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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漾】傲水之姿(上)

食用前通知:此為冰漾同人傲水之姿網路板-無抓蟲,有bug,有架空之人魚世界,請慎入,感謝配合。
配對為:冰炎x褚冥漾
章節:序章~~十八章
◆之後章節將一篇一篇更新,直到到了固定字數會在進行合併。◆



<傲水之姿>
<序之章-初始之遇>

『魚,魚魚。』

漆黑的髮色,睜著杏圓般大的墨眸的孩子站在海邊,看著躺在沙灘上人影有些發呆,他吞吞口水,往那身影靠近。

這裡很隱密,算是離鬧區最遙遠的一處沙灘,四處都很安靜,所以此刻那龐大身軀傳來的呻吟聲清晰無比。
『魚。』男孩低聲重複:『受傷了?』聲音裡帶著緊張。
那巨大的身形沒有理他。

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回應,男孩下定決心似的,又跨出了好大一步,縮頭縮腦得看了看,這才看清了那個人。
說是人,也不完全是。
因為他拖著一條魚尾巴。
鮮紅色的尾身,麟片殘破,甚至透著血絲,他身上有著多處猙獰的血痕,傷口幾乎都沒有癒合,銀色的髮絲狼狽的披落在身上,似是察覺有人接近,緊閉的雙眼咕嘟嘟的轉動,想要睜開卻又力不從心。
他只能張開口,嗓音嘶啞帶著震懾:『滾,人類。』他說。
字正腔圓的人類語。
男孩的腳才剛又邁出一步,此時突然聽見對方說話,嚇的抖了好大一下,還差點摔倒,可是他很快的站穩了,語氣囁嚅,帶著點委屈:『魚魚,受傷,痛痛。』
而後,不管聽見了那隨之而來的嘶聲威脅,他動著小短腿,跑到了那他口中的魚旁邊,蹲了下來。

人魚只覺身上有股視線來回游移。
他通常不喜歡被人盯著的感覺,這會讓他有危機感。

可男孩的視線讓他感受不到任何不悅,也許是因為男孩渾身散發的只有單純的稚嫩氣息。
還有純粹的擔心情緒。
『痛痛,流血會痛痛,漾漾常常摔摔,也會流紅紅,好痛痛。』男孩見人魚沒有再說話,停了停,猶豫一下:『魚魚也流紅紅,一定也痛痛,漾漾有藥,塗塗就不痛。』說完,男孩開始掏口袋,在掏出幾張揉爛的衛生紙之後,撈出了一小罐像是傷藥的藥瓶。

他打開藥瓶,一股藥的芳香傳出來。
人魚動了動,沒有動作,他已經沒有力氣阻止了,只好任由男孩小小的手胡亂的挖了好大一坨藥,不知輕重的往他的傷口上折騰。

『嘶──』抽了一口氣,男孩哪知道要放輕,下手根本沒有緩解力道。
魚尾啪啪的甩了兩下,甚是無力。
人魚緊咬下唇。
自尊讓他不能喊痛。
可男孩至少還是不笨,聽見聲響便知道自己出力重了。
『啊,對、對不起…』男孩結巴:『漾漾要輕輕,魚魚才不痛。』接著果真放輕了手上的動作,在那滲著血水的傷口上緩慢且均勻的塗上清涼的藥膏。
察覺身上那一層透涼的藥,人魚輕哼,又擺動了一下尾巴。
過了一會兒,男孩抬手擦擦因為過度集中精神而留下的汗,望著已經上好藥的人魚露出一個笑容:『漾漾好厲害,塗完了,魚魚不要怕,會好的。』聲線雀躍,帶著年少的清純,他蓋上瓶蓋,小心翼翼的收好。
聽見他的話,人魚出於本能的想要翻白眼,可惜他連眼睛都睜不開,所以只好以哼聲代替。

『魚魚要好好休息。』男孩大膽的伸手摸上了人魚光裸的上半身,在沒有受傷的地方輕輕的拍了拍像是在安撫:『漾漾也是,受傷了之後歇息幾天就沒事,所以魚魚也一定會好起來的。』他理所當然的口氣換來的是人魚又一聲的嗤笑。

『我是說真的。』似乎是知道人魚無法苟同,男孩出奇認真的又說了一遍:『一定很快會好的,魚魚要相信漾漾。』
『蠢。』人魚禁不住說話了,如此弱小的人類在他面前煞有其事的教育他要休息實在是滑稽至極,人魚本身的恢復力很強,僅僅只是在剛受傷時會有一陣子的虛弱期,就算是男孩剛剛沒有替他療傷,再過幾分鐘虛弱期一過,他的傷也能馬上癒合。

他興起了一股和孩子攀談的趣味,就算之後他也許會為了滅口而一把扭斷這孩子的脖子。
他不能讓人類知道人魚確實存在,那太危險了。

『嗯,漾漾很蠢。』出乎人魚的意料,男孩並沒有反駁並生氣,很順從的接受了被罵的事實。
也許是因為人魚跟他說話讓他產生了一點可以親近的錯覺,男孩竟然在人魚的尾巴邊蹲坐了下來,靠著人魚的尾巴,完全不知道他所處的地方是多麼危險。

只要人魚有那個心,尾巴一捲便能將他活活絞死。
事實上人魚也動了這個念,他閉起的眼睛裡動了動,思索著要不要下手。
現在機會正好。
可男孩無所覺,只是縮在那裏,又繼續說:『班上同學都說漾漾笨,所以漾漾知道漾漾很笨,但是漾漾受傷塗藥藥就會好,魚魚一定也會好,漾漾試過了。』邏輯雜亂的童言童語,卻讓人魚原本蜷起的尾巴又不自覺的放鬆。

人魚雖眼睛不能看,但很靈敏的感知到男孩的善意。
他有點恍神。
那全然的好意讓他無所適從。

他有多久沒看過這麼純稚的人?
即便是剛出生的小人魚,都懂得為了生存而殺戮,這般天真的孩子是哪來的?

人魚決定再觀察這男孩一下,反正要殺了他是輕而易舉的。

他想看看,殘忍捕捉同類的人類之中,是否真有這樣純粹的孩子。
又或是,這男孩只是在偽裝?

在人魚的認知中,人類都是自私自利,陰險狡詐,就連剛出生的嬰孩都能為達活下去的目的而不擇手段的哭鬧,這般童真的男孩在他眼中是新奇且願意紓尊降貴接近的。

『魚魚有家人嗎?』男孩自言自語般的說,倒不像是在跟人魚說話了。
『漾漾有喔,只是他們都不見了,老師說他們在跟漾漾玩捉迷藏,長大了,漾漾就會知道他們在哪裡了。』男孩笑了笑,又伸手摸摸人魚的鱗片。

人魚抖了一下,努力壓抑了升湧而起的兇念。
男孩觸及的,是他因為受傷而不得不暴露出的那塊逆鱗。
還不是時候。
他想聽聽看男孩還能說些什麼。
男孩完全不知自己在鬼門關前來回了一遍又一遍,還是繼續說:『可是同學都說漾漾的家人不會回來了,因為漾漾笨笨,他們討厭漾漾。』語氣帶了點嗚咽,男孩聳聳鼻子,將臉埋進曲起的膝:『他們一定在騙漾漾,爸爸和媽媽明明說喜歡漾漾的。』
悶悶的嗚咽聲隨之而來,男孩抽抽噎噎的自顧自的說道,人魚靜靜的聽著。

他看著委屈的不能自己的孩子,突然升起一抹憐惜。
他能從男孩的字裡行間聽出,男孩的家人,已經都不在了。
只是男孩還不明白。
意外的,人魚揚起了魚尾,覆上了男孩抖動的肩,如扇般輕柔的拍打著,像是在安慰。

這男孩的確很笨。
笨的讓他都沒辦法對他下手。
感覺會降低了自己獵殺的格調和品質似的。

『漾漾想爸爸媽媽了,還有姊姊…』感受到人魚的無聲慰問,男孩抬頭,露出了微笑,眼角的淚被他自認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偷擦掉了:『謝謝魚魚,漾漾不難過。』而後,他給了人魚一個擁抱。

人魚僵硬了片刻,顯然沒想到男孩會如此膽大。
他猶疑的將手越過男孩的背,知道自己利爪如刃的雙手可能會讓男孩受傷,於是放棄了回擁的念頭。

回擁?
人魚愣了愣,為自己冒出這股思緒而感到錯愕。
他皺了皺眉頭,不明白這些,這是他從來不會有的。

也許是因為男孩的身體太過溫暖,導致他這個長年冰冷的體質想要依存熱源吧?
嗯,就是這樣。
人魚想,放心的將頭靠在男孩的頸肩。
男孩的脖子小小的,細細的,還帶著沐浴露的清香,人魚第一次聞,覺得很舒服,忍不住蹭了蹭。
他們就保持這樣過了挺久,久到太陽開始西下,暮色沾染著橘紅黃昏降臨。
『褚──冥漾──!!』
遠處傳來了叫喚,一人一魚都是一驚。

男孩飛快回頭望了望聲音來源,在人魚以為他要叫人過來,而免不了要下殺手的那一刻,被男孩用力的拖到一邊陰暗的角落。
男孩將手指放在嘴唇中間噓了一聲。
『魚魚躲好,不要出聲音,漾漾出來太久了,會被打的,魚魚不能被打,傷口會痛痛。』

『褚冥漾──!!該死的跑去哪了!』遠處的叫喚氣急敗壞,聽出來人怒火不小。

男孩驚恐的縮了一下,而後又留戀的看了人魚一眼。
『掰掰喔,要好好休息,我走了,魚魚再見。』

話一落,男孩轉身就跑,跑離了人魚所待著的地方。
人魚聽著他的腳步遠去,背靠上岩石,猛地用力睜開眼睛。

那鮮紅的瞳色頓時綻放,裡頭是一片銳利。
光芒劃過,霸氣橫生。
他終於看清楚他到底是在何處,絕好的視力讓眼前的任何事物都無所遁形。
但強行睜開眼讓他有些疼,人魚飛快眨眨眼,試圖適應。

男孩離去的方向傳來咆嘯和拍打聲。
隱忍的哭腔讓人魚心中一顫。
人魚手攀著石壁轉身,探頭去看。

男孩被一個男人用力的跩著,右邊臉頰已經紅腫,正被扯往一邊發動的車上。
人魚莫名的怒了。

人類。
果然是人類,無知愚蠢的人類——他們怎麼敢——
就在此時,彷彿察覺到他的視線,男孩偷偷回頭看向他,頭搖得像波浪鼓。
人魚愣住。

啪──男人又打了男孩一巴掌,後者痛呼一聲,乖乖的跟著男人上車。
背著男人,男孩又朝冰炎躡手躡腳的瞄了一眼,見人魚也在看他,軟儒又帶點膽怯的笑了。
這是人魚首次看清男孩的面容。
一看便覺柔軟的黑髮平穩貼著如同包子般的臉,黑色的眼睛像是會說話,閃閃的。
他的身型偏瘦,比同齡的孩子都要嬌小,眼睛旁因為疼痛而滴落的淚無比刺眼。
人魚就這樣看著車內又伸出一隻手把男孩用力扯了進去,也不管男孩是否吃痛的叫疼。
接著,門關上,車子急速駛離了海灘。

人魚的手不知不覺得握的死緊。
連身邊來了人都未曾鬆開。

『冰炎殿下。』來人恭敬的欠身,紫眸好奇的看著人魚望著的方向。
收回視線,被喚做冰炎的人魚轉身,看著那穿著人類衣服的人。
『您還好麼?』
只有他們彼此知道,兩人都是同類。

『殿下在看著什麼呢?』夏碎問道,語氣探究。

冰炎沒有理他,只是瞇了瞇眼而後說道:『夏碎,你說的那個試煉—什麼時後開始?』
他的嗓音不復之前嘶啞難辨,而是清冷低沉,很是好聽。
他隨手攏了攏那銀絲長髮,將它們整理好。
而他的左額前,垂下一縷紅色的髮,鮮麗的顏色艷的撩人,在一片銀色中顯得格外奪目。
他接過夏碎遞來綁帶,將髮束成了馬尾。
至此,他的容顏才徹底顯露。
瓜子臉,配上狹長的眉眸,夾雜著年輕的秀麗,卻無絲毫女氣,凌厲俊朗又不顯得過於粗獷。
精瘦的身體有著恰到好處的肌肉,強而有力的腰身下連著勁尾,他抬起身,傷口竟是好全了一半。
聞言,夏碎訝異的瞪大了眼:『殿下不是說並不急…』
『我改變主意了。』語氣淡然──但夏碎聽出了其中的急切,英氣逼人的人魚如是說道,神色倨傲:『告訴父親,做好準備。』

『越快越好。』


*******



第一章<初來乍到>




一日,清晨,天氣晴。
掛在牆上的時鐘顯示:早上六點三十分。
而這個早上對於市內位在住宅區某一個小房子裡的住戶,注定不平靜。

要遲到了!要遲到了!

一面鏡子裡映照了一張頗清秀的少年的臉,他面上有些焦急,匆匆抹去嘴邊那白花花的泡沫,胡亂的漱了漱口,邊漱還邊扣上制服的鈕扣,手忙腳亂。

喔不,他得趕上六點三十五分的公車!
七點前要進校門啊!

忙亂的穿上球鞋,少年忙的查看自己有沒有東西沒帶,因為時間緊迫,他只是隨意的張望了一下就當作檢查好了,他背起書包,正準備往外衝。

「漾漾,你便當忘了拿。」
一聲好聽的女音叫住了正待起跑的人,讓少年硬生生的煞了車,差點跌倒:「哇啊啊──」
那人慌忙扶著牆,這才站直身體,神情看上去有些狼狽。
「小心點。」女人責怪道,清冷的聲線卻有著淡淡關心,她從廚房走了出來,表情淡然。

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

她有著一頭墨色大捲的髮,精緻的五官配上她大家風範的氣場,讓她看上去自有一股高貴的優雅,濃密的睫毛修長,襯著那黑的發亮的瞳仁,完美如鑽石,更別說她那姣好的身材,走到大街上定是個令各方男士都垂涎的美色。

她還穿著圍裙,手裡提著一個包好的便當盒,走到少年身邊,交到他手上。
「上學是一回事,但不要讓自己受傷。」她冷冷的說:「既然知道今天要上課,你昨晚就不該玩電動玩到那麼晚。」她的口氣聽起來有些無可奈何,縱然那聲音還是冰涼。

「嘿嘿,知道了。」少年尷尬的摸摸頭,他接過便當,朝女人點點頭:「謝謝妳啦,納姊,我先去上課了~」說完,一溜煙的跑走了。

被叫做納姊的女人搖搖頭,看起來對於方才的少年還是有諸多的無奈。
雖是如此,女人還是乖乖的去關上少年忘記關上而敞開的大門,進屋去了。

──────

「呼~安全上壘。」順利在時間點踏入校園的那一刻,他大聲呼了一口氣,終於如釋重負。
他放慢了腳步,剛剛從公車上下來就瘋狂奔跑的他,現在有些喘。
他晃進了教室,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坐在他旁邊的同學像是等他等了很久,一看見他就開心的跟他打招呼:「漾漾~你又差點遲到啦?」語氣似乎已經對此習以為常。
少年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雙手大張趴在桌面,有氣無力的回應:「對啊,昨天晚上玩電動太晚了,為了破關忘了時間,早上三點多才睡,累死了。」說完,他打了一個哈欠。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那同學笑著說,一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面色:「每個星期一都要看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都忘了今天要上課吼?」
「我才沒忘呢…」少年軟趴趴的反駁道:「只是時間過太快了,我沒有注意到。」
「才怪,我看你就是不想上課,故意忘的吧。」
「才沒有好不好。」
「唉呀你就不要否認,誰都不想上今早的國文和生物課的啦,承認又不會死。」
「拜託,那是你不想上,拖我下水,又我囉?」
「喂,什麼話,說的好像你沒抱怨過似的。」
兩個人笑鬧著,聲音有些大,成功引來了他人的關注。
「衛禹,褚冥漾,你們還坐在這裡做什麼?」班長在前頭的講台看見他們倆個在聊天,走了過來,挑挑眉:「你們難不成沒有掃地工作嗎?」他指指班上其他正在打掃的同學,又指指在談天的兩人,活像兩個人是多麼罪不可赦。
「唉~好啦好啦~漾漾,我們去掃地。」眼見被抓包,那位同學也不惱,他戳戳被叫做褚冥漾的少年,抬抬下巴示意一起去拿掃具。
「喔。」站起了身,又打了一個哈欠,褚冥漾跟在衛禹身後來到掃具間,隨手抓了根掃把和畚箕,悠悠的下樓。

他們清掃的區域是行政大樓下來的樓梯,那裡種了一整排的榕樹,每天都有新掉落的落葉,一堆堆的散落在地,有的還會卡在樹根的隙縫裡,清掃起來很是廢一番功夫。
自然,大部分的人都不喜歡掃這一塊,只是他們當初抽籤不幸的抽中這裡,只能自認倒楣。
「今天落葉還是一樣多。」衛禹看著落葉成堆的畫面,頗為無奈的搔了搔頭:「唉,趕快掃一掃吧,等下早自習還要考試。」
「考哪一科啊?」褚冥漾認命的開始掃了起來,隨意的問道。
他揮動掃把,把樹葉掃進畚箕,倒入衛禹拉過來的落葉桶。
他機械性的重複著動作,顯然不在狀態。
他太睏了,只睡了幾小時的他實在很難保持清醒。
「你居然連哪科都不知道?」衛禹一副敗給你了的樣子,搖搖頭說:「真是的……好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哈,那個,就聽天由命吧。」說完他看著褚冥漾相對無言的臉尷尬的笑了起來,狀若什麼也沒有說的開始揮起掃把掃落葉。
褚冥漾嘆口氣,轉頭回去繼續手中的工作。
他們漫無目的的掃著,一時間都有些心不在焉,只等著上課鐘聲響起好收工回教室。
沒辦法,掃了舊的掉了新的,他們掃到猴年馬月也掃不完。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了騷動,而且還不小。
褚冥漾抬頭,望聲源看過去,一旁的衛禹也停下了動作。

吵雜聲由遠而近。

一群穿著西裝的男人們出現在他們眼前,各處主任和校長也隨行在側。
而為首的,是一個長的相當好看的青年,他笑得很溫和,就像夏日裡的微風那般舒爽。
他邊走,邊聽校長欣喜且略帶急促的說著些什麼,偶爾點幾下頭表示同意。

褚冥漾跟其他在場的同學一起看著校長和主任一改平日的兇悍與嚴厲,簇擁著男人上樓,消失在樓梯間。
「誰啊……」褚冥漾喃喃自語,突然覺得那青年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他在想什麼啊,他什麼時候會認識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的人?
一定是自己的錯覺吧。
他甩甩頭,試圖要讓自己清醒一點。
「唉唉?居然是今天啊?」一旁的衛禹倒是沒覺得有什麼稀奇,像是眼前一切都如他預料之中的進行。
「你知道?」有點訝異的,褚冥漾轉身去看衛宇摸摸下巴,嘖嘖出聲的樣子。
「……你那次班級會議不是就坐在我旁邊嗎?」這次換衛禹感到無語,他哭笑不得的望著褚冥漾:「那是依沐洛財團的總裁啊,這次他們跟我們學校簽合約,說是一個要安排我們學校的學生去他們公司實習的計畫,你忘了?」
褚冥漾呆了呆。
他思索了一會兒,隱隱約約記得似乎是有這麼一件事,只不過那好像是上個月的班會時說的,而自己睡的死死的,迷茫中聽見也沒記在心上。
看他恍然大悟的模樣,衛禹苦笑:「你真的都沒在注意班上的事情耶。」
褚冥漾乾笑:「那時候每天晚上都打電動,班會很少有醒著的時候啊。」
「你還敢說!」
「唉,反正那也不關我的事。」那種需要成績好的人才能參加的東西,一律不在他的思慮範圍內。
他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的學科成績一向都不突出,沒必要跟著別人擠破頭皮去爭那只有個位數的位置。
「是吼?好像跟我也沒多大的關係。」衛禹跟著說,似乎跟褚冥漾斯想到同一個地方去了,他理解的點了點頭。
「不過,依沐洛公司是在做什麼的啊?」褚冥漾又問,下巴抵在竹掃帚上,有些慵懶。
可惜第一堂是國文課,上課不許睡覺。
他現在眼皮重到都快闔起來了。
「拜託,你居然連這個也不知道?」衛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可是隨即又笑了:「喂喂,你的生活只有電動玩具嗎?這樣子很不健康喔。」他的語氣有些調侃,卻不會讓人不適。
「也沒啊,我只是沒有注意。」褚冥漾回道,而後他頓了頓:「他們事業很大?」

