了緊:「……說什麼傻話,沒有下一次。」
不管是他自己,還是褚冥漾,他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我知道,學長不會再那麼做了,」聲音從上頭傳來,喜悅俏皮的:「你答應過我的,不准賴皮。」
言語間,又回到千年前,那個傻傻的妖師,什麼都無所顧忌的快言快語。
冰炎只覺身子一暖,真好,這種感覺。
感覺太好了,所以他只是寵溺的嗯了一聲:「不賴皮。」壓根管不著這兩人的對話是怎麼樣的肉麻,並且一字不漏的傳入想要進門查房的月見兄弟耳中。
腳一僵,連帶停在門把上的手都有點遲疑。
外面的兄弟倆無奈的扯扯嘴角,只好把拿著藥物的托盤又往外徹。

「不管怎樣,以後不能再這麼亂來。」冰炎重新將人壓到自己懷裡,將下巴頂在對方頭上,感受褚冥樣髮絲搔癢著的感覺:「知道了麼?」
「知道了。」笑得咯咯響,褚冥樣溫柔的注視著冰炎的紅色獸瞳,不由自主的又低聲說道:「我說過,你想跑沒這麼簡單的。」
冰炎頓了頓,抓住了那雙朝他身來的手,低頭親吻:「不跑了。」

一縷殷紅在兩人都沒有注意的時候,纏上了兩個人的手指,緊緊的,像是不願意鬆開任何一人。

祭壇上那發著紅光的晶玉王終是碎裂。

那一日所呼喚,交錯卻觸碰不得的身影,巧無聲息的停歇。

一同歇在那鐘的陰暗角落。

咒語蜿蜒,爬了上去,溫柔輕喃。

那一夜淒涼的嘆息終將落幕。

華麗的水晶棺在某一處,伴隨著咖啡香破碎。

吟唱著送葬咒語的詩人停下了吉他。

嘴角微笑,那輪初陽終是再臨山頭,

祝福的誦詠將再響千年。

失落的紅和黑,再度交融,化也化不開。

不再分離。


「……那可不可以再吃一塊綠豆糕?」可憐兮兮的。

……
「當然不准!」




【全文完結】

題目:小說衍生,BL同人 -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1. 2014/04/16(水) 00:00:50|
  2. 長篇集
  3. | 引用:0
  4. | 留言: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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黓訞/鬼˙影子

Author:黓訞/鬼˙影子
同人與自創都會放在這裡。
耽美文較多,一般向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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