這不能怪他孤陋寡聞,畢竟感覺太遙遠了。
那不是屬於他的世界。

「……很大啊,他們是做海洋生物科技的公司,從美妝,養生食品,到旅遊業,他們都有涉足。」衛禹見褚冥漾是真的不知道,於是開始科普:「剛剛那個總裁就是這間公司的創立者,看起來很年輕對吧,可是傳聞他也快四十歲了,十年前他白手起家,廣納人才,四處奔走學習技術,再融合本土手法,研發新科技,用海洋裡富產的資源來製作他們的商品,先是從化妝品打入市場,平價又好用的美妝產品讓很多愛美的人趨之若鶩,有了口碑之後,他們開始往食品方面發展,像是珍珠粉啊,海產之纇的,也都有好成績,最近聽說他們購買了遊輪,打算做旅遊方面的規劃,總之這位董事非常有生意頭腦喔!就是因為他,這才成就今天的依沐洛海洋生活公司。」

「原來如此。」褚冥漾點點頭,算是大概知道了。
雖然因為腦袋太渾沌,他還是似懂非懂,但他還是可以很明確的接受到一項訊息,那就是這次跟學校合作的公司是一間非常了不起的公司。

「……我發現你只要睡眠不足都會變得很遲鈍。」
「沒辦法,我很想睡。」攤攤手,褚冥漾自己也有些難為情,只能笑著帶過。
這是他的壞習慣,睡眠不足的情況下,他的反射弧度就會變得很長。
有時還會為此鬧出笑話。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鐘聲響起,迴盪在整個校區。
散在各處做打掃工作的學生們都收拾了起來,準備回教室。

「啊啊,上課了,要早自習了。」衛禹說道,把手中最後一區的落葉集中掃起,倒入落葉桶,他拍拍手,拍拍褲子,把剛剛掃地時因為飛揚而沾在身上的塵土抖落。
「要倒嗎?」褚冥漾看著只有半滿的落葉桶,問。
「下午吧,反正下午還要掃一次,倒一次就好了。」衛禹回答道,主動的拉起落葉桶往教室方向前進:「先回教室考試吧。」縱使他覺得這次分數會很慘。
「嗯。」應了一聲,褚冥漾跟上了對方的腳步,回教室去了。

─────


「小亞?你在看什麼?」位於行政大樓五樓的會議室外,溫和的青年問著正在向窗外看的少年。
他走了過去,與少年並肩,一同向下望。

一個學生拉著落葉桶,後面則跟著一個呵欠連連的同學,正往教室方向走去。
沒有什麼特別啊。
青年想,摸不透少年的心思。

「果然在這裡。」少年沒有搭理青年的話,只是看著那看起來有點疲倦的背影,如是說道。
他黑色的眼睛瞇起,仔細看卻能見到點點的紅光閃爍。
他凝視那兩個身影遠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青年狐疑的看著他,隨即像是記起了什麼事情,臉上頓時出現了開心的表情:「啊!是小亞你說的那個人類小男孩嗎?」他非常興奮的問道,全然沒有方才在會議上的冷冽高幹:「哪個哪個?是哪一個?前面那個還是後面那個?跟我說嘛~說嘛說嘛~小亞~~」他拉起少年的手左右搖晃,像是在撒嬌,嘴巴微嘟的看著連看他都不看他的少年,眨眨眼做委屈貌。
任誰也想不到,人人口中那位眼光毒辣,投資精準的年輕總裁,也會有這般孩子氣的一面。
站在一邊的夏碎只能無奈的提醒:「總裁,您這樣的說法不妥。」

人類男孩,這種叫法好像他們不是人類一樣。

儘管他們的確不是,這種說法也未免太過張揚。
就好似他們正在大肆詔告他們的身分與眾不同。
狡猾如人類,若是讓他們驚覺不對,他們所面臨的可能會是場災難。

聞言,青年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語病,他立刻住了嘴,表情有些訕然。
還好現在四下並無其他人,要不解釋起來肯定很麻煩。

不過這些都打擾不了觀望中的少年。

陽光灑下,透過玻璃,暈染出一片色彩,少年的臉在微光之下,有著一股說不出的傲然。
他冷哼一聲,轉身向青年說道:「父親,就這間學校吧。」
「唉?」青年愣了愣,沒有搞清楚狀況似的:「小亞你說什麼?」
話題跳轉太快,他神經跟不上。
「您不是希望我到人類的學校裡歷練一番麼。」少年說,對於自己父親的狀況外視若無睹:「就這所高中吧。」他偏頭過去看了看站在那裡的夏碎,吩咐道:「去幫我把入學手續辦一辦,」他想了想,又道:「你也一起來吧,夏碎。」他做出邀約。
夏碎聽了,笑著微微頷首沒有拒絕:「我知道了,名字呢?」他們當然不能用真正的名字,要用,也不能使用全名,對他們來說,名字是需要被時刻保護的重要東西,僅次於伴侶。
「就冰炎吧,你不是叫的很習慣?」少年說:「至於你,就看你自己了。」末了,他又回頭去看樓下,自然已經沒有半個人影。
早自習時間,學校靜謐的如同空城。

他的目光放遠,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
不冷不熱。

就讓他看看,時隔十一年的再會,那個愚蠢的人類小孩,現在到底變成什麼樣子。
會是保持那最初的純真?
還是已然被訓練成如一般人類那樣狡詐自私?

就讓他好好看一齣戲吧,在這醜惡的人類世界裡。


*******




第二章<鄰家少年>



枯燥的一天很快就結束了。
傍晚,放學。

褚冥漾告別了衛禹,卻沒有直接往校門口走去,而是直接繞到隔壁班。
隔壁班門前,已然有另外一名少年等在那裡。

「千冬歲。」褚冥漾微笑著打招呼,他揮揮手,看著少年本來靠在窗台的身體直了直,朝他這走來。
「你昨天又打電動打到很晚對不對?今天早上沒看到你我就先走了。」少年推推眼鏡,掩蓋在鏡框下的漂亮面孔有些不悅:「半夜都能聽見你遊戲的聲音。」

少年叫做千冬歲,是日本來的轉學生,也是他的鄰居,他一個人住在褚冥漾家的隔壁,因為就讀同一所高中,每天他們都會一起上下學,當然,如果某人睡過頭則另當別論。
他聲音一直都有一些冷淡,卻很好聽,真要形容的話,就像湖泊一樣清冷,搭配上他那一般沒什麼表情的面容,總讓人有點生人勿近的感覺。

但其實他還滿好相處的,笑的時候也很可愛。
這是褚冥漾與之相識,結為朋友一段時間後的結論。
當然第二句話永遠也不能讓對方知道。

「呃-千冬歲的聽力還是那樣敏銳。」褚冥漾尷尬的摸摸頭:「沒辦法,差一點就過關了,沒玩完不甘心啊。」他一邊說,一邊邁開步伐,準備回家。

另一個人咕噥了一聲,口氣滿是不相信:「你哪一次不是這樣說。」語罷,他踏步跟上他的腳步,一起下了樓梯,步出了校門。

夕陽西下,薄暮時分。
到處可看見正匆匆趕回家,或者仍在街區上遊蕩準備吃飯的人,有的剛下班,也有的像他們一樣剛下課,一時間,就像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這裡,人群密密麻麻的塞滿了人行道與馬路,道路上更是車流壅擠,就像是在擠沙丁魚。

附近的小夜市已是熱鬧非凡,大街上多數的商家也亮起了燈,開始營業。
「今天也來我家吃飯吧。」褚冥漾在紅燈處停下,轉頭說道。
「嗯。」千冬歲點頭。
「吃完再一起寫作業。」
「好。」

公車在這個時候加開了很多班次,卻仍然負荷不了大量的使用群眾。
他們花費了一些力氣才擠上了公車,狹窄的空間讓千冬歲頻頻皺眉,褚冥漾也莫可奈何,對於這些推擠他是已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但是千冬歲即使搭了一年多的車,卻依舊無法忍受滿車的汗臭與其他各類香水綜合味。
只是,在花費有限下,他們必須忍。
「等等我去你家洗澡。」千冬歲嘶聲說,面孔有些扭曲,他前頭正頂著一個胖子,因為車子搖晃,肥碩的背部不停擦撞到千冬歲,雖然隔了一層衣服,但千冬歲似乎還是接受不能:「你家才有浴缸。」
「好啊。」褚平樣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旁邊是個高瘦的女人,倒不會太擠,只是女人臉上的妝化的很濃,隨著公車震動,不時有些粉從她臉上剝落,落到褚冥漾身上,至於她身上的香水……車上的其他味道已經讓它不是「香」水了:「你洗完換我洗。」他身上的味道現在肯定慘不忍睹,他覺得他的鼻子快壞了。


好不容易,他們下了車。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如釋重負。

「所以我說要搭計程車。」千冬歲抱怨道,扯扯發皺的制服:「擠成這樣。」
「計程車貴啊。」褚冥漾嘆氣,他當然也不想每天擠來擠去,可是為了上學和回家,他必須。
「我可以出。」千冬歲說,然後像是認真思考是否真該這麼做。
「不用啦,十幾分鐘,忍忍吧。」這話千冬歲說過很多次,褚冥漾也照例安撫,就他觀察,千冬歲生活並不富裕,要是在多出這麼一項,可能會有困難。

明顯也是想到了這一層,千冬歲悻悻然的哼了哼,沒有反駁。
他們快步的回到兩人所住的公寓,搭了電梯上樓後,千冬歲便先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放書包,順便拿換洗衣物,而褚冥漾則是進了自己家門後,便先看有沒有人在。

米納斯,他口中的米納姊,那個美麗的女人,其實平常也沒有跟他住在一起,她是一間貿易公司的主管,也是他現在名義上的監護人,平日裡她總是很忙碌,只有在休假的時候會來這裡看看,做點吃的給常常打電動打到昏天暗地,還忘了吃飯的褚冥漾吃,今天早上就是她少有的放假,所以褚冥漾才有便當可以帶,不然他平常都是吃合作社的麵包或包子果腹。
畢竟米納斯隔三差五就要出國出差,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渡過,一年內能見面的次數是少之又少,可能兩隻手都能數出來。

房內空無一人,褚冥漾知道米納斯大概已經回去公司附近的住處了,她必須在那裡待命,等到老闆一吩咐,可能隨時就會又飛出國去辦事。

看來今晚他得自己下廚。
褚冥漾想,打開了冰箱,看看有什麼東西能下鍋。

門外,千冬歲很熟練的拿出褚冥漾家的鑰匙,自己開門進來,他步入廚房,不意外的看到褚冥漾正在翻箱倒櫃。


「納姊走了?」他問道,身上已經先換好了一套乾淨的衣服。

因為常常來這裡蹭飯,所以他認識米納斯,米納斯當然也認識他,而且米納斯更曾經拜託他,她不在的時候,希望他能好好看著褚冥漾,不要讓他的生活太超過,只記得打電動。
看來許多人都對褚冥漾忘我的打電動這事情頗有微詞,然而當事人渾然未覺啊。
千冬歲看著褚冥漾,偷偷嘆了一口氣。

「嗯,她回去了。」一邊回答一邊把冰箱裡的菜拿了出來:「有海帶,吃不吃?」
他問這個有些多餘,因為他知道千冬歲非常喜歡吃海帶和小蝦米。
應該說海鮮類他都愛。

「…當然要。」千冬歲自然知道這是褚冥漾故意鬧他,也沒推拖,大方的承認這個事實。

「哈哈,那海帶煮湯?」褚冥漾見開玩笑未果,也沒多說,拆開了那包海帶:「剛好有點白蝦,一起煮?」他指指昨天剛買回來的那盒肥美大蝦。

「好。」點點頭,千冬歲一起探頭看冰箱:「昨天納姊做的燉肉還有剩,拿出來熱熱,我再切點菜進去。」他從冰箱裡端出鍋子,又挑了根胡蘿蔔。
他掀開鍋蓋,加了些水,然後快速剁剁剁的把胡蘿蔔切成小塊丟進鍋子,端上了爐子,開火。

「那我蒸點飯。」將另外一個裝了八分滿水的鍋子放在瓦斯爐上燒,褚冥漾又把米量了幾杯,放入電鍋內加水,蓋鍋加熱:「火我看著,你先去洗澡,洗出來先開飯。」千冬歲喜歡泡澡,通常都會洗得挺久的,所以這時間剛好夠他搞定這些菜。
「嗯。」千冬歲清洗好手中的刀子跟沾板,將它們放回原處,就帶著換洗衣物進到屋子裡的浴室裡去了。

─────

餐桌上,兩人都對今晚的晚餐很滿意。

「納姊的手藝又進步了。」褚冥漾嚼著燉肉,感嘆道,果然納姊一回來,就是會有好吃的。
這次也不知道會去多久,等等看看有沒有留言訊息。
他想著。
「你的廚藝也不差。」飛快的剝著手中的蝦,千冬歲的動作非常老練,大約三秒就能剝出一隻,他將所有的蝦都剝好,放在碟子裡,以供取食。
雖然按往例,褚冥漾都不會跟他搶食就是了。
「還好啦,我也不常煮。」又添了一碗飯,褚冥漾在白飯上淋上滿滿的肉湯。
「那是因為你每次都在打電動,根本沒想過要煮飯。」千冬歲吞下了一隻蝦,咀嚼的同時像是在考慮什麼,他頓了一下,接著說:「不然我乾脆搬過來住好了,隔壁那間房子就暫且放著。」
隔壁房子據說是千冬歲親戚借給他的,所以聽他這樣說褚冥漾也沒有過疑問。

「耶?」舀湯的動作停了一下,褚冥漾看向千冬歲:「你說真的?」他有些吃驚,更多是驚喜,倒真沒想過千冬歲會這樣說。
「怎麼?不歡迎啊?」千冬歲看了他一眼,有些漫不經心。
他正致力於消滅碗裡的海帶和蝦。

「哪會,這件事情納姊早就在說了,」褚冥漾笑了笑,他道:「反正納姊說她平常也不在家,你跟我住還相互有照應,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開口,因為你好像比較喜歡一個人住。」

他心裡其實也是希望千冬歲搬過來的,一個人生活總是有些孤單。
只是每次千冬歲待在他家都不超過晚上八點,讓他以為對方喜歡一個人清靜的生活。

「喔?納姊提過?」千冬歲不知為何對此有些發怔,他這次扎扎實實的抬起頭,表情不太確定。

「嗯啊。」褚冥漾喝了一口湯,沒注意到千冬歲臉色有異:「不過你隔壁房子就租出去吧,直接住過來,那間空房也不需要,我們家還有房間。」他們家格局三房一廳一衛浴,正好多了一間房。
「這倒也是,」思索一會兒,千冬歲同意了:「既然納姊不會介意,今晚我就收拾一下東西搬過來,東西也沒什麼,一下就好了。」
「好,等等我去幫忙。」褚冥漾高興的道,笑的牙齒都露出來了。
「麻煩了。」
「唉不會啦,對了,最後一隻蝦你要嗎?」
「……我要。」

───────


結束晚飯後,他們休息了一會兒,便決定早處理早了事,來到千冬歲的屋子準備搬家大業。

千冬歲的屋子裡真的如他所言,沒什麼東西。
除了簡約的日常生活用品,還有衣物與參考書,就沒了。
褚冥漾感嘆,雖然平常去千冬歲他家就沒看到什麼多餘的東西,但在真正收拾起來後才發現原來千冬歲真的沒什麼家當。
不像他房間都是遊戲碟片。

他們大約才花了一個半小時,就把東西全部整理好,移到了褚冥漾他家的空房間。
那間房間正好在褚冥漾的對門,以前是作客房用,所以床鋪棉被和其他小東西還是有,但說實在他們並不常有客人,那間房基本是空著的。
「歡迎入住。」褚冥漾看著千冬歲把最後一疊課本插上了書架,笑著說。
他的笑容很燦爛,是從內心散發出來的喜悅,他是真心高興千冬歲搬進來的。
往後的日子,真令人期待。

千冬歲莫名的臉紅了一陣。
「哼,從今天開始,你就會知道什麼叫正常作息。」推了推眼鏡掩蓋不自在,千冬歲別過臉道。

「喂喂不要這樣子嘛。」褚冥漾一聽,臉頓時垮了下來:「不要剝奪我生活的樂趣啊。」
「你太廢寢忘食了,念書有這麼認真就好。」千冬歲說道,再次確認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好,才滿意的點點頭。
新房間看起來很得他的心,看他愉悅的表情就知道。

那廂,褚冥漾唉嘆一聲:「唉,書就念不好啊。」他苦惱的樣子逗樂了千冬歲,後者憋了一陣終於還是笑出了聲音,換來褚冥漾哀怨的一眼。
「你只是不夠用心。」千冬歲咳了兩聲,企圖讓自己的表情恢復嚴肅,卻還是止不住笑意。
沒辦法,對方的表情實在是太好笑了。

「可是有些科目很難。」褚冥漾看對方笑的歡快,也跟著笑了,雖是如此,他還是有些抱怨。
他真的拿數理科沒轍,社會科那些到難不倒他。
「我可以教你。」千冬歲笑完,知道對方是對某些科目不在行,他說:「我數理科還成。」
他指指桌上那些他記錄的筆記:「這些你可以拿去參考。」

「對喔,千冬歲很厲害,」褚冥漾看著那些筆記,眼睛一亮:「說到這個,千冬歲應該有辦法參加那個吧?」他知道千冬歲在全校排名是第一,他做的筆記也是全校最詳盡最齊全的,多少人想借到這一本又一本的筆記啊,只可惜千冬歲從來不外借。
而今,千冬歲願意借他呢。
他笑得有點傻氣,看得千冬歲頻挑眉,嘴角上勾。
「那個是哪個?」
「學校那個計畫啊,今天我才看到依沐洛集團來簽什麼約,說是產學合作吧,會安排優秀學生進公司實習。」他說出今天早上看到的狀況。

感覺這次學校會做很大,早上校長那說得口沫橫飛滿眼睛光的樣子又映入他腦海。
聽衛禹的描述那應該是一間滿大而且有名的公司,進去實習的話,不僅經驗豐富,以後做履歷找工作也會有一定的幫助吧?如果能留在那間公司就更棒了。
他相信千冬歲是可以的。

千冬歲聽了,卻是微微皺眉:「你說那個?沒什麼興趣。」他走到床邊躺下,軟軟的床鋪讓他舒服的瞇起眼睛。
今天擠公車根本就是遭罪,他到現在還覺得肩骨痠疼,泡了澡也沒好。
喔,他恨公車。

「耶?是喔?」見千冬歲想也不想的就拒絕,褚冥漾有些可惜般的說道:「本來以為千冬歲會想去,以千冬歲的成績一定是第一個上。」他知道自己不行是不行,倒是挺想推薦千冬歲去試試看,哪知對方根本沒有嘗試的打算。
不過這是千冬歲的選擇,而他會支持他的決定。

「你只要專心一點也可以的。」千冬歲說。
「呃,我還是比較喜歡打電動。」他就不需要了,他很知足,那種一看就是人人稱羨的職缺他也沒啥興趣,更沒能力。

「哼哼,有我在的日子你別想。」
在他眼皮底下還想打電動?門都沒有,窗戶也不開給你。
千冬歲刮了禇冥漾一眼,飽含威脅。
他受夠半夜聽到各式各樣的遊戲音效了,現在他住進來,就要好好把關對方的睡眠時間。
他不想三天兩頭就在遲到的人群裡看到褚冥漾。

「怎麼這樣。」褚冥漾苦著一張臉:「好吧,既然千冬歲都這麼說了,我就少打一點好了。」他搔搔頭,無奈的笑了笑。

「最好都不要打。」翻了個白眼,千冬歲坐起身。
少打一點?五個小時縮到三個小時,不都一樣?

「偶爾給點娛樂嘛。」可憐兮兮的乞求,褚冥漾看上去非常委屈。
活像是被沒收肉骨頭的小狗一樣。

哼了哼,千冬歲眼睛瞇起,原本想駁回請求的話在看到對方表情後默默的吞回肚子,最後還是稍稍讓了步:「看情況。」但讓步空間是有限的:「反正你不能熬夜打電動。」
那對身體不好,而且還會吵到他,而他對掛著黑眼圈去上課完全沒有興趣。

「嗯,我覺得這個問題我們還是先不要討論好了,我們先來寫作業。」見哀兵政策沒有效,褚冥漾乾脆打哈哈,轉移了話題。

他手裡拿著剛剛從房間拿出來的作業,攤在桌上,打算和往常一樣跟千冬歲一起討論。
說好聽點是討論,事實上是千冬歲單方面講解算法和步驟。
他就是對算數這方面有先天性的障礙。

「不。」難得的,千冬歲搖頭。
「唉?你不寫作業?」褚冥漾有些錯愕,這還是頭一回他主動提議寫作業被千冬歲說不要的。
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褚冥漾眨眨眼。
只見千冬歲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他朝褚冥漾擺了擺手:「你現在該做的是洗澡。」他指指褚冥漾身上還皺巴巴的制服:「回來到現在都還沒洗,快去。」他真的不喜歡上面遺留的味道,忍到現在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意識到千冬歲本身些微的小潔癖正準備發作,褚冥漾只好摸摸鼻子:「喔喔,好啦,我先去洗。」他轉身出了房門,先去洗澡了。

千冬歲看著他離去,才又慢慢躺回床上。
一聲輕哼,遺落在空氣間慢慢消散。

「依沐洛?哼。」

****



第三章-<鋒芒交錯>



翌日清晨。

「漾漾!起床!」
半夢半醒間,褚冥漾聽見有人在叫他。
誰啊……?
他眼睛半張,思緒尚未清明。
一個模糊的人影在他眼前悠晃,看不清面容。

是納姊?…納姊不是回去了嗎?
他看錯了吧。

他嘟嚷一聲,當作自己幻聽了,他翻個身,打算再次進入甜美夢鄉。

那人見狀,冷笑一聲,威脅道:「漾漾,我只數到三,再不起床,你這房間裡的光碟片我就全部丟掉了。」說完,他倒數著:「三,二──」

原本還朦朧的意識在聽到這一句之後,如同當頭棒喝般敲下,褚冥漾猛然睜開眼,從床上彈了起來,滿臉驚慌。
「不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叫。
那些遊戲光碟片都是他省吃儉用存錢買的,是他的精神糧食,不能丟啊。

他坐起身,眼睛猛的睜開還有點疼,他一邊揉揉試圖緩解那絲絲痛覺,一邊看著雙手環抱於胸,正站在他床前的人,惺忪的睡意才消散一些。

「嗯?千冬歲你怎麼在這裡?」他看著已經穿戴好制服,正冷眼觀望他的千冬歲,腦筋還有些轉不過來。

聞言,千冬歲本來還算冷靜的臉染上了無奈,他嘆了一口氣,沒好氣的說道:「…我昨天搬過來的你忘了嗎?」他一邊說,一邊把褚冥漾的棉被掀了起來,讓對方沒有絲毫捲回去床鋪的機會,他將棉被抖了抖,對折再對折,疊放在床上,再把兩個枕頭丟了上去。

「呃…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床三兩下被整理好的褚冥漾眼睛眨了眨,抓抓頭尷尬的說,而後他慢悠悠的下了床。

「就知道,好了,趕快去準備,我做了早餐。」千冬歲說道:「你的制服我幫你放在浴室,等等換完再出來吃飯。」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了一張遊戲光碟,丟回褚冥漾專門放遊戲的櫃子上。
褚冥漾動了動鼻子。
怪不得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味,原來是千冬歲做了早餐啊。

他如是想道,腳步有些遲鈍的要出房門去浴室,不經意的撇見他放在入口處的櫃子上的電子鍾,瞬間無語。
「…千冬歲。」他喚著正把他的房間裡的窗簾拉開的少年。
「嗯?」那邊回應似的傳回一個聲音,千冬歲很順手拉開房間裡的窗簾邊將其綁好,掛在窗框邊的掛鉤上。

清晨的陽光點點的滲透入室內,卻仍是有淡淡的涼意。
微風颳起,沁人心脾。

「現在才五點半。」褚冥漾拿起時鐘看了半天,總不會是他的時鐘慢了吧?
「那又怎樣?」千冬歲推推眼鏡,疑惑的問。
一副我知道現在是五點半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

褚冥漾看著他那狐疑的神色,思考了一下:「我覺得我可以再睡半小時。」他討好般的笑了笑。

可惜對方不買帳。
「……你就是因為都睡到六點才會遲到!」千冬歲皺著眉說,接著不容置喙的轉身走出了褚冥漾的房間:「快一點,早餐都要涼了。」

褚冥漾看著千冬歲的背影,再次抓頭,表情有些無辜:「好啦好啦我去刷牙洗臉,別摧嘛。」他懶洋洋的說道,晃進去了浴室。



一番洗漱後,褚冥漾總算是完全清醒,他來到廚房,不意外千冬歲已經坐在餐桌邊等他。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荷包蛋、幾片火腿片和烤好的吐司,還有一盆拌好醬汁的蔬菜沙拉,外加一壺紅茶,邊上擱著一罐牛奶和兩顆方糖。

千冬歲只喝茶,所以牛奶和糖自然是為了褚冥漾準備的。
褚冥漾喜歡吃甜,他很清楚。

「千冬歲好棒,你搬過來真是太好了!」褚冥漾看著豐盛的早餐,高興的歡呼。
他連忙坐了下來。

以前他一個人,可沒有辦法吃到這種像樣的早餐,他都起太晚了,只能路上隨便挑個三明治買了帶到學校吃,有的時候,三明治還會淪落到成為他的午餐。

「哼,這些都只是基本,別告訴我你不會。」千冬歲伸手拿起土司夾了火腿片和蛋,放到褚冥漾面前的盤子上,說。

「會是會啊,可是我平常沒有時間。」嘿嘿笑著,褚冥漾三兩下的就把紅茶和牛奶混合成了奶茶,喝了一口後,他露出幸福的笑容。

真好,果然家裡多住一個人就是不一樣。
他目光柔和了下來,看著坐在對面的人,心中暖洋洋的。

「就叫你不要睡那麼晚。」千冬歲瞪了褚冥漾一眼,自顧自的先拿起沙拉吃了起來,沙拉裡面滿滿的細絲海帶,配著生菜和小番茄,清淡爽脆。

「啊就…嘿嘿…」不好意思的搔搔頭,褚冥漾也開始吃起面前的吐司,邊嚼邊點頭:「好吃。」嗚,他最愛的半熟蛋,千冬歲也幫他弄好了。
真是令人感動。

「好了,吃完我們就去搭車吧,早一點,人比較少。」千冬歲看著他面上的笑,嘴角不自覺的勾起淡淡的弧度。

「知道了。」加快了速度,褚冥漾點頭回答。

──────


「嘿漾漾~早安啊,今天真早。」一到教室,衛宇就湊了上來,勾住褚冥漾的肩。

「嗯,昨天沒打電動。」因為肩上的重量,褚冥漾走的很艱難,他歪著身子走到自己的座位,丟下書包:「怎麼了?你看起來很吃驚。」他笑著看向衛宇,對方一副看到驚世奇蹟的樣子讓他感覺挺好笑的。

他是喜歡打電動沒錯,可是又不是沒有打電動就活不下去。
何況,千冬歲現在搬到他家,他真得沒什麼機會打電動了。
一想到千冬歲推著眼鏡冷笑看他的樣子,褚冥漾就不禁想苦笑。
再見了,他的遊戲光碟片們,他可能好一陣子沒辦法碰它們了。

「哈哈,沒有拉,只是想說你怎麼突然好乖,」衛宇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褚冥漾的背,然後迅速的報告上今天剛到學校就造成轟動的消息:「是說,你知道嗎?聽說依沐洛集團的公子哥要來我們學校就讀耶,比我們高一個年級。」早上聽聞這件事情的時候,全校都陷入了瘋狂的地步,因為據說那位少爺才華洋溢,和他父親一樣優秀,重點是,他還長得很帥。


「公子哥?」褚冥漾疑惑,手上整理桌面的動作頓了頓:「依沐洛?」什麼東西?

「…你昨天有沒有聽我說啊,」衛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道:「就是我們昨天看到的那個總裁的兒子啊。」他示意褚冥漾回想昨天的事情。

「是喔。」褚冥漾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昨天跟千冬歲提起的那間大公司似乎就叫依沐洛。

那個看起來年輕的男人,原來他已經有兒子了啊。
褚冥漾漫不經心的想。
快四十就有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兒子,看來這總裁相當早婚。

「你怎麼感覺都不興奮?」衛宇看著他沒什麼動容的表情,顯然覺得有些無趣。
對此,褚冥漾哭笑不得:「我是要興奮什麼?」別人的兒子上學不是很天經地義嗎?這又干他什麼事了?
「你不覺得很酷嘛?聽說他兒子也很厲害耶。」衛宇看著他:「如果能成為朋友,不是很棒?」口上是這麼說,但衛宇顯然也沒什麼嚮往之情。

輕嘆了口氣,褚冥漾搖頭笑笑,不以為然:「是麼?」

那種身分擺在那裡,像他這種一般的市井小民又怎麼可能結交的到?
再者,他還真的對跟那種有錢人家大少爺扯上關係沒有興趣。
他還是覺得做一個恪守本分的學生最適合他,其他什麼的,他不想多想。

「哈哈哈,果然漾漾你不會對這個感興趣。」衛宇裡解似的又笑了幾聲,拍拍褚冥漾的肩:「好啦,我也不過說說而已,別當真。」他站直身體,用另外一隻手揉揉褚冥漾的髮,不意外的接收到瞪視。

「我只是覺得那離我的生活太遠了」褚冥漾拍掉對方在自己頭上肆虐的手,頗為無奈的說。

他已經自動得去拿竹掃把,班長的目光打從他們談話起就一直跟著,也許下一秒就又要走過來了。

「也是啦,我們還是乖乖的做自己的事吧。」自然也意識到班長那不悅的神色,衛宇點點頭,拖著落葉桶和畚箕跟著褚冥漾去做例行打掃了。


─────


「漾漾。」中午下課鐘響起,千冬歲的聲音就從走廊外傳了進來。

他站在走廊外,看著褚冥漾朝他笑著點頭,收拾著課本的動作。
教室前頭的老師正在收作業,雖是如此,交了作業的同學依然是鬧哄哄的,有的已經衝出教室去搶便當了,當老師的也沒多說,中午嘛,大家都餓。

褚冥漾整理好抽屜,一邊拿出要交的作頁翻到指定頁數。
鑒於現在他們一起住,千冬歲提議以後便當他做好兩人份帶去學校,中午就一起吃飯。
褚冥漾自然是沒有異議,千冬歲做的便當可是很好吃的,拒絕才是傻子。

想起早上的早餐,褚冥漾又想流口水。

「唉唉,你跟學年第一感情真好。」衛宇坐在褚冥漾隔壁桌,湊過來小聲說:「我聽說他在班上理都不理人,十足的冰山美人。」千冬歲長的好,就算戴著眼鏡還是掩蓋不住他的風蕐,也因為他長的好看,所以他冰冷的態度倒沒有引起太多人的反感,反而有種他就是該這樣子孤傲清冷才對的感覺。

「千冬歲人很好的。」褚冥漾笑了笑,顯然也知道好友在學年間的傳聞,他想起平時的千冬歲,的確是冷冰冰的,就連他一開始在自家門前撞到他讓他跌倒,也沒有在對方臉上看出什麼表情,害他當初還怕怕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也就是那一次淒慘的一撞,從而讓他認識了千冬歲,更進一步了解千冬歲不為人知的一面。
「也就你會這樣說哈哈,好啦,快去,作業我幫你交。」搶過褚冥漾手中的作頁,衛宇推了推褚冥漾,而後飛快的跑到教室前面交作業了。

褚冥漾看著被搶走的作頁本成功交到老師手裡,也沒有多作遲疑,走出教室門外和千冬歲會合。

「久等啦。」他伸手拿過千冬歲手裡的三層便當盒:「去哪吃?」好香,剛從蒸飯箱拿出來的,還熱熱的。


千冬歲想了一下:「頂樓每次都有人,去游泳池旁邊的座位吧?比較近。」他說。

他們學校不大,以四棟大樓為主體,年級班誠正樓一棟,科任教室精勤樓一棟,行政大樓忠孝樓一棟,外加體育館自強樓一棟。

四棟大樓之間是操場,而和誠正大樓最近的就是緊鄰的體育館,所以下課時很多人除了到操場上跑步,就是到體育館裡面打球或作其他健身運動,順帶一提,合作社就位在體育館一樓旁邊獨立出來的一間小屋子裡。

游泳池分室內和室外,室外在體育館外邊,合作社的後邊,室內則在一樓裡面。
他們所說的游泳池是室內的,那裏的走廊上擺放著幾張桌椅,邊邊是落地窗,平日都是打開的,所以可以觀望到外面的風景,雖然沒有頂樓那般居高臨下的視覺,卻也很不錯了。
中午休息時間一個小時,足夠他們在那裏吃飯順帶放鬆,迎接下午的課。


「好。」想到這裡,褚冥漾點頭,跟著千冬歲的步伐。

他們來到游泳池邊,這裡中午通常不會有什麼人,只是前頭合作社的人聲會傳到這裡,算是有些吵,但這通常是前三十分鐘才會有的情況,之後大家買完東西散了的話就會非常安靜。

只是,今天注定寧靜不了了。

褚冥漾和千冬歲才剛放下便當盒,正準備坐下,就聽見吵雜的人聲正在往這裡靠近。
千冬歲皺了皺眉頭,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他嘖了一聲:「到哪都不安寧。」說完,他解開隔熱布,掀開了便當盒,到是沒有換地方的打算。

褚冥漾回頭,就看見兩個人朝這邊走了過來,前頭那個表情很不耐煩,跟跟在後面臉上掛著微笑的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兩人身後跟著一大票人龍,大部分都是女生,手上的照相手機不停的發出聲響,她們時不時發出驚呼,還有自認為嬌俏的笑聲。
前面那個綁馬尾的男生伸手揉了揉額角,像是快要爆發了。

他們倆個都長得非常英俊,前頭那個自己形成了一股傲然的霸氣,英挺的鼻子搭配上凌厲的眉眼,讓他看上去有些肅殺,反觀後面的那一個,周身環繞著柔和儒雅的氣息,他臉上的笑就像冬日裡的暖陽,散發著溫暖的氣息。

截然不同的風格,卻巧妙的融合在一起。

他們是誰?
褚冥漾看著他們倆,疑惑。

這兩個人他從沒見過,還有,留頭髮留那麼長,就算沒有髮禁很久了,這樣也太超過了吧。
嗯…說到這個,前面那個長的和那個總裁挺像的,不會他就是那個說要來就讀的人?

他思索著,對面的千冬歲對此感到有些不滿,他冷冷的喚道:「漾漾,吃飯。」

他把一層飯盒推到褚冥漾面前,裡面有白飯還有幾樣基本的燙青菜與醃料,千冬歲面前也有一個,而擺放在中間的,則是一層擺滿了炸魚排,白燙蝦以及涼拌海帶的肉類拼盤。

褚冥漾回過頭來看到就是這精緻到有些讓人眼花的午飯,他愣了一下,隨即迫不及待的動筷:「千冬歲,你到底多早起床弄出這些東西啊……」他夾過一個炸得酥軟,就算經過蒸煮還是一樣美味的魚排說道。

「沒有很早,」千冬歲夾了一口飯進嘴裡咀:「大概四點半吧。」
「…千冬歲,你這樣睡的不夠吧,」褚冥漾差點噎到,他咳了幾聲,好不容易緩過勁:「午餐而已,以後不用那麼麻煩。」

千冬歲看了他一眼:「我不會睡不夠。」

「話也不是這麼說啊……」褚冥漾還想說些什麼,就被打斷。

「同學,」溫潤的嗓音在他們旁邊響起,兩人同時抬頭,方才造成騷動的其中一人正微笑的望著他們:「你們好,請問你們旁邊這桌可以坐嗎?」他指指位在兩人身側的那一張桌子,這條長廊上也就這麼兩張,一張現在褚冥漾他們正在使用,另一張就是空著的了。
近距離一看,才發現這個人更好看。

褚冥樣嘴裡嚼著肉,看著對方和煦的笑容,他的臉很潔淨,乾淨的透光,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睫毛也很長,卻不顯女氣,垂下的髮絲很謹慎的束成了一小段,嘴角勾著恰到好處的弧度,讓人覺得他就像是國文課裡常提到的謙謙君子。

「沒有貼標籤,你們隨便。」千冬歲頭低下來繼續吃飯,口氣卻聽得出來不太開心。

為此,褚冥漾和那個溫和的人都是一愣。
褚冥漾是困惑千冬歲為什麼會突然那麼明確的表達情緒,後者則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造成對方的不快。

雖是如此,那位笑容淡雅的人還是笑了笑說了聲謝謝,他朝後頭喊道:「冰炎,這裡。」
而後,他就坐了下來,從手中的袋子裡掏出了飯盒。

聽到叫喚,另一個人影很快速的接近了,褚冥漾看著他甩著長馬尾入坐。
後面跟著的學生見他們坐到這裡,也不好再跟,周圍沒有別的座位了,所以也就漸漸的散去了。

褚冥漾有些好奇的盯著第二個人。

這個人…

「看什麼?」那個人察覺到褚冥漾的視線,轉過頭來,皺眉。

一如方才粗略看過的,這男生長得很俊美,甚至更勝過女人的面容,卻又有屬於男生的英氣,渾然天成的氣勢讓他就像傲視群雄的帝王,彷彿天的萬物都該要向他臣服,眼底裡的光芒張揚肆意。

他的髮與眼睛都是黑色,在陽光折射下,隱約的發亮。

褚冥漾怔了怔,隨後掩飾的笑了笑:「沒什麼。」他轉頭回來,繼續努力的吃飯。
他就是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所以才不自覺得看呆了。
這種感覺比他看到那所謂的總裁還要更加強烈。
錯覺吧錯覺。
他吃著菜,一邊想。
只是,對方脾氣不怎麼好啊。

千冬歲又哼了一聲,表情徹底黑了下來,正要發作。
「真不好意思,冰炎就是這種個性。」溫和的同學笑得頗有些無可奈何,他略帶歉意的說:「很抱歉。」

「呃,不會啦。」慌忙的擺手,褚冥漾安撫的看了千冬歲一眼,在對方悻悻然的去夾海帶之後,稍稍放了心。

「那就太好了,啊,對了,我和冰炎是轉學生,我叫夏碎,今天才來這裡上課,」那位同學像是鬆了一口氣,又自然的做起自我介紹:「我和他都就讀三年級,一班的,你們呢?」坐在他對面,據說叫冰炎的人看了自稱夏碎的的同學一眼之後,自顧自的掏出一瓶蜜豆奶喝了起來,看起來並不打算加入話題。

一邊的千冬歲看上去也不想說話,仍然吃著自己碗裡的海帶。
「呃,學長好,我是褚冥漾,他是千冬歲,我讀二年二班,他念二年一班。」見朋友興致缺缺,褚冥漾只好代為回答。
千冬歲目光跟本沒放的交談的人身上,連提到他名字的時候也沒有轉過頭來。

「叫我夏碎就可以了,」夏碎笑了一下,看著褚冥漾的目光很柔和:「我可以叫你褚麼?」
「唉?可以啊。」褚冥漾眨眨眼,笑著說。

「我和冰炎剛來到學校,很多方面都不熟,又要面臨考試,可能會請你們幫忙,」夏碎接著說,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一些:「你們是我們交上的第一個朋友,以後請多多指教了。」
他漂亮的眼睛凝視著褚冥漾。

褚冥漾看著對方鄭重其事的說法,突然有點不自在,雖然如此,他還是笑了:「別這麼說,能幫忙我們都會盡力幫的。」他抹去心中那抹不寒而慄的感覺,覺得自己最近實在有些愛胡思亂想。
先是覺得認識自己不認識的人,再來是覺得對方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可能最近打電動打太兇了,也許真的造成了什麼不良影響也說不定。
褚冥漾有些懊惱。

千冬歲哼了哼,放下手中的便當盒:「我去買飲料。」說完,他起身就走。

「啊,啊?等等,千冬歲,我也去,」褚冥漾看見千冬歲頭也不回的離開,有些尷尬的看向依然笑的溫儒的夏碎:「麻煩學長幫我們看一下便當盒,我們等等就回來。」他邊說,邊三歩併做兩歩的去追千冬歲。

「好的,快去吧。」理解般的點點頭,夏碎微笑著目送兩人慢慢消失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他才轉過頭來看向已經捧起飯盒進食的冰炎。

「很敏感呢,你不覺得麼?冰炎?」夏碎輕淺的笑著:「重逢後感覺怎麼樣?」

「哼,看起來還是一樣蠢。」冰炎背靠著椅背,做出了評論,他咀嚼著嘴裡的蝦子,又吸了一口蜜豆奶。

「蠢麼?」夏碎伸手夾起飯盒中的魚片,優雅的吞下:「以我所知道的你來說,這個評價相當高。」他的視線放到了褚冥漾他們的飯盒,語氣興味漸濃:「不過,我倒是對那個叫千冬歲的人類頗感到興趣呢。」他的眼睛掃過了那飯盒中佔了大多數的海帶。


冰炎眼睛瞇起,對夏碎嘴裡的高評價不置可否,他看著好友兼下屬笑的一副狐狸樣,知道那位叫千冬歲的男孩引起了對方的好奇,叱笑了一聲:「興趣?真不知道該說他是可憐還是幸運。」身為對方陪伴多年的主子,他對這位可說是非常熟悉。

就算笑的再怎麼溫和,他也清楚他的本質和自己的本性一樣,殘酷,血腥,殺戮什麼的,只是信手拈來的小娛樂。

只不過……他想到了褚冥漾。

「他的感覺有點奇怪。」冰炎皺了皺眉頭。
說不上是好還是壞,對方的氣息不是他所預期的已然變調的那般汙穢,也不能說是一如初見那般純真無邪,但若說是因為經過幾年的成長與歷練,而有所必然的改變,卻又未免太過……他腦海中劃過褚冥漾方才的笑。


「喔?」夏碎玩味的看著冰炎思索的表情。

「算了,這樣才有趣。」冰炎噴了噴鼻息,哼笑出聲:「多的是時間。」他還是無法相信人類,而他多的是時間檢驗。

夏碎也跟著笑了:「還是一樣惡趣味啊……」

也罷,他們本來就是來尋找一些樂趣的不是麼?
視線又飄移到兩人遺落的東西上面,薄唇輕揚,夏碎嘴邊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

與冰炎相同,他也很期待呢。


****


第四章-<初曝身分>


隔日中午,千冬歲說什麼也不肯再去游泳池旁邊的位置了。
「我不喜歡人多。」千冬歲提著便當,推著眼鏡說:「那會影響我的食慾。」說完,他拉著剛下課就被他叫出教室的褚冥漾,往行政大樓走過去。

他們的目的地是行政大樓後面的一個小水池邊,那裡平常也很少人去,是個沒有坐位的天然地皮,如果要在那吃午飯,除了坐在人工池塘邊的大石頭上,或者自己帶坐墊物,就沒有其他辦法了,簡單來說,挺麻煩的。

顯然,千冬歲今日有備而來,他手上除了便當盒的袋子,還多了幾張報紙。

褚冥漾苦笑,任由對方拉著自己走,還是禁不住疑惑,問道:「你好像,不是很喜歡學長他們?」昨日他們買完飲料回去游泳池邊之後,就發現自己的便當盒不見了,直到午休結束,他們回到教室時才有人跟他們說,他們的便當盒被夏碎學長送回了班級,班上的同學還為此用奇異的目光看了他好幾眼。
那時候,千冬歲的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他也沒敢多問。

千冬歲回頭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才說:「並沒有。」只是面上的表情證明他是在說反話。
褚冥漾搔搔頭,直覺還是不要再問比較好,也就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來到人工湖旁邊,千冬歲攤開了準備好的報紙,席地而坐,褚冥漾跟著動作。

今天天氣還是很好,而且沒什麼雲,湛藍的天空一大片一大片的映入眼簾,純淨得讓身心舒適,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褚冥漾不自覺的漾開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今天晚上去一下大賣場吧,」嚼著炒牛肉,褚冥漾想了一下,對千冬歲說:「家裡的菜快清光了,納姊本來就沒有買很多。」好像因為經過太多次經驗,米納斯知道買了他也不會有心想到要煮,於是她通常只會購足她回來能做的部分,再多上那麼一點點,以便千冬歲來家裡蹭飯時好歹有點東西能操作。

「好。」千冬歲點點頭,似乎也想到今天早上查看冰箱時,東西所剩不多的情況。
「然後順便買一些蛋糕吧?」褚冥漾又接著說,語氣裡帶著點渴望,連帶眼睛都閃閃發亮:「很久沒吃了。」因為喜歡吃甜的關係,褚冥漾對蛋糕也是相當熱愛,尤其以巧克力口味為甚,每次經過蛋糕店,那濃郁的巧克力色以及奶香都會令他忍不住駐足。
如果再配上奶茶就更棒了。
他美滋滋的想道。

「只能一塊。」頓了一秒,千冬歲才說。
千冬歲知道褚冥漾愛吃甜,他自然不會狠心拒絕褚冥樣的要求,但他同樣知道蛋糕吃多了不好,擔心褚冥漾沒有辦法節制的他,只好在妥協之餘提出條件。

也不能說他的擔心太過誇張,只是他仍然記得,以前褚冥漾一人連吞兩份長條蛋糕之後,肚子痛到受不了的樣子,那時候米納斯還在國外出差,他是晚上想泡浴缸才去褚冥漾他家的,結果一進門就發現褚冥漾倒在地上抱著肚子痛苦的呻吟,可是把他給嚇壞了。

事後,他才知道,那幾天褚冥漾一人在家,頓頓都吃蛋糕或甜點果腹,差點沒把他給氣死,也是因為這樣,他跑去褚冥漾家蹭飯的次數就變得多了起來。
他可不希望哪天踏進那扇門,看到的是已經不知死活的某人。

「咦?」褚冥漾略感到失望,他眼巴巴的看著千冬歲:「不能多一點嗎?」天知道他最近想念蛋糕想念的緊,只給他一塊他覺得不夠啊:「不能兩塊嗎?」他討價還價道。

只有一塊的話,他就要糾結到底該選巧克力提拉米蘇還是巧克力奶油蛋糕了。
可是他兩個口味都好想吃。
啊,黑森林櫻桃蛋糕好像也不錯。

「你忘了高一時候的事了?」千冬歲瞪了他一眼:「要吃再買,你一次買那麼多,吃多又鬧肚子疼。」這點他真的不能再讓步了,小小解饞是可以,但褚冥漾看上去可不止有想解饞這麼簡單。
他怕是想把所有感興趣的蛋糕都買回家了。

褚冥漾啊了一聲,隨即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不再多説了。
明顯的,他也想到高一時期自己幹的蠢事。

想起那時候千冬歲難得發飆的樣子,褚冥漾餘悸猶存的打了個冷顫,他還是乖乖的吃一塊就好了。
差點徒手破壞他家冰箱的千冬歲太可怕了,他不想再經歷一次。

遊戲誠可貴,蛋糕價更高,若為生命故,兩者皆可拋。
他沒膽子去挑戰千冬歲的底限。
於是他繼續放眼自己今日依然精緻的便當,覺得自己該知足了。

嗚嗚,這紅燒魚怎麼那麼好吃。

「唉呀,這不是褚麼?」
一個聲音打斷了兩人吃飯,千冬歲眼睛瞬間危險的瞇起,毫不掩飾的嘖了一聲,可見他對於被打擾這件事情上面真的動氣了。

千冬歲平常就喜歡清淨,吵到他的人通常他都不會給好臉色看,何況現在打擾到他們的還是那兩個他眀眼看上去就絕對不喜歡的轉學生,千冬歲更不可能客氣。
褚冥漾偷偷縮了縮脖子,看向夏碎和冰炎的神色有些同情。

他是不知道兩人怎麼得罪千冬歲了,可是千冬歲一旦生起氣來,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
自求多福吧。

褚冥漾想,口頭上還是笑著和走過來得夏碎打招呼:「夏碎學長,好巧,你們也來這裡吃飯啊。」他看見對方手裡提著便當盒,自然而然得說道。

「是啊,別得地方人太多,就想來這裡碰碰運氣,沒想到你們也在這裡呢。」不動聲色的看了臉色陰暗的千冬歲一眼,夏碎仍然笑得謙雅:「不介意我們再坐你們旁邊吧?」說完,就有要坐下來的意思。

他是不介意,可是有人應該挺不樂意的啊。
褚冥漾稍微瞄了千冬歲一眼,對方臉上那冰凍三尺的面色讓他頓感不妙。

「介意的話你們會離開嗎?」果不其然,千冬歲語帶微怒,看向夏碎的眼神非常不友善。
「呵呵呵,這位學弟似乎不太喜歡我們呢?」夏碎笑咪咪的,倒是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打算:「我們做錯了什麼事嗎?看來學弟對我們誤會頗深呢?」他溫文儒雅的樣子倒是讓褚冥漾略帶詫異。

這學長脾氣也真好。

褚冥漾見夏碎真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突然頓感驚奇。
普通人通常都頂不住千冬歲凌厲的發言方式,往往都會吵起來,而他還未見過有人能在口頭上比千冬歲更佔上風。
能做到如夏碎這般不動如山的,著實不簡單。

他樂呵呵的想,卻忽略他也是在千冬歲嘴下成功倖存的一員。

一邊的冰炎看見他那副傻樣,像是不屑的哼笑一聲,坐到報紙旁邊的大石頭上,他翹起腿,隨身不離的還是一盒蜜豆奶。
稍稍注意到了他的動作的褚冥漾也看到了那貫穿多少人童年的飲料,只是擱在那貌美俊俏的人手上,怎麼看怎麼喜感。
他禁不住的偷偷笑了起來,自以為笑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想他動作全數落入了冰炎眼底。
冰炎手中些微一頓,不知想起什麼,竟也沒如同昨日那般刺他一句。

對比另外一邊單方面卻仍舊劍拔弩張的氣勢,褚冥漾和冰炎的互動是和諧了點。

夏碎笑容堪稱君子如玉,然若放在千冬歲眼裡那可說是礙眼至極,千冬歲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人,說話也沒有顧忌:「走到哪跟到哪,真當我看不出你們那些小心思。」他冷冷的撇了一眼事不關己的冰炎,後者卻視他若無物,繼續吸蜜豆奶。


「什麼小心思?」夏碎笑著回應,鎮定自若,就像是不明白千冬歲所說的:「朋友間一起吃飯不是很正常嗎?我們也是無意識走到這裡,這證明我們是很有緣份的。」


「就不知道是緣分還是孽債了。」千冬歲冷笑。

見到他的笑,褚冥漾對此有些心驚肉跳,千冬歲的情緒在外人面前極少會如此顯著,也很少會這麼生氣,之前就算是吵,千冬歲也總是比較理智的那一方。
可是如今,看上去被刺激的不行的反倒是千冬歲了,這是不正常的。
而偏偏這些反常的行為,都是在遇到夏碎他們的狀況下,更讓褚冥漾疑惑。

褚冥漾看著夏碎的目光染上了顧慮,他皺起眉頭,開始為千冬歲擔心了起來。

「呵呵,不要那麼嚴肅,吃飯吧,午休時間就快結束了。」夏碎依然故我的微笑,他不經意的瞄了一眼褚冥漾,自是瞧見了褚冥漾眼中的思緒,牽動嘴角,他的笑容擴大了。
冰炎淡淡的看了他,又默默的轉回頭去。

「沒有胃口。」不知為何,千冬歲更憤怒了,他直接蓋上了飯盒,頭一次不顧褚冥漾,站起身後轉身便走,他腳步快速,一歩也沒有回頭,很快就消失在他們面前。

褚冥漾這下子頭大了,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頗為尷尬的看著夏碎和冰炎,他內心已緊張的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辦?他是該去追千冬歲,還是把自己飯碗裡的東西吃完再走?
他看著飯盒裡還有半碗的飯菜,為難的想。


「褚不必介懷喔。」夏碎看出他那忐忑不安的心情,安撫道:「我們沒有惡意,是真心想要跟你們做朋友的。」說完,他嘆了一口氣:「不過,要放下戒心,的確是挺難的吧。」他後面那句說的有些小聲,褚冥漾沒聽清楚,但是他看著夏碎略為抱歉的和期待的神色,不自覺的軟了下來,心中所擔憂的也消散的七七八八。

雖然還是不懂千冬歲到底在氣什麼,可是夏碎學長他們真的沒有口出惡言,他也不好猜測對方心思不正吧。
他只能笑著說:「不會啦,千冬歲……最近心情不好,難免說話也會不客氣,只希望學長不要介意就好。」為了千冬歲,他還是小小的撒了一下謊。
「我們不介意的。」似乎是很開心聽到褚冥漾那說﹑夏碎眼裡的神采飛揚怎麼樣也掩飾不住,他優雅一笑,嘴裡繼續說著:「褚和千冬歲的感情很好呢。」

「喔,其實他是我鄰居,」褚冥漾一怔,隨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過我們現在算同居了吧。」他現在還得想想辦法,下午回家,千冬歲肯定臉色不會很好。


「同居?」夏碎低低的重複,隱約有審度的味道。
旁邊的冰炎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可惜褚冥漾某方面是很遲鈍的,他不疑有他的回道:「嗯。」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褚冥漾想。

「這樣啊……」夏碎理解般的點頭。

「啊,午休快結束了。」猛然看到自己腕錶上的時間,褚冥漾驚呼一聲,隨後慌張的收起飯盒站起了身,他今日是值日,午休結束的那十分鐘下課,他還得去倒班上同學吃完的飯盒。
「學長,我先走了啊。」他沖兩人揮揮手,沒指望冰炎回應的他看見夏碎朝他笑著頷首就轉身跑走了。

「怎麼了?冰炎,你看上去不是很開心唷。」夏碎索性也不吃飯了,將身體靠上了石頭,他抬頭問著上方坐著的人:「小朋友似乎對你不感興趣呢。」
「那個千冬歲有問題。」冰炎對於夏碎的調侃早就練就一身銅牆鐵壁,岔開話題也是駕輕就熟。

「呵,兔子被逼急了也會咬人嘛,不過,他好像很喜歡褚啊。」不甚在意,夏碎說道:「這樣才有點意思。」他摸摸下巴,像是在斟酌什麼。

「嗤,」冷冷的笑了出聲,冰炎語帶輕蔑:「竟然喜歡人類,真是可笑。」說到底,人類之間的喜歡不過就是帶著利益交換,多少人為了名利和金錢出賣肉體,美其名愛,貪圖得卻是那些人背後的東西,一旦面對困境,又有多少人真的甘願一同共生共死?
這種事情,他見過太多,也聽過太多。

之於對伴侶只有純粹的愛與關懷的他們來說,人類口中的情愛不過就是一場笑話,連拿來當飯後談資都不配。

「他是人類,當然喜歡人類了。」夏碎淺笑。
「不說這個了,海妖的事情怎麼樣了?」既然對這話題沒興趣,冰炎也不會再繼續下去,他轉而問起了別的事情。


海妖,於他們來講算是敵人,還是不死不休的那一種。
最近海邊突然出現了許多不知從何而來的海妖上岸,與他們一樣一同化做人類的樣子遁入了人群,讓他們不得不警惕防範。

海妖所做的事情從來就不曾有好過,甚至相比於人類,他們更討厭海妖。
擅長魅惑的海妖,以獵殺人魚為樂,人魚同樣不甘屈居下風,能殺掉的海妖自然不會手軟,導致看似平靜的海面下經常性的腥風血雨。

而相較於海妖習慣離群索居,不到繁殖期不到一頭的慣性,有了家人之後就會照顧家人的人魚,自然會比海妖更團結,不過這也僅侷限在有共同外敵時才會顯現,人魚一般眼裡除了伴侶,其他生物可說是無足輕重,就連親生孩子也不如伴侶重要。

而這次海妖不到發情期卻異常的群聚登陸,讓陸上的人魚們都開始警戒,於是,平常疏於聯繫的人魚相繼的聯繫了起來,以確保沒有漏下什麼資訊。
這也是亞那現在三天兩頭不見人影的原因,他在族群裡有著相當的地位,奔走是必然的。

「總裁這幾天都沒有歇息,看來情況多少有些變數。」因為話題有些嚴肅,夏碎語氣不自覺的也凝重起來:「目前海妖看起來沒什麼大動作,只是聽說有被襲擊的零星案件,不過目前沒有任何死亡名單出來。」

「是麼?」冰炎想了想,才道:「也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你如果落單,要小心。」雖說他和夏碎同住一屋,基本同進同出,但難保他們會有分開的時候。


「我知道。」夏碎笑笑,說道。


─────


夜晚,剛逛完大賣場的褚冥漾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上還舔著霜淇淋。

方才,千冬歲本是跟他一塊兒的,可是途中千冬歲接到一通電話,囑咐他一人小心之後,就急匆匆的走了,也不知道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已經好久沒有自己一個人回家的褚冥漾,還真有些不習慣。
他踏著歩,漫步在有些陰暗的街道巷弄內,享受了一下晚間的寧靜。
為了這小小的閒情逸致,他捨棄了十分鐘就能到家的公車,而改走需要三十分鐘腳程的道路。
他舔弄著冰淇淋,看著夜空的臉帶著淡淡的饜足。

他其實不太喜歡白天。
也許這跟他小時候的遭遇有關,但無論如何,他更喜歡黑幕低垂時,星子當空那種感覺。
那是一種安全感,就像他對海也有種說不出的歸宿感一樣。
只有夜深人靜,旁人都熟睡下去的時候才能體會到那淡淡的安寧。
別樣安心。
他沒有和別人說過,就連千冬歲也不曾。

他慢悠悠的逛著,細數燈火通明的人家,嘴角翹起,心情也歡快了起來。
他拐了一個彎,路過河堤公園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河堤公園一如它的名字,是建在河堤邊的,因為已經入夜,還在公園裡的人也稀疏了起來,褚冥漾想了想,反正也不急,進去晃晃也好,於是他抬腳邁入了公園。
他順著河堤走著,看著河水在對岸的燈火下顯得波光粼粼,紫紅橘藍綠各色皆有,好不漂亮,心裡也更加雀躍。
只要是人都會有欣賞之心,褚冥漾也不例外。
而這畫面顯然對了他的胃口,讓他有點捨不得離開了。


啊,好棒。
他喜歡這種暗中帶光的感覺,一如他小時候總是望著窗外的月亮。

他越走,就離入口越遠,理所當然的,人影也越來越少,到最後,他周遭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
他乾脆在河堤邊坐下,吃著所剩不多的霜淇淋,看著河水潺潺,就著晚風的涼意,竟萌生了乾脆在這裡躺一夜的念頭。
他也真的向後一倒,躺在了河堤邊的草地上,半瞇起眼睛。
睡意開始一點一點的襲來,侵占了褚冥漾的神經,褚冥漾茫然的打了一個哈欠。

砰────

就在他真的要睡下去的時候,遠處猛的暴出了一聲巨響,瞬間把褚冥漾的瞌睡蟲都嚇跑了。
他慌忙坐起身,胸口跳動如擂鼓,任誰在半夢半醒之見被這麼一嚇,狀況都不會比他好到哪裡去的。

他看著聲響傳來處,面上閃過了些許不確定。
那裏是完全黑暗的,伸手不見五指般的濃重墨色讓褚冥漾心中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要不要去看看?
褚冥漾問著自己。
可是好像有危險,若是些不乾淨的東西怎麼辦?

不能怪褚冥漾多想,是因為那頭看上去根本沒人,所以他才會如此膽戰心驚,他咬咬唇,琢磨了一下,最後還是壓不住好奇心,決定去偷看一下,也許對方根本不會注意到自己呢?
抱著一點僥倖心態,他如是告訴自己。
就一眼。
一眼就好。
想定了,褚冥漾就不自主的邁著小步伐輕手輕腳的摸了過去。

遠離了明亮的河堤,褚冥漾緩緩的移動著,他的眼睛已然慢慢適應了黑暗,東西是漸漸可看的見,只是還不清晰。

也因為這樣,當遠處亮起小小微光時,他才能準確的捕捉到那抹身影。
只是他定睛一看的同時,下巴也一起掉到了地上。

那是一個上半身裸露出精壯胸膛的男人,不同於一般人的黑髮,他的髮色透著紫光,還束著小巧的馬尾,但這不是讓褚冥漾震驚的唯一理由。
讓他驚疑的不能自己的,正是那男人腰部以下不是雙腿,而是長長的魚尾巴!
那是非常漂亮的尾巴,紫色中帶著金的鱗片正是發出微光的主要來源,臀部旁邊還張大著兩片魚鰭,此刻那尾巴正如剛勁的鐵柱,不時的朝黑暗中揮舞著,像是在與什麼搏鬥一樣。

褚冥漾連忙躲到一邊的樹叢。

人魚的身上已經是遍體麟傷,濃稠的血色披掛全身,發著光的鱗片也有許多地方脫落不全,猙獰的肉色組織暴露在外,斑駁的血跡又不停染上新鮮的紅,看的褚冥漾都有些心疼。

是的,心疼。
褚冥漾也不知道為什麼,此時的他竟然沒有感覺到害怕,而是單純的為著那人魚擔心。
他看上去,不是很好。
應該說,糟透了。
褚冥漾抿抿唇,手不自覺的握緊。

夜色中與人魚纏鬥的東西發出陣陣低吼,褚冥漾只能看見對方黃中帶綠的眼睛,如同野獸般的猙獰讓他打了個哆索,那東西眼睛不停的轉動,爪子鋒利無比,不停的在人魚身上刮下新的傷口。

人魚轉過身使勁的反擊,也是在這當下,褚冥漾才看清人魚狼狽的面容。
他張大嘴巴,克制自己不能驚呼出聲。

那是──夏碎學長!



原本是深黑的髮色與瞳孔,現下都是與尾巴上的鱗片一樣,紫金的發亮。
現在的夏碎早已沒有了白日那般溫文爾雅的樣子,他全身散發著殺戮的血氣,手上的爪子足有半尺長,他迅速的調轉著身子閃躲,卻因為帶傷而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他咬牙硬撐的表情看在褚冥漾眼裡,竟是透著一股決然。

好像是知道自己有可能死在這裡,夏碎忽然全身一繃,居然不顧身上的傷,嘶聲一吼與怪物扭打了起來,彷彿那些刻在他肌膚上的爪子不存在,噴湧而出的血不是他的一樣。

緩慢的將夏碎學長好像不是人類這條消息消化下去,褚冥漾看著夏碎的敵手似乎有意要耍著夏碎的戲弄態度,心中不由自主有些著急。
對方明顯示知道夏碎身上的傷讓夏碎失去了威脅性,正想用消耗夏碎體力來慢慢折磨他。

好歹也認識一場,他總不能放著夏碎學長就這麼掛掉啊。
而且另一方看起來古怪的很,不像是好人。

他心裡打著小九九,已然把自己劃歸到跟夏碎同一陣線,他心急的思索有沒有辦法幫助夏碎。

肉身搏擊?
不,這根本不可能,他上去是送死。
找人幫忙?
不行,這樣夏碎學長會被送去解剖。

就在這個時候,夏碎粹不急防的被擊飛,衝著褚冥漾躲藏的樹叢這撞來,褚冥漾反射性閉眼一縮,就聽見夏碎撞上一旁的樹幹發出悶哼。
那聲音保含痛苦與絕望,夏碎的氣息微弱了下去,他努力撐起身體,試圖做出最後的掙扎。
可是他沒力氣了,尾巴弱弱的撲騰了幾下。

那東西發出了咭結怪笑,像是終於玩夠了,尖利的爪子在夜晚中透著寒光,迅速且準確的,就要落入夏碎的胸膛。
紫金色的瞳孔閉起,像是要迎接死亡一般,夏碎的臉說不上憤恨還是什麼,可是褚冥漾斷然不可能看著自己認識的人就這樣死在眼前。

雖然只認識兩天,他還是覺得夏碎比起對方看起來有人性多了!

幾乎是腦內一熱,褚冥漾抽起他本來因為新奇,想要買回家準備做鐵板燒的鐵板抽了出來,就往那綠油油的眼睛方向一砸。

那東西沒料到黑暗中會有另外一個人突擊,驚的向後一跳,卻還是來不及閃過,眼睛被砸個正著,發出尖利的吼叫。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發生,夏碎奇怪的睜開眼,就看見站在自己面前喘氣的褚冥漾,驚愕道:「褚冥漾?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癱軟著身體,腦中閃過千百萬種思緒,就是沒有想過在這危急時刻,身為人類的褚冥漾竟會救下他。

可救下他又如何?不是人類的自己,他定會告訴他人!

夏碎眼裡殺機立現,他知道就算殺了褚冥漾,冰炎也不會怪罪,褚冥漾充其量只是個有趣的樂子,如果沒有別的事,冰炎享受一下逗弄的樂趣並無不好,但是他萬萬不該看到自己的真身!

必須殺了他。夏碎狠然想道。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救下的人魚正在考慮殺了自己,褚冥漾只是蹲下身,飛快的浮起下碎,嘴裡低聲說道:「我們快走,學長──」
就是這句話,夏碎舉起的爪子猶豫的停了一下。

褚冥漾沒多想,架起夏碎就要走,只可惜,另一方不會讓他們就這麼容易逃脫。
背後突然冷風一撲,被擊中眼睛的東西明顯被激怒,褚冥漾轉頭,就看見撲面而來的利爪,褚冥漾細聲尖叫一聲,當機立斷放下夏碎,正當夏碎心中嘲笑褚冥漾的時候,褚冥漾想都沒有想,低下頭來就往那東西撞了過去。
「學長快走!」他大喊,不顧夏碎不可置信的眼光。

唉,他就好人做到底。
褚冥漾想,頭一次對自己反射動作感到無奈。

那方早就有所準備,當然不會在上當第二次,輕鬆閃過後發出嘲弄的笑,隨後利爪就往褚冥漾脖子上抹。
他不介意先收割這個人類,再宰了那條人魚。

一聲尖嘯破空而來,震耳欲聾,另一抹紫色竄入了他們的眼,那綠眼睛倏忽發出痛苦的哀號,抱頭打滾起來。

來者是另一條人魚。
褚冥漾看著那同樣紫的發亮的魚尾,愣神。

現在是怎麼樣?什麼時候傳說中的人魚這種珍稀生物滿街跑了?
饒是褚冥漾能夠鎮靜的接受夏碎學長是人魚,這下子也有些無法理解。

那人魚沒有說話,背對褚冥漾又是一聲尖銳的細鳴,婉若細針刺入腦海,褚冥漾有些吃痛,那聲音讓他非常不舒服,幾欲嘔吐,他摀住耳朵,蹲下了身。
那條人魚注意到了褚冥漾的狀況,尾巴一個迴圈,來到褚冥漾身後,撥開褚冥漾的雙手。
褚冥漾只感覺到一陣冰涼,就暫時聽不見方才的聲音了,涼涼的觸感也讓他覺得好受了些,終是沒有吐出來。

那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的身影不知何時沒有了聲息,倒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了。

「音波?」夏碎躺在地板上怔然的呢喃:「居然是音波,古海域人魚才有的音波?」

那人魚看著死透了的醜陋生物,高傲的哼了一聲,他挺起身體,連帶黏在褚冥漾耳邊的手也鬆開。

那雙手白皙光滑,在暮色中透著點點螢光,與夏碎手上長達半尺的爪子不同,那手與一般人類並無一二,相當好看。

「北極海的莽夫,驍勇善戰又如何?還不是對海妖束手無策。」另一條紫人魚冷笑,這才回過身來,語帶急切的看向褚冥漾:「漾漾?有沒有怎麼樣?」

聽見如此熟悉的稱謂,褚冥漾驚恐的抬頭:「千千千千千冬歲,你你你你也有尾巴巴巴?」他說話有點語無倫次,那副樣子倒是讓千冬歲覺得好笑。

「是,我有尾巴,我是人魚,你不該把在浴缸裡撿到的鱗片當作是我無聊把完的玩具,還以為是吉他彈片!」說到後面有點咬牙切齒。
怪不得他當初撿到那像塑膠片一樣堅硬的物體,跑去問千冬歲什麼時候學的吉他的時候,千冬歲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暴怒。
褚冥漾有些心虛。
沒錯,這另一條紫人魚,便是方才說有事先走的千冬歲,此時他眼鏡已然拿下,紫色的髮與眼,比夏碎要金亮一些,其餘的,竟與夏碎像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到夏碎學長,他們現在不該先看看夏碎學長的傷勢嗎?
看起來很嚴重啊。

彷彿看出褚冥漾的疑惑,千冬歲沒好氣的哼道:「我跟他可沒有血緣關係。」他睨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夏碎:「放心,他死不了,依沐洛氏族是北極海的望族,還是人魚族群裡最強壯的鮫人,哪裡死的那麼快,只不過海妖的爪子有毒,讓他不能動而已。」言語間,嘲諷意味濃厚。
「…人魚還有分啊?」褚冥漾看著千冬歲的臉,弱弱的問道。
「當然有分。」千冬歲一邊恢復雙腳一邊說:「北極海大部分是鮫人的居住地,鮫人是人魚裡面以速度及力量著稱的支系,爪子也是最鋒利的——」

「而你,想必就是那個從日本海離家出走的少爺?日本海小人魚?」夏碎一反方才的氣若游絲,虛弱期快過去的他,仰頭望著聽見他說的話後冷哼的千冬歲:「沒想到你會跑到台灣來,日本海小人魚可是難得一見呢。」他呵呵的笑了起來,轉順之間,居然恢復了溫雅的脾性:「冰炎說你有古怪,我沒多想,沒想到你是屬於氣息不明顯的小人魚,難怪認不出來。」

「有什麼不同?」褚冥漾又問。

「知道那麼多想做什麼呢?人類?」夏碎將視線轉移到他身上,目光陡然一寒,全然沒有早上喊他學弟時的溫柔。

前後反差太大,褚冥漾本能的向後一退,被千冬歲拉住。

「你要坦護一個知道我們身分的人類?」夏碎見他動作,微微一笑,卻讓人不寒而慄:「千冬歲,做為剛知道你是同族的我很是高興,但是不代表我會讓這個人類安穩活下去,為了保護族群,他必須死!」

褚冥漾懵了,怎麼突然……他的身體不自在的扭了扭,隱隱的顫抖了起來。
夏碎的殺氣太明顯,連他都能感受他森森的殺意。

「枉費剛剛漾漾還要捨身救你,」千冬歲不屑道,手覆上褚冥漾的背部做安撫:「結果你馬上就要恩將仇報麼?你嚇到漾漾了!」

夏碎驟然一噎,也想起了方才褚冥漾的舉動。
在那一剎那,他看不出對方有任何遲疑,眼裡的堅定像是在說,他是真的想救他。

但也有可能對方是要降低他們的戒備心。
不管怎樣,大意不得。

「…他是人類。」夏碎不想跟眼前的小人魚爭辯,在他看來,這人魚年紀尚小,不明白人類險惡。

救了他又如何?
在利益眼前,人類什麼都可以出賣。
這不就是人類麼?

「那又怎樣?」千冬歲眼光一凜,感知到對方把他當小孩看的他有些惱怒。
「他有可能會說出去。」到時候,就是人類的大肆抓捕,他不能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放走任何變數。

「剛上岸的果然就是剛上岸的,」千冬歲鄙夷的看了夏碎一眼:「不要把漾漾跟他們混上一談,漾漾,我們走,我要回家泡澡。」說完,就拉著褚冥漾要走。
夏碎的眼睛瞇了起來。

這小人魚……

「啊……」褚冥漾回過神來,轉頭不去看夏碎那森冷的眼睛,自忖有千冬歲在,自己小命應該還保的住的他低低的叫了一聲:「買的東西還沒拿…」剛剛扔出去的板子他沒敢再去撿,所以他跑去翻了翻被遺忘在地上的袋子,然後突然哭喪著臉的慘叫:「千冬歲…」他轉頭去看千冬歲,一臉無助。

「嗯?」千冬歲望向他,不明所以,一邊仍躺著不能動的夏碎也有點好奇。

「蛋糕扁掉了…」褚冥漾從塑膠袋裡面捧出一盒已經變形的盒子,裡面的巧克力奶油糊成了一團,慘不忍睹:「我…我期待好久…打算今晚當消夜吃的……」他摀著盒子淚眼汪汪,活像是手裡捧著什麼悼念之物一樣,他巴巴的看著千冬歲,說有多無辜就有多無辜。
那雙眼睛裡寫得很露骨,就是:我可以再去買一個嗎?
充滿了期待。

「……賣場已經關了。」千冬歲沉默一會,最後還是說。
他就是看褚冥漾過了點還沒回家才出來找人的。

此話一落,褚冥漾就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提著袋子的動作都有點失魂落魄:「喔……」

「……但是附近還有一間提拉米蘇沒關。」嘆了一口氣,千冬歲看著褚冥漾再度發亮的雙眼,無奈的嘆道:「走吧,我陪你去。」

「想走?」一個聲音插了進來,低沉而有磁性:「褚冥漾不能走。」

一個人影從暗處浮現,赫然是冰炎。

他的目光清冷如冰,原是黑色的眸子此刻是如血的艷紅。
他盯著褚冥漾,抬歩向褚冥漾走了過來。

褚冥漾因為有了剛剛夏碎的威脅,便有些害怕,他知道眼前的人不像夏碎身受重傷,千冬歲是無法全身而退的拿下他的。

而他,也不可能丟下千冬歲不管。

看著氣勢逼人的冰炎,褚冥漾很慌亂。
他不知道該如何說服眼前的人他不會說出去,因為明顯他們不會相信他。

「不要欺人太甚,依木洛的冰炎殿下。」千冬歲把褚冥漾護在身後,嘶聲說道,甫才恢復墨色的髮與眼又有漸趨紫色的架勢。

「你不該維護他,日本海的小人魚。」冰炎冷冷的說,像是他眼中的褚冥漾已然是個死物:「他會說出去。」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千冬歲幾乎是怒吼的了:「海妖成群結隊的上了岸,你們卻不去處理,反而要傷害對你們有恩的人?」他兇狠的瞪著倒在地上不發一語的夏碎。

「在這之前,這人類必須處理掉。」海妖畢竟還是海裡的事務,往後一些處理也好過現在被人類知道人魚的存在,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是殺掉褚冥漾是最合適的做法。

在大局之前,所有的樂趣都必須捨棄。

千冬歲咬牙,冰炎的威壓和夏碎不是同一個檔次,身為體弱的小人魚的他抵抗的很辛苦,可是依沐洛他就算再多麼不喜歡也不能得罪,要不他真想直接用音波轟爛這兩條人魚的腦袋。

「我以雪野千冬歲的名義向你們擔保!漾漾他不會說出去!」最後,他只能祭出自己的真名。

人魚的真名何其重要,一旦被人得知,就像被人捏住了命門那般危險。
而他如此輕易說出來,讓冰炎和夏碎具是一驚。
他是用人魚語說出來的,所以褚冥漾聽不懂,只知道對面的兩人聽完他說的話,臉色都變了。
人魚語有特殊的能力,空氣中的波動,讓夏碎和冰炎知道千冬歲說得名字是真的。

「你…」夏碎努力保持冷靜,看千冬歲的眼神就像在看瘋子:「你居然告訴我們真名…這人類就有那麼重要?」

冰炎目光深沉了起來,他重新打量了褚冥漾和千冬歲,表情不甚贊同。

「他是你的預定伴侶?」良久,冰炎問。
若是如此,眼前這條日本海小人魚,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情有可原。
可是,愛上人類,絕不是明智之舉。
他就像在看傻子一樣的看著千冬歲。

千冬歲眉頭皺起,輕輕吐出:「不是。」他與褚冥漾之間只是普通友誼。
然而,這份友誼卻珍貴到他可以用真名來換取對方活下去的機會。

他不會忘了那一天,對方狠狠撞上來的那一刻。
那是他與之有交點的起點。

他不是笨蛋,當然不可能一開始就相信褚冥漾,他也是條人魚,還是條離家出走的人魚,對危險特別敏感,對人類也猜忌多疑,但是褚冥漾是他唯一一個不需要擔心,就能與之靠近的人類。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可他的本能在告訴他。
褚冥漾不會傷害他,就算知道他是人魚也一樣。

所以他半信半疑的試著跟他相處,最終證明自己的預感沒有錯誤。
褚冥漾,擔得起他的朋友這個身份。


「給我一個你保他的理由。」冰炎說道,雙手環胸。
夏碎此時已經能坐起身,他那長長的勁尾恢復了人的雙腳,他站了起來,同樣看著千冬歲。

褚冥漾擔心的看著千冬歲,他扯扯千冬歲的衣角。
「你不要亂想些有的沒的!」知道褚冥漾在胡思亂想,千冬歲扭頭就罵:「你如果有個意外,納姊那裡我怎麼交代?」突然,他像當機一樣的一個停頓,好似是想起什麼一般,瞪大了眼睛:「對啊…還有納姊啊…」

納姊怎麼了嗎?
褚冥漾不安中帶著疑惑,就看見千冬歲眼睛一亮,轉頭過去看向等待答案的兩人:「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米納斯是他的監護人,你們要動他,就要能承擔米納斯的怒火,米納斯對漾漾很好,她很喜歡漾漾。」

「千冬歲,這和納姊有什麼關係?」褚冥漾不大明白這是怎麼會跟納姊扯上關係。
「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所以我選擇不說。」千冬歲這回連眼神也不給他一個。

「米納斯?」夏碎咀嚼了一會兒這個名字,突然混身一震:「是那個米納斯?怎麼可能?」他望向褚冥漾的眼神古怪了起來。

連冰炎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我可以給你們納姊的電話,你們親自跟她說你們要對漾漾動手試試。」千冬歲此時底氣莫名充足,掏出手機就要撥打國外熱線。

「千冬歲,這個時間納姊在開會…」褚冥漾小聲提醒。
現在這裡是晚上,可納姊可是遠在現在正好是早上的美國啊。

「你的命都要沒有了,你還管她開不開會?」千冬歲瞪著他說。

「不用。」一直沒出聲的冰炎說道,瞟了褚冥漾一眼,對方呆愣的樣子讓他想起了那個時候那軟軟的童音,於是冰炎記起自己貌似還欠對方一個人情,藉著這次機會還掉也無所謂,只不過,若是他有要說出去的跡象,他不介意直接取了他人頭,就算眼前的日本海小人魚想阻攔也沒用:「你說出真名,就已經代表你說得話不會有假,我可以放過他,但是,」他眼睛瞇了瞇,讓褚冥漾又縮瑟了一下:「我們要監視他,他必須跟我們一起住。」

「冰炎殿下,不要太過分了。」千冬歲道,語氣冷冽。
鮫人對人類何其危險?褚冥漾和他們同住簡直是羊入虎口。

倒是旁邊的褚冥漾鬆了一口氣。
說真的他對說出去這檔事還真沒上心過,所以假若生命不受威脅,要和他們一起住無所謂的。

於是他拉拉千冬歲:「千冬歲,沒關係,要一起住的話就一起住。」

「漾漾。」千冬歲不滿,憑什麼?
「唉唷安拉,反正我跟他們說不會說出去,他們也不相信,還不如他們跟著比較簡單,」褚冥漾笑了笑,小命有望留住的他,對於和人魚一起住已經沒有任何怨言了,畢竟他和千冬歲也住一起啊:「只是我家塞不下那麼多人耶怎麼辦?」他搔搔頭:「要不,千冬歲你房子……」放著也是放著,租出去吧?

他想,冰炎他們既然是依沐洛一員,付房租什麼,應該都是小意思吧。
「我要收房租。」看出褚冥漾在想什麼,千冬歲出於無可奈何,也不得不妥協。
也罷,只要堅持到納姊回來,還看這兩個人囂不囂張。

在這之前,他就權當賺點外快收收這兩個人的房租,越高越好!
他瞪著兩人,不情不願的說:「我們剛好有一空的屋子,就在我們住的隔壁,你們愛租不租。」話甫落,他就拉著漾漾走了。

後頭的夏碎和冰炎對視了一眼,抬歩跟上了。

******


第五章<人心難測>



由於夏碎和冰炎不由分說的入住了千冬歲空掉的那間屋子,於是這幾天早上,餐桌上便難得同時出現了四個人。
原本冰炎還對分開住頗有微詞,認為身為褚冥漾好友的千冬歲無法有效監督褚冥漾,被對方堵了一句他也是人魚,自然不會讓漾漾說出去,而罷了四人一屋的念頭。

另外,為了監視褚冥漾,冰炎和夏碎決定輪流跟著他,至於上課時間,他們會找另外的人來看著褚冥漾,只不過那個選定的人目前在國外,大約還要一星期才能踏上台灣的土地,在這之前,冰炎將不得不翹課,坐在走廊外。

雖然是這麼說,但三年級的他們除了幾堂基本課外,其他節課都是為了讓學生衝刺而給予的自習時間,所以學校並不會真的去查高年級的學生們在哪裡,對於他們的翹課行為多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打擾上課中的學生,或者離開學校,那也沒有什麼問題的。
即使有問題,身為人魚的冰炎也不會在意那些在他眼中只不過是螻蟻的人類的評價。

也就是說,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褚冥漾只需要接受,不能反抗。

對此,褚冥漾也沒什麼異議,只是這幾天,他總是被班上的人指指點點,一開始總覺芒刺在背,卻也不好說些什麼,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大家在他背後議論紛紛的聲音。
畢竟,轉來學校這幾天,冰炎他們已經充分了展現他們不好攀關係的形象了,而和他們貌似關係很好的他和千冬歲,就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

千冬歲的眼神總是冷的可以殺人,所以同學們也不曾敢對他多做揣測,而看上去好說話的他,便成為唯一那個提供話題的人。
若不是千冬歲發現之後,每節下課都來找他,並給予警告的眼神,這些同學想必是不會收斂的。

衛宇還曾經偷問過他怎麼和冰炎他們好上了,他也是笑笑帶過,說之前吃飯的時後粗略打過招呼,而後就算是半個朋友般而已,其實真的不熟識之類的來打發他。

總不好說其實他只是被一群非人類生物威脅吧。

「漾漾,你的可可。」千冬歲手裡倒著昨夜冰好的可可,遞給了坐在餐桌上,正在抵擋夏碎的探究和冰炎凌厲的眼神的褚冥漾,後者在兩道讓他頗感壓力的視線下接過杯子,為此還感激了那平凡無奇的玻璃杯一把,只因為那杯子能暫時隔開其他兩位的目光。

幾天下來,這兩位都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就像是不相信他怎麼能忍住不說出去似的,讓他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難不成他真的要去找人說說他們才會滿意?

可是他又不想拿自己的命開玩笑,而且這種事跟別人說,也有極大的機率會被誤認成瘋子吧。
所以他搞不懂這兩條人魚的心態究竟是怎麼樣,這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嗎?

心中苦笑,褚冥漾喝了一口冰涼可口的可可,用甜味稍稍彌補了一下感嘆的心。
果然,不同世界的人之間就是會有代溝啊。

「你們盯著漾漾做什麼。」千冬歲解下了圍裙丟在椅背上,看見冰炎和夏碎的動作當及皺眉,沒好氣的說:「還不快吃。」要不是漾漾尷尬的望著他笑,他一點也不想多做這兩位不請自來的大爺的早餐。
自褚冥漾知道自己是人魚之後,千冬歲也再不隱瞞著自己的生活作息,霸占著浴缸的時間比以往都久,沐浴品也開始千奇百怪,賣場的廉價品堅決不用,倒是多出很多罐沾滿海味的罐子,對於蝦米和海帶等海產的需求量也是瞬間爆增,讓褚冥漾每次看著冰箱裡滿滿的海鮮都有些哭笑不得。

興許也是因為被知道無所謂了,千冬歲也沒想過要掩飾自己的財力,成串的珍珠開始會莫名出現在屋子裡,貝殼也是,甚至還有聽千冬歲說從沉沒百年的沈船中摸來的黃金!
他終於能理解千冬歲為什麼總是喊著要坐計程車,車資他出的行為了,敢情這點小錢他一點也不放在眼裡。

他是從第三次發現來路不明的珍珠的時侯,才後知後覺原來千冬歲也是個爆發戶,還是深藏不露的那一種。

看著千冬歲用一副我養你的驕傲表情看著他,他就覺得無奈。
老實說,納姊給他的零花錢也是夠的了。

「你是在演戲麼?人類。」冰炎盯著正要咬下第一口三明治的褚冥漾,語氣困惑,嚴厲的表情卻是沒變:「你在試圖欺騙我們,是不是?」這幾天他看著褚冥漾沒事人一樣的過著生活,就不自覺的感到焦躁。

這個人類是不是在打著什麼壞主意?是不是要讓他們放鬆警惕之後,便要告發他們?
他打從心裡不想相信這個人類,就算他曾經是那麼天真無邪,甚至幫助過自己,他也不願意去相信他。
因為他不信人類,無關乎他是誰。

但是,對方那雲淡風輕的微笑,卻又讓他感到矛盾。
就像對方真的沒有說出去的打算似的。
怎麼可能?這和他所知道的的人類不一樣啊。

這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一個在人類社會那麼多年的人不可能保持著單純的習氣。
而褚冥漾身上確實也找不到以往的天真。
所以他越發想要揭露眼前的人類的本性。

他瞪著褚冥漾,望進了他的眼裡。

一個人最不會說謊的,就是對方的眼睛。
他一直想要找出這個人類眼睛中的破綻,卻發現這人類眼中什麼陰謀算計都沒有,只有一派真誠。

對於自己的判斷首次出現這種狀況,冰炎有點摸不清了。

「你是傻了還是白痴啊?北極海的莽夫。」還沒等褚冥漾回應,邊上的千冬歲就不樂意了:「你根本是巴不得漾漾去跟別人說吧?莫名其妙,漾漾不說出去反倒還錯了不成?」他瞪了冰炎一眼,轉頭過去對褚冥漾說:「漾漾,別理他,吃完我們搭車上學。」
褚冥漾苦哈哈的一笑,只能點頭,沒有多話。

冰炎眼睛一瞇。
一邊的夏碎也擰起眉,看向褚冥漾的神色更加困惑了幾分。
他在桌底下拉了冰炎一下,示意著冰炎先不要有所動作。

褚冥漾吃完了早餐,便先進房間去拿書包,準備出門,千冬歲擦了擦嘴,看著兩條人魚慢條斯理的吃完盤中的三明治,不甘不願的收了盤子放到流理臺的洗手槽裡,打算回來之後再洗。

「漾漾,走了。」千冬歲朝房間裡一喊。
「來了來了。」褚冥漾回應道,從房間裡跑了出來,看到冰炎和夏碎已經背好書包站在公寓門外,也只是笑笑得讓千冬歲先出去,鎖上了門。

「我和漾漾要搭計程車。」千冬歲說,拉過褚冥漾:「你們自便。」說完,他拉著再度尷尬的褚冥漾走了,褚冥漾搔搔頭,也只能跟上,回頭朝冰炎和夏碎擺擺手用口型說聲再見,便頭也不回得跟著千冬歲下樓去攔計程車了。

夏碎和冰炎沒有追上去。

「他也許真的不會說出去。」夏碎琢磨了一會兒,才對冰炎說道。
這幾天他同樣也有觀察褚冥漾,顯然,褚冥漾那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態度讓他有些動搖。
他對於人類沒有什麼偏見,只是知道人魚的身份萬不能在人類社會裡曝光,所以他不像冰炎那般對人類有許多質疑,幾日前會想殺了褚冥漾,也只是出於為了族群而起的考量。

他的直覺一向很準,在多方查探後,他有預感這褚冥漾也許,真的不會危害到他們。
他明白這一部分和千冬歲對褚冥漾莫名的信任有關,因為千冬歲的表現太明顯,明顯到他都會不由自主的跟著想去相信褚冥漾。

身為同類,他理解一個值得一條人魚深交的人,人魚是完全不會藏私的。
而千冬歲對褚冥漾豈止不藏私,更甚者是為了褚冥漾竟會想要攻擊同樣身為人魚的自己和冰炎。
在夏碎眼裡,千冬歲的舉動,違背了一般人魚會向著自己族群共同抵禦外敵的習性了。

褚冥漾可能真的不一樣。
他想過。
然而,又令他猶豫的原因是因為,這個值得人魚深交的人是個人類的案例,五根手指頭就能數出來。
他還沒有辦法那麼輕率的交出自己的信任。

「現在連你也要替他說話了?」冰炎嗤笑道。

「我可沒有半點替他說話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夏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為自己方才想的感覺有點太不謹慎了,所以沒打算說出來:「你有點太急躁了,你忘了,我們有的是時間麼?」他拍了拍冰炎的肩:「偶爾放輕鬆的去看待沒什麼不好,他也不是第一個知道人魚存在的人類了,人類的小把戲也就那幾個,怎麼也玩不出大花樣,你還怕他翻起什麼風浪?」不知道在說給冰炎聽還是給他自己聽的,他頓了頓,眉頭卻又皺了起來:「而且,千冬歲不知道為什麼很信任他。」

「哼,說到底,你也只是對那個叫千冬歲的感興趣罷了。」冰炎哼了哼,擺明表示他知道對方心裡那一點點小心思。

但他知道夏碎說得沒錯。
他有些過於躁進,這不像他。

他理解他本身本來對褚冥漾抱有期待,一個自己都忍不住會自嘲的期待。
所以在對方身上看不到符合自己的期待之後,些微不自知的失望以及理所當然的思緒,讓他面對褚冥樣的同時,自然的帶上了對方應該與他所知道的陰險人類一樣的認知,即便他內心深處知道褚冥漾的習氣遠比那些人好多了,他也認為那是對方的偽裝。

於是,當褚冥漾表現出來的又不是那麼一回事的當下,讓他覺得看不透對方的自己錯了。
是的,錯了。
可是到底是哪裡錯了?
他說不上來。

褚冥漾的行為完全不在預料之中,讓習慣運籌帷幄的他開始感到煩躁。

「有興趣是一回事,可是冰炎你也知道,我不會拿這件事情開玩笑。」夏碎乾脆的承認,不覺得這事情在冰炎面前有什麼好隱瞞,他眨了眨眼:「而且,假若他目前很本份的沒有說出去,那麼我們該做的事情還有別的。」

他指的別的事情,自然是海妖。
鑒於他受過襲擊,這幾天依沐洛的人魚也是高度警戒。

「幾日前的襲擊,目的恐怕不單純,而且他們已開始集體行動,那天我連續對付了六隻海妖。」夏碎想起那天的狀況,皺緊眉頭說。
若是一對一,他斷不會輸。
而六隻海妖圍攻這情況,也是他頭次遇到,根本無法預測。
這也是為什麼他那時候如此狼狽的原因。

「北大西洋的葛蘭多家族傳來訊息,海妖的動向,似乎都往同一個方向集合。」
冰炎挑挑眉:「他們的目的都在同一個方向?」居然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海妖討厭同類相聚這是每條人魚都知道的常識,而今,這狀況要被打破了嗎?
這群海妖,到底要做什麼,讓他們不惜與自己討厭的同類一起也要這麼做?

「是的,葛蘭多家族傳回的訊息的確是這樣,」夏碎說:「而且,很不巧的,他們集中的方向,正是台灣。」他略微停頓:「而且,剛好是在台中市。」

台中市,便是他們目前居住的城市,也是人魚最多的一個縣市,台灣西半部大量的沙灘是方便人魚上岸的最佳地點,相較於東半部大部分的峭壁,腹地廣大的台中沿海,是最適合人魚避開人類耳目而成功登陸的途徑。
但說真的,若他們的目標是人魚,各個縣市都有散落的人魚群居,如果海妖們單純想要獵殺人魚,是不需要集體前來台中的,因為落單的人魚,更好下手。

「他們在找什麼?或者說被什麼東西引誘?」冰炎腦內靈光一閃,看向夏碎。

除去這個原因,沒有什麼會讓海妖這麼輕易的就群起上岸。
而不論是被誘惑還是在尋找什麼,這東西都肯定對海妖極其重要。
重要到,連與討厭的同類一起行動也甘願。

「目前不清楚,但是資料顯示台中的人魚開始受到大量的攻擊。」夏碎臉色沉了沉,明顯想起了不開心的事情:「這幾天突然爆出多起案件,甚至已經有人魚遭受攻擊死亡。」
聞言,冰炎一驚:「什麼?」
這件事,他還不知道,父親沒有跟他提過。
若不是夏碎的情報網一直很靈通,他想他也許到下個月都還不會得到這個消息。
冰炎眉頭鎖得更緊,他曉得父親不希望他擔心,但是他其實也需要負起一些責任,而不是都由父親扛著。
況且,經過那件事情之後,他的父親其實心裡一直有個解不開的結。
「因為此事,葛蘭多家族的人周日會從台北下來。」夏碎看了一下手機,像是在確認什麼:「我們需要他們擅長的預言,才能更確定下一歩我們該怎麼辦。」

「伊多˙葛蘭多和他的雙胞胎弟弟麼?」對於北大西洋的人魚冰炎也略有耳聞,北大西洋的人魚族擅長預言占卜,並且都很準確,尤其是以現任葛蘭多家族的繼承者伊多˙葛蘭多最為厲害,因為這位伊多˙葛蘭多,受到了曾經是海神寵物的水鏡洋龍的庇護,掌握著海神三寶的其中一物-預言之鏡。

說到海神,並不是僅僅是人類的傳說而已。
海神正如他的稱謂,掌管著一整片海洋,不管是海妖亦或人魚,都在他的守護之內,當然,海妖與人魚也都必須聽從海洋之主的命令。
而每一條人魚在出生的時候,都會受到海神的祝福,更老一點的甚至見過海神一面,所以人魚族的每個人都知道,海神是確實存在的,只是某一天,海神突然銷聲匿跡,連帶宮殿其中所有的護衛僕婢登一起消失,眾人魚不管多麼焦急,卻是再也找不到海神的身影。

唯有在人魚出生時,那隱約的祝福之力能夠讓人魚知道,海神還在某處守護著他們。
但要再與海神見面,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有他們的幫忙,的確再好不過。」冰炎點頭:「他們會跟誰見面?」
「原定上是與總裁會面,周日中午十一點半在紅敞牛排館的商業午餐。」夏碎說,而後看見冰炎的臉色接著道:「但是這次葛蘭多有指定要與你見上一面,說是周日晚間會來拜訪。」
「拜訪?」聽見葛蘭多指名要和自己見面,冰炎有點驚訝,他本以為若是要和對方搭上線,還得親自出馬,沒想到對方居然先要與自己聯繫,這讓求之不得的冰炎不自禁的一喜。

但是,拜訪?
難不成他們要到他住的地方而不是在外頭接洽麼?
他琢磨著對方的意圖。

「是的,我也覺得很奇怪。」夏碎也困惑的道,顯然和冰炎一樣意外:「而且,說的是我們現在的這個住址,而非我們之前在外租的。」先前還未住進千冬歲的房子時,他們是在台中的高級住宅區租的房子,褚冥樣的小公寓,自然是沒辦法跟那裡的比,可是葛蘭多卻說,他們會在這個地方與他們見面,讓他也搞不清楚對方到底是有何用意。

「晚上幾點?」冰炎問。
周日的話,還有三天。
「他們預定晚上六點半會過來,希望我們能在巷口的公車站牌接他們進來。」夏碎看著簡訊說道。
「知道了。」冰炎頷首。
不管怎麼樣,迫在眉睫的,是先搞清楚,這群海妖到底在做些什麼,又是否真的在找著什麼。

在這之下,褚冥樣的事情與海妖已然造成人魚傷亡的事實相比,反而更穩定,冰炎不得不收起猜測褚冥漾的心力,將部份轉向面對現在人魚一族所面臨的海妖行動。

******




第六章<遠渡重洋>



星期五的早上,班上來了個轉學生。
很沉沒,很寡言,名字也相當簡單。
只有兩個字,重柳。

他的髮色偏淡,趨近於銀白,容貌也很俊秀,瓜子臉配上鼻挺的鼻梁,薄薄的唇輕抿成一條線,冷漠的雙眼是淡淡的灰色,聽班導介紹是外國的歸國子女,遠從從紐西蘭而來。

班上不少女孩子都被他的外貌給吸引住了,紛紛發出了細小的讚嘆與驚呼,男生們倒是各個撇嘴,一方面抱怨怎麼學校來的的轉學生又是個帥哥而不是美女,一方面卻又對在紐西蘭生活過的外國人感到好奇而投以注目禮。

新來的同學就像是沒有聽到騷動一樣,無視著那些躁動的視線,目光永遠放在同一個方向。
他所看著的,正是褚冥漾那偏向教室最角落,靠窗的那個位置。
他目不轉睛,非常的專心,原本看著窗外的褚冥漾想不回頭都不行。
那注視太明顯了。

褚冥漾看著那人一踏進教室就盯著自己的探究眼神,再怎麼笨拙,也立刻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這個人,就是冰炎學長他們所說的,在課堂上要無時無刻盯著自己的人吧。

褚冥漾想,嘴尖上的鉛筆隨著主人聳動人中而一上一下的晃動著,而後啪的掉落在桌上。

這兩天冰炎和夏碎好像有什麼事情要忙,沒什麼時間來管他,對他的態度也沒有一開始那麼針鋒相對,但是晚餐時候,冰炎和他見面依然沒什麼好臉色,反觀夏碎就和藹多了,雖然還是對他有所不認同,至少會對他笑。

至於現在這個,總覺得會是一個嚴肅冷靜的人。
褚冥漾撿起鉛筆,默默的在手上轉著。

班上的人還沉浸在新學生入班的新鮮感,沒有半個人注意到轉學生的視線像是定格般的一動也不動,直和隔壁的同學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新學生看起來怎麼樣怎麼樣。

見他除了看他還是看他,出於禮貌,褚冥漾友善的朝那個人微笑了一下。
那人毫無表情的臉上閃過了瞬間的困惑和微怔,又在下一秒恢復了一張面攤似的面容。

「好了,各位同學,安靜。」班導一邊安撫學生興奮的心,一邊說:「那麼重柳同學,你就先找一下你想坐哪裡吧,有空位的地方你都可以坐。」班導指了指後排的座位。

為了方便桌椅壞掉時可以隨時替換,教室裡多半都會多準備三到四套桌椅以備不時之需,而這些桌椅通常也會跟著教室裡的座位排列整齊,看上去比較整潔有秩序。

在沒有壞掉的桌椅情況下,那些多出來的桌子椅子,正好可以拿來當作新入生的座位,只不過,這些桌椅基於上課集中學生的思量,通常都是在教室最末端的地方。
褚冥漾和衛禹的背後,就恰好各有一張。

幾乎是毫無猶豫的,重柳抬起腳步,就向褚冥漾身後的那一張桌子走了過去,很篤定的放下了自己裝滿了新書的書包,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就像是他一早決定了就非這個座位莫屬了的感覺。

班上的同學都是一愣,轉學生的動作太直接了。
褚冥漾坐在他前頭,驚覺背上快被燒穿一個洞,乾笑著,他轉過身,對著那個看見他轉過來就與他四目相對的重柳,拉扯出一個笑容:「呃,新環境新希望?多多指教了,重柳同學,我是褚冥漾。」才說完他就想吐血,他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新環境新希望。
說得他好像遭遇過什麼困難需要轉運一樣,完了,這人魚不會因為人類的關係對他生氣吧?

班上的學生發出陣陣悶笑,褚冥漾感覺他的臉熱的發燙,說錯話的困窘讓他更加尷尬了。
重柳卻對他的話沒多加在意,只是用那雙淡然的眼睛望著他,而後他點點頭,輕聲說:「多多指教,褚冥漾。」他的聲音有點像千冬歲的,卻比千冬歲的略冷硬一些,也更沉穩,給予人一種彬彬有禮,不會過份親密的感覺。

雖然兩人都知道重柳明著看是來學習,暗則實為監視,但重柳他沒有冰炎和夏碎那麼強烈的壓迫感,而只是單純的看著褚冥漾,所以褚冥漾自在了一些,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因為好心情,褚冥漾又朝重柳笑了笑,這才轉回去,專心聽台上老師講解去了。

他沒注意到的是,背後的重柳看著他的微笑,眉頭皺了整整一節課。


──────


「漾漾,我有事要先走。」千冬歲站在大賣場門口,朝正在檢查有沒有東西漏裝的褚冥漾說:「等等回去你就先開飯吧,不用等我了。」他一面說,一面看著手機。
今天周日,他們來進行一周例行性的採買,自從冰炎和夏碎加入了用飯的行列之後,他們消耗食品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了。

「耶?你要先走?」褚冥漾停下了清點的動作,有點訝異的抬頭問:「你要去哪?」讓他一個人在家裡面對其他兩條人魚他會緊張啊,雖然今天那兩條人魚到現在都還沒出現在他眼前過,也不知道去了那裡。

不過,他們既然放心讓他跟千冬歲出來,應該終於肯稍微相信自己一點了吧。
褚冥漾輕嘆。

「有一個朋友來了,要去見見他。」沒有否認,千冬歲說:「五十幾年沒見了。」
「呃,」褚冥漾看著對方,為對方說的數字稍稍有些愣神,但還是很快的反應過來:「也是人魚?」五十幾年啊,原來千冬歲活了那麼久。
看著千冬歲姣好的面容,褚冥漾只能驚嘆人魚永遠不顯老的容顏了。

「嗯。」千冬歲點點頭:「他人不錯,只是他現在剛上岸,多少有點不方便,下次可以介紹給你們認識。」剛上岸的人魚,除去身分安頓之外,落戶也是一項很重要的問題,所以千冬歲必須過去幫忙,他推了推眼鏡:「好了,我先走了,你也不要管那兩個傢伙,先吃飯吧,早點休息,我可能要很晚才會回來了。」

「嗯,好吧,那你路上小心。」褚冥漾應道,目送千冬歲招了一輛計程車離去。

又一條人魚啊。
褚冥漾從袋子裡翻出他剛剛在千冬歲不贊成卻仍是默許的眼神下買的飲料,打開了瓶蓋狠狠的灌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嘆息。

好像他發現夏碎學長的身分之後,身邊就開始出現一條又一條的人魚,是他的錯覺嗎?

「啊,請問您就是褚冥漾嗎?」一個溫柔的嗓音從身後響起,伴隨著些許的驚喜,一陣規矩的腳步聲重疊著往他這個方向靠了過來。

褚冥漾愣了愣,是在叫他嗎?
他轉頭,三個看上去就是外國人的男人就站在他後面。

站在中間的那一個明顯年紀比另外兩個都大,笑得一臉溫和,而另外兩個人,除了髮型不一樣之外,其他卻都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一個嚴肅著一張臉,與另外那張笑得開朗的臉格格不入。
雙胞胎?
褚冥漾呆了呆。
聽對方叫他的口氣感覺很熟,但是他半個也不認識啊。

「果然是褚先生。」中間那個人的笑容更柔和了,看見褚冥漾呆滯的臉後,像是知道自己的唐突,他連忙做出了自我介紹:「你好,我是伊多˙葛蘭多,是北大西洋──」

「停--」褚冥漾一驚,抬手就要摀上伊多的嘴,見狀,雙胞胎中的嚴肅臉一個箭步衝過來抓住他的手,皺著眉頭瞪著褚冥漾,然而被抓住的人反而顧不得這些,他慌忙得看向四周,確定周遭沒有人在聽他們說話之後,才驚魂未定的壓低聲音:「你們這樣講太直接了,被別人聽到了怎麼辦?」他怎麼覺得人魚被發現的原因不會是因為有人去告密,反而是這些人魚不知不覺的曝光啊。

嚴肅臉瞪大了眼睛,有點驚訝褚冥漾的反應。
手也因此而放鬆了力道。

自稱伊多的人被褚冥漾打斷他的話,還有同伴的動作給弄得有點怔住了,但他很快的就調整好,漾開一個很溫柔很開心的微笑,像是對褚冥漾的話感到格外愉悅:「是的,多虧您的提醒了,是我沒有注意到。」
他看著盯著褚冥漾愣住了的同伴說道:「雅多,有禮貌一些,放開褚先生吧。」

聞言,被叫做雅多的嚴肅臉愣愣的放開了手,褚冥漾的手這才得以脫困。
「你、你們,」吞了吞口水,差點嗆到的褚冥漾發現自己有點結巴:「呃--有什麼事麼?」一連幾天不停的遇見各方人魚,褚冥漾猶豫他是不是該去做一個身體檢查。
怎麼他好像有了一個能夠吸引人魚的體質似的,到哪裡都可以碰上?
說好的傳說中的生物呢?哪裡傳說了?根本滿街都在跑吧!

「是我們冒昧了,」伊多歉意的笑了笑:「是這樣的,我們是來找冰炎殿下的,我們知道殿下住在您隔壁,想請您帶個路。」他那藍色的眼睛看著褚冥漾,褚冥漾莫名的覺得這條人魚和夏碎那種溫文儒雅卻有些笑裡藏刀的個性不一樣,這個人,是從頭至尾,由內到外,都散發著我是個溫和鄰家好哥哥的感覺的人啊。

「喔,原來是這樣啊。」搞清楚狀況之後,褚冥漾想著這也沒什麼難的,就只是把人魚帶回去而已,於是說道:「好吧,不過我們得搭公車。」他指指離賣場不遠處的公車站:「大約十到十五分鐘就到了。」他總不能讓三個人跟著他徒步四十分鐘。

「哇,公車耶,好有趣的感覺。」一直沒有開口的開朗臉這時候笑嘻嘻的湊了上來:「你好啊,漾漾,我叫雷多喔,你看起來和大哥跟我們說的一樣可愛,以後請多多指教。」說完,他露出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伸出了他的右手舉到褚冥漾面前:「我聽說這樣打招呼比較有禮貌?握手吧握手吧~雅多也來啊~啊,伊多是我們大哥,雅多和我是雙胞胎兄弟喔漾漾~」他另外一隻手跑去扯著嚴肅臉,換來對方一個狠瞪。

「唉?」褚冥漾臉上寫滿事出突然的詫異,頭一次遇到這種狀況,也不知道怎麼辦,他搔了搔臉,又看看雷多那副期待的表情,索性也把右手伸了出去,握上了那大手。

「喔喔,手好嫩喔,好滑。」雷多咧開嘴,搖搖交握的手後評價道:「跟最高級的嫩芽海帶一樣柔軟,我最喜歡吃海帶了。」
褚冥漾被搖晃著的手猛然一僵。
這是要吃掉他的手的前奏嗎?

什麼爛比喻。
旁邊的嚴肅臉撇過頭,似乎對自家兄弟不忍直視。

褚冥漾只能乾笑。

伊多在一旁,無可奈何的搖頭:「抱歉,雷多的性格比較……」他好像找不出什麼貼切的形容詞,踟躕了半天也只能露出一個歉然的微笑。

雷多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讓褚冥漾感到危機,還笑著多搖了兩下才放開。

「…我是雅多。」看出褚冥漾的尷尬,嚴肅臉並沒有要伸出手的意思,只是粗略的點點頭:「多指教了,漾漾。」他改變了稱呼,聽上去親膩了許多。

「啊,喔,我是褚冥漾,多多指教…呃……」抓抓腦袋,褚冥漾看對方那麼鄭重其事,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然後,他想起了對方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了,這樣講好像有點多此一舉。
他只好繼續乾笑。

「啊!漾漾,你不要學雅多啦!他老是面無表情,太嚴肅了,會帶壞你的!」雷多嚷嚷道,過來拉著褚冥漾:「我告訴你喔,剛剛我們過來的路上,雅多還嚇哭了一個小女孩,早上高鐵的時候也是,有一個幼稚園老師帶學生出來,光雅多一人就下哭了十幾個——」他一邊說一邊用數落的眼神看向雅多。

「你這個白癡!」聽見自己的黑歷史要被爆料了,雅多終於忍不住,罵了自家兄弟:「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說的,是那些人類—」
「人類怎麼了?漾漾就很可愛啊!」
「你搞清楚!我們現在說的人類不是他!」
「等等等等你們停一下啊—」拜託不要在大街上人類來人類去啊,你們真的有身為人魚的自覺嗎?
眼看旁邊已經有人對他們露出好奇的視線,褚冥漾趕忙上去制止了爭吵中的兩人,轉移了話題:「不是要去找冰炎學長嗎?我們走吧,走吧。」說完,他抬腿往公車站那裡走過去,示意三兄弟跟上他的腳步,一邊走一邊內心納悶。

為什麼人魚本身都不關心自身安危了,反而他一個人類在這裡瞎操心呢?這不對吧?
褚冥漾頗為無奈。

「好了,不要吵了,你們在給褚先生添麻煩。」伊多拍拍兩兄弟的肩,指指在前面招手的褚冥漾。
對於自己的兩個弟弟,伊多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他嘆了口氣,有點頭疼。

吵架中的雙胞胎哼了一聲,在伊多苦笑中帶點勸戒的聲音下閉了嘴,小跑著歩跟上了褚冥漾竄到對面馬路的身影了。

─────

下午的車總是比較空,所以他們並沒有跟人擠公車擠得死去活來,很快的,他們就到了褚冥漾他們居住的住宅區了。

才一下公車,褚冥漾就看見冰炎和夏碎站在站牌旁,看到他的時候,都是微微一愣。
冰炎立刻皺起了眉頭。

「你一個人?」他語氣帶了點質問,咄咄逼人。
「千冬歲呢?」這是夏碎,他表情困惑,還有一點點的警惕。

「呃,他說有事先走,我就自己回來了。」知道兩個人因為千冬歲放他一個人在外面而不開心,褚冥漾回答的時候有些小心翼翼。

當然,他們絕對不是在擔心他落單的安危。
而是當作他已經把千冬歲帶去賣掉了一樣。

「有事?」冰炎冷哼:「有什麼事,會那麼重要?」他盯著褚冥漾,好像只要發現他說謊的話就要當場扭斷他的脖子。

「他說他要去見一個五十年沒見的朋友,」褚冥漾如實回答,聲音卻有點小:「好像是條剛上岸的人魚吧。」他記得千冬歲是這麼說的。
冰炎和夏碎對視了一眼。

「是麼?」放鬆了下來,夏碎看著褚冥漾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而後說:「他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麼?」他忽然走了過來,伸手拿走了褚冥漾手裡其中一個重重的提袋。
冰炎看著他動作,嘖了一聲。

對對方的舉動感到有點受寵若驚,褚冥漾有些許驚詫,只能搖頭說道:「他說他會很晚回來,叫我們先開飯,啊,是說,有人找冰炎學長,你們等下可以慢聊,我先做晚餐。」他指指身後跟著的三個人。

見褚冥漾介紹到了自己和弟弟們,伊多先向前跨了一歩,微微傾身朝冰炎和夏碎行了個禮:「您好,久仰冰炎殿下和夏碎閣下了,我是伊多。」他看了一下褚冥漾,勾起一抹溫柔的微笑:「我們在賣場遇到了褚先生,就請他帶我們過來了。」

「葛蘭多?」冰炎挑眉,有點吃驚這三人居然是跟著褚冥漾回來的,不過他沒在對方身分上多琢磨,而是回以一個一樣的禮:「多禮了。」

「上去再說吧,冰炎。」夏碎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雖然假日大部份的人都出去玩了,可是住宅區內的公用空間裡還是有人在的。

「也是。」也想到了這一層的冰炎點頭,回頭一看傻站在那裡的褚冥漾,再度皺起了眉頭:「愣在那裡做什麼,上去了。」
他率先走向了他們居住的公寓的大門。


「啊,喔,好,」回過神的褚冥漾這才反應道,連忙說:「那我先去按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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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這就是漾漾的房子啊。」雷多進門後,看著褚冥漾的小公寓,很是興奮:「小小的,還不錯耶,很溫馨。」他拖了鞋,蹬蹬蹬的跑進去,忘形的轉著身體在屋子裡來回穿梭,好像在探險一樣。

對此,他家兄的很不能苟同。
「雷多,這裡是別人家。」雅多睨了一眼雷多歡脫的樣子,轉過頭來接過漾漾手中的袋子:「我幫你,漾漾。」

「啊,麻煩你了。」見袋子被對方奪了去,漾漾不好意思的說:「廚房在裡面進去左轉第二間。」
雅多點點頭,不管雷多叫著他也要去的發言走進了室內,進廚房放東西去了。

「漾漾?」夏碎在邊上聽見這個稱呼,轉過頭來,看著伊多:「你們這樣叫他?」好像很訝異他們會這麼叫褚冥漾似的。

褚冥漾又開始乾笑,冰炎和夏碎狐疑的視線讓他再度不知所措。

被這樣叫是沒關係,反正千冬歲平常也這麼叫,他知道冰炎和夏碎不能理解的地方是,對方怎麼會如同朋友般的叫他。
其實他也沒有很明白。

不是說人魚不喜歡人類麼?今天這三個怎麼還滿熱情的(嚴肅的那個除外),一見面就很熟絡的湊了上來,如同他們早就認識。

「這是我們榮幸。」伊多微笑著說道:「是吧?漾漾?」沒有多加解釋,伊多卻從善如流的跟著弟弟們一同改口。

冰炎的眉間的皺摺更加深刻。
夏碎則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呃--嗯。」不曉得該如何作答,褚冥漾只好跟著一起笑,他看見雅多和雷多拉拉扯扯的從廚房出來,忙的打哈哈說道:「那、那個,你們去客廳聊吧,我倒個果汁,然後去做晚飯,伊多你們留下來一起吃吧?反正我都要煮的。」

「如果不麻煩的話。」稍微欠身,伊多說。

「不麻煩不麻煩。」擺擺手,褚冥漾趕緊笑道:「你們去坐吧,等個半小時就差不多。」然後,他飛也似的跑進廚房了。

「哈哈,漾漾害羞了。」看著褚冥漾顯得落荒而逃的背影,雷多歡樂的說道:「唉,他人不錯唉,小小的,軟軟的,個性也好,跟海帶一樣,我喜歡。」
「你夠了。」雅多斜眼瞪他。
「雅多,你的審美觀應該要跟我一樣高才對啊,漾漾哪個地方不像海帶?」
「聽你鬼扯。」
「嘿~我很認真!」
「那你的眼睛應該要去看醫生。」
「我視力好的很!上次去人類診所我的眼睛是二點零!我其實還能更高!只是怕嚇到人類而已,雅多你一定是在忌妒我獨具匠心!別有慧眼!」
「作夢吧,就你那樣。」

兩個人又開始拌嘴,卻都很自覺的往裡頭移動。

面對兩位弟弟總是沒輒得伊多扯出了一絲尷尬的微笑,而後,他轉向夏碎和冰炎,頷首示意說:「我們還是談談正事吧,冰炎殿下。」

冰炎嗯了一聲,朝伊多打了個手示:「裡面請。」

於是,眾人一致的往客廳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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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殘缺的預言>



五人就坐,褚冥漾從廚房跑了出來,把倒好的柳橙汁端到了桌上,而後又匆匆進了廚房。

「先說說關於海妖的事情吧。」才一坐下,冰炎就問:「你們有眉目了嗎?」他語氣肅穆,顯然對於三兄弟手中握有的消息很是重視。

海妖的反常與大量的突襲,已經造成人魚族群的困擾還有傷亡,若是再放任這樣子的情況繼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是的,透過預言之境,的確是有取得一些消息。」伊多說,跟著冰炎一同切入了話題,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掛墜,通體藍色的平面玉石鑲嵌在一個精雕細琢的銀製框內,仔細一看,可以發現那銀飾的雕刻是一條小巧可愛的龍,蜿蜒的攀附在藍玉上。

「我在上個禮拜使用過一次預言之鏡,得知接下來海妖可能的動向,以及他們可能的目的。」伊多撫摸了一會兒那個掛墜後,才將它擺放在客廳得玻璃面桌上。

「可能?」冰炎眉頭皺了起來。

「是的,只是可能,」知道冰炎在疑惑什麼,伊多嘆了口氣之後說道:「這次預言很不順利,多處的畫面有黑霧阻擋,看不清真實的樣貌。」作為受到水龍青睞而掌握預言之鏡的他,理應是能透過預言之鏡看到任何事情的,但這一次,他一連變著好幾個手法來用都沒能成功,預言之鏡竟不完全聽從他了。

他為這事情困惑了好久,卻始終沒有辦法獲得答案,他之後乾脆轉換問題來問,想試試看是否能找個漏洞看清全貌,然而黑霧卻像是生了根一般,緊緊纏縛住畫面裡被遮擋的鏡頭,寸步都不讓。

「黑霧?」既然事實已成定局,哪怕有疑惑也沒什麼好再多說,冰炎知道伊多在這件事情上是不會說謊的,於是他道:「算了,有個大概也好。就把有用的信息說一說吧。」用猜測或推論的多少比不上真實的靠譜,但現在這情況,就算只有隻字片語,也能讓他們多一點線索。
「以模糊的影像來看,這些海妖是在找一樣東西。」伊多動了動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隨著那三聲響動,桌上擺放得那個掛墜忽地猛然一抖動,冒出類似於幼小動物所發出來的咕嘰聲音。
嘰咕──咕嘰──咕嚕嚕──
掛墜像是回應伊多的敲擊也發出了三聲鳴叫,震動也越來越劇烈。

伊多嘴唇蠕動,低聲說了些什麼。
就在他尾音落下得那一剎那,桌上的掛墜開始迅速變大,再變大,大到甚至超過了放在沙發中間的桌子,直直逼近每個人的座位,伊多這才把手抬到了變得如同一面鏡子般的掛墜上方,輕輕的放下。

只見被他的手觸及的藍色玉面頓時化做了水中的波紋,隨著伊多的手在上頭遊移的動作,也跟著改變水紋的方向,此刻的伊多,就好像將手探入一座平靜的湖一樣,攪動著水面讓他混濁起來。

而後,隨著他的一下一下的撥弄水波,原本清澈透亮的鏡面暗了下去,不再反射著室內日光燈的光照,反而開始浮現一幕幕的影像。

「就是這個。」伊多指著影像中,全聚在一起的海妖,正在往同一個地方擠,好似在爭奪著什麼。

但是,爭奪著什麼,卻是看不見的。

就如同先前一個禮拜時候的樣子,海妖們奮力追逐的東西,被一大片黑茫茫的霧氣給遮掩了,幾乎占了鏡面的三分之一,隨著那東西在海妖手中扯來扯去,黑霧也跟隨著移動,就是不願意讓人看清它隱藏在黑色之下的究竟是什麼。
「這東西,體積看起來挺大的。」冰炎湊過去看了半天,好半會兒也只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那黑霧,一點死角都沒有漏,饒是冰炎看得再怎麼仔細,也只能挫敗的坐回椅子上。

「是的,高度大約一米六五。」伊多看過這畫面無數次,所以對於裡面的過程發展早已爛熟於心,今日展現,也只是要讓冰炎更明白一些他口中的黑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罷了。


「可是,我沒聽說過有這麼一件東西會讓海妖們如此趨之若鶩。」夏碎沉吟:「還是那麼大的一個。」他腦內閃過一個又一個海妖性喜的物品,卻從來沒有像剛剛那個那麼大的印象。

「只要知道他們在找東西就夠了。」冰炎冷笑了一聲:「管他在找什麼呢。」
一如先前的猜測,海妖果然是因為在找某樣東西而踏上了陸地,原本這也沒什麼,只要他們不招惹人魚,他們人魚也不會去管海妖那些臭家伙到底發什麼神經,要大費周章的來亂。

然而現在,既然他們已經侵害到人魚在陸地上的棲息,他們人魚也不需要客氣。
找東西是吧?
我們人魚會殺的你們找不下去。

冰炎心中冷笑,骨子裡的嗜血慾望浮生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跟海妖交手過了,時隔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前的恥辱,他要一併討回來。

看著冰炎的表情,坐在另外一邊的夏碎知道冰炎心中已經有了打算,只是,他怎麼就覺得海妖的動向還是不太尋常呢?
若只是找東西的話……


「不,不對,既然海妖是在找東西,」腦內靈光一閃,夏碎坐直了身體,眉頭輕蹙:「找東西,會讓他們成群結隊的去攻擊人魚?」

海妖一直以來都知道人魚在陸地上有著比他們還要大的活動範圍,除非相遇,通常是不會主動去尋不痛快的,而今天的情況下,是他們自動的來尋獵人魚,這種行為如果說是要在陸地上找東西,海妖未免太過張揚,而不是依常理來講的保持低調,搜尋得果之後再立刻回到深海。


畢竟深海才是他們的地盤。

「也許他們認為人魚會妨礙到他們,平常我們本來就跟他們勢不兩立,互相妨礙很正常。」雅多說。

夏碎的眉頭越皺越緊:「我知道,但是問題是,他們並不是遇見了人魚才殺,而是主動襲擊,還與那麼討厭的同伴一起行動。」他看了冰炎也沉下來的臉色,繼續接著道:「海妖絕對不喜歡和同類在一起,這是不管怎麼樣都無法改變的事情,如果是單一對人魚下手還合理一些,可是,這幾次遇襲的事件,海妖至少都是三個以上圍攻一條人魚。」如果沒有先前就達成的共識,海妖們鐵定會先開始內鬥,而不是群眾截擊陸地上的人魚們。

夏碎一邊思考一邊說,他正迅速的處理著所得到的信息,並將之整理出一個大綱出來。

這也是冰炎和亞那賞識他的原因,夏碎過人的運算和分析的能力,總是能讓他們能在最快的時間之內掌握最有利的資訊和各種可能衍生的結果,對於在商業貿易上有著絕對權威的依沐洛來說,夏碎的判斷功不可沒。

「那個東西可能沒那麼簡單。」夏碎低聲喃道,手指頭在椅靠手上敲打著節奏:「為了一樣東西,而難得這麼有紀律,等等───」他突然雙眼瞪大,幾乎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怎麼了?」冰炎為了好友的大動作挑了一下眉毛,問道。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他們對這件事情早有預謀,攻擊人魚絕對已經不屬於天性喜歡獵殺人魚使然了,他們是在盡可能快速的斬殺人魚,才會這樣子集體行動,而他們這麼眼急於殺掉人魚,只有一個可能,是這東西,絕對不能落到人魚的手裡。」

夏碎只覺得思緒越來越清晰,已至於他說話速度也跟著快了一些:「而為什麼,不能落入人魚手裡的原因,是因為人魚找到這個東西,就有可能對他們造成威脅!」

冰炎的眼睛瞇了起來。
夏碎的話,不無可能。
假使這樣東西能夠帶給海妖極大的好處,甚至開始可以壓制人魚,那麼,他們的屠殺,的確是能夠被解釋的。
只要少了越多的人魚,阻礙者就越少。
但是若真的是如此,海妖肯定得要非常篤定,只要找到那個東西,海妖就能完全戰勝人魚,到時後就算開戰,海妖也可能藉由這樣東西得到勝利。
如果不是這樣,海妖不可能冒著和人魚全面攤牌的風險也要開始大肆獵殺人魚,要不然,在團結的人魚面前,海妖斷討不得好。

看來情況比想像中得複雜很多。
冰炎哼了一聲。
他知道剛才的自己有點過於輕率。

「看樣子,不能對這個東西置之不理了。」冰炎說道,說出在場人每個人的心聲:「我們得快一歩,比海妖先找到才行。」
「要不受威脅的,就會是我們了。」夏碎皺著眉說:「可是關於他們在找的東西,我們一點頭緒都沒有。」他現在正在絞盡腦汁的想著到底有什麼東西是符合他們所形容的,可是腦海裡卻不存在這樣東西。

那麼,海妖們又是從哪裡得知道這件事情的呢?
明明都是在海裡,為何海妖竟能知曉著他們人魚所不知道的事情?

「看來只能先時時盯著它們了。」他有些沉重的說道。

這種事情,大意不得了。
一有差池,賠上的是整個人魚族群。

「我會隨時注意預言之鏡,如果有新的進展我會在第一時間內告知。」伊多點點頭,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擔憂。

「麻煩你了。」冰炎向他示意,對於伊多這樣的幫助,他很是感激。

這個時候,走廊中的廚房門被打開了。
互相對望了一眼,所有人都自動停下了交談。

褚冥樣踏著小心翼翼的步伐走了出來,有些侷促不安。
他察覺到客廳裡的嚴肅氣氛,頓時覺得自己出來的不是時候。

望著那十來隻眼睛,褚冥樣壓力感倍增。
「你們聊完了嗎?可以吃飯了喔。」他硬著頭皮問道。

他其實可以回廚房待著得真的,他的PS3還在裡面。
可是縮回去感覺也很奇怪耶?

他只好乾笑著摸頭:「還是你們還要繼續?」
嗯?是他的錯覺嗎?大家好像不是很開心?

伊多看著他,又看看夏碎和冰炎,有些欲言又止。

倒是雷多沒什麼在意,聽見褚冥漾這麼一問,他歡快的大叫著:「哇,這香味,漾漾手藝好棒喔,這是咖哩嗎?」他動了動鼻子,而後雙眼放光,一點也沒有受到剛才低迷的氛圍影響,他跳了起來,第一個往廚房裡附設的飯桌衝了去。

「呃,對。」褚冥樣跟在他後面答道,然後一進廚房又驚悚的看見雷多雙手都放到滾燙的鍋子外邊往裡頭張望,他慌忙的上前阻止:「啊啊不要用手直接摸很燙的!」他總覺得有人的手掌等下要脫一層皮了!

他忙得上前把雷多的手摳下來,定睛一看想要檢查傷勢,卻在查看清楚後,不由得糾結著為什麼對方的手沒燙傷。
這樣想感覺真壞但是他真的覺得這不科學,這些人魚的身體構造其實都是太合金或不鏽鋼對吧?

那溫度起碼也有一百度啊!貼上去怎麼可能一點事情都沒有?
褚冥樣看了看鍋子,又看了看雷多的手,嘆了口氣。
算了,沒事也好。

反觀雷多像是沒事人一樣兒的繼續說:「還是海鮮口味的,太棒了!」他樂滋滋的得看著鍋裡的蝦和花枝,口水像是都要滴下來了。
聞起來味道就很香,他喜歡這個。

「因為你們好像都很喜歡吃海鮮類的,」看見他誇張的樣子,褚冥漾笑了笑,搖搖頭去拿碗盤和餐具,一邊說:「坐下來慢慢吃吧,我煮了很多,要吃多少都沒問題。」托這兩星期以來家裡總有三條人魚的福,他現在很習慣煮大鍋菜。

「好啊,那就謝謝你啦,漾漾。」接過褚冥漾遞來的盤子,雷多迫不及待的坐下,目光盯著鍋裡最大的那隻蝦,只差沒有立刻撈起來一口吃掉了。

這時,其它人也跟著走了進來,打過招呼後紛紛入坐。
褚冥樣擺好了碗盤,開始替每個人都添上了剛蒸煮好的飯。

米飯的清香混著濃烈的咖哩辛香味,飄散在整個飯廳,讓早已飢腸轆轆的重人們都更加的餓了。

「看上去就很好吃呢。」伊多笑著說:「漾漾手藝很不錯。」看著褚冥漾忙碌的身影,他又道:「需要幫忙嗎?」說完就要起身。
「啊,不用了,用好了。」將鍋子放到桌子中間,褚冥漾露出總算如此的微笑,擺擺手要伊多坐下:「都好了,坐下來吃吧。」他將瓦斯爐上的湯關火,大功告成的他微微一笑,對今天的成果挺滿意的。

他回過身來,掃視過餐桌一遍,才發現座位只剩下冰炎和伊多中間的位置,當即愣了愣。

呃——這樣好嗎?
張張嘴,褚冥漾想說些什麼,他搔搔頭又捏捏下巴,像是在想要怎麼說。
但是他思考了半天也沒個結果,最後,他還是放棄般的眨眨眼,入坐了。

冰炎自然是看到了他的遲疑,那嫌棄似的動作讓冰炎有些莫名的惱怒。
他惡狠狠的瞪了褚冥漾一眼,重重的哼了一聲,後者微微一縮,只能苦笑。

冰炎學長果然還是不喜歡他這個人類啊。
褚冥漾想。

「怎麼了嗎?冰炎?」對面的夏碎拾起了筷子,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於是抬頭問。
「沒事。」再度哼了哼,冰炎伸手,無視夏碎試探般的口吻,拿起勺子去撈咖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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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先回去了,謝謝你們的款待。」伊多微微欠身,說道。
這頓飯吃下來,他們很愉快。

「不會,」冰炎說,給了旁邊的夏碎一個眼神:「我們送你們到車站吧。」他回過頭來斜了褚冥漾一眼,有些不客氣的道:「褚冥漾,你在家就最好別耍什麼花樣。」他警告著。

雖然這兩個星期以來,褚冥漾都沒有洩漏出秘密的傾向,但現今搞出海妖這些破爛事,他們也無暇去顧及褚冥漾的動向,萬一這段時間褚冥漾亂來就糟了。

「唉?啊喔,好的,你們路上小心。」抓抓頭,對於冰炎的威脅早已見怪不怪的褚冥漾笑著將人都送出了門,確定他們都走了之後,這才轉身回去廚房清理方才的碗盤去了。


一行五個人,來到了車站。


一班公車正好開走,下一班至少要再過個十五分鐘才會到。

「送我們到這裡就好了,謝謝你們。」伊多看見公車站到了,回過頭來向夏碎與冰炎道謝。

「嗯,」冰炎點頭,想了一下,他還是又叮囑道:「現在陸地上已經不安全,你們也要小心。」

如果說海妖現在是有目標性的在獵殺,為了達成目的他們絕對會不擇手段,這已經不是以往他們能夠單獨對付的那些因為單純的嗜虐性而找上門來的海妖那般輕鬆的事了,時時刻刻都必須要警惕。

他看著伊多明白的頷首,便打算要先行告辭,畢竟放褚冥漾這個變數一個人在公寓裡,他不太放心:「我們就先走了,有事情手機聯絡。」他扭頭過去看和雅多說了些什麼的夏碎,抬抬下巴,示意他跟著一起回去。


見他動作,伊多趕忙叫住他:「啊,冰炎殿下,請先留步一下。」

「嗯?」冰炎抬起的腿停了下來,他狐疑的轉向伊多,問道:「還有什麼事情麼?」
他皺了皺眉頭,對伊多的行為不能理解。
既然還有事情,剛剛在屋裡的時候怎麼不一起說?

伊多看了一下夏碎,露出一個歉然的表情。

夏碎立刻會意,他掏出手機,邊退開邊說:「我先給總裁打個電話回報,你們先聊,我到那裏去。」他指指不遠處的矮林造景,旁邊有燈光,能夠清楚的看見他在做些什麼,一有事情,也能馬上覺察,見此,冰炎同意了。

而原本就知道大哥有話要單獨與冰炎說的雅多,則是拉著還在回味剛剛的咖哩,並不停與他分享心得的雷多,說了一聲他們要去買飲料,就閃到對面街區的便利超商裡頭去了。


車站邊的空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昏黃的路燈照了下來,靜謐籠罩。

「有什麼事,說吧。」眼看閒雜人等都找了藉口離開,冰炎望向伊多,道。
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情,連夏碎也不能聽?
甚至連對方的弟弟也必須被支開?

「是這樣的,」沒有旁人在,伊多也不再猶豫,說:「其實,在關於海妖的預言裡,殿下也曾經在出現在預言之鏡內,」他頓了頓,而後接著道:「所以我又特別看了一下殿下之後的狀況。」他的手撥弄了一下掛在脖頸間的預言之鏡,應合他的是一陣微弱的藍光。



「我,出現在預言之鏡裡面過?」聽了伊多的話,冰炎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
他未曾想過伊多,要說的是這種事。
因為吃驚,他的聲調有些微拔高,他挑了挑眉,似乎被勾起了興致。

他玩味的摸摸自己的下巴。

雖說因為他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的未來是由自己掌握,是可以改變的,所以對於知道自己的未來這一項從來沒有過什麼心思。
但是現在,有人卻告訴他,他有可能已經知道自己之後的事情,而且做出預言的還是預言之鏡的持有者,這幾個條件相互成立之下,難免就讓他有些感興趣了。

他做個手勢要伊多繼續說。


「是的,預言之鏡有顯示,人魚們和海妖之間的對抗上,殿下所發揮的作用是最大的,但是令我擔心的是,鏡面所現,殿下可能會因此受到傷害。」伊多說,眉眼尖沾染了擔憂。
相比冰炎帶點無所謂的態度,伊多對於這次的預言顯然很是看重。


「傷害?」有些意外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冰炎低低的沉吟了一聲,瞇起了眼。

他不是沒受過傷,就連危急性命的重傷也不是沒有,然而看看伊多那們慎重嚴肅的臉,冰炎直覺對方是在給與自己誠懇且確切的忠告。

看來那鏡子裡關於他的畫面不怎麼美好。
他想。

即使對於充滿變數的未來他一向保持著保留態度,冰炎也不會蠢到完全忽略任何一點的可能性。
他多少還是認可北大西洋人魚的預言之術的,而且還是幾乎零失誤的預言之鏡。
不過,伊多既然特地對他做出了諭示般的警訊,這就代表,他往後的行動得好好斟酌了。



「沒錯,」伊多肯定的說,微微欠身的他又解釋:「但因為這個畫面還是一樣,並不完全,所以我也無法很肯定殿下到底能否安全,希望殿下之後在這方面能盡注意自身的安危。」他抿唇,笑容有些牽強:「這傷害可能會非常非常的重,所以請殿下務必小心。」


「我會注意。」收下了對方的勸告,冰炎道。
如非必要,他當然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得到冰炎的承諾,像是鬆了一口氣的伊多像是想到了什麼,又開口:「還有關於漾漾,」他邊說邊觀察了一下冰炎的臉色,見對方沒有什特別的表情才繼續說:「我們從預言之鏡中得知了殿下身邊,出現了這個人類。」

「那又怎樣?」冰炎哼了哼,似乎是想到什麼般,有些不悅。
他雙手環胸,下巴微揚,瞄向了他們所居住得那棟公寓,眼神銳利。


「人魚身邊出現知道情況的人類,雖然不是第一次,但也是很罕見的事情,」伊多像是在思索著該怎麼說,於是放緩了說話的速度:「雖是如此,但是我希望,冰炎殿下能夠暫時放下成見,試著了解漾漾,和他相處看看。」他看著冰炎,真誠的説。


「有這個必要?」叱了一聲,冰炎有些不以為然,他乾脆的撇頭去看還在遠處講電話的夏碎,嘴角勾勒出一個不屑的笑容,顯然對這話題不能苟同。
除去褚冥漾身上給人怪異的感覺讓他可以找找可能存在的樂子之外,他並不覺得自己需要花心思在和褚冥漾的相處上。

對於一個人類,他沒有殺了對方,也不代表他就必須跟對方發展其它方面的關係,何況對方還是一個看上去就會一直犯蠢,時不時還會露出刺人眼球的傻笑的笨蛋。


「目前預言之鏡沒有告知漾漾之後會做出什麼不利於人魚族群的事情,所以我認為,這也是殿下的一個機會。」像是早已料到冰炎的反應,伊多又道,他語氣難得急切,有點著急的口吻讓冰炎疑惑。

「機會?」什麼東西?
冰炎原本看向別處的視線回到了伊多身上。

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伊多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說:「我們知道殿下因為亞那殿下的事情而對人類有諸多猜忌,但不是每個人類都是如此,冰炎殿下剛上岸,可能還不能明白,而且這樣子不利於殿下融入人類的社會,反而會顯得和人類不一樣。」接著,他自知不妥般的垂下了眼眸,沒有去看冰炎。

而就像印證伊多所考量的,當伊多的話才說完,冰炎的臉色便瞬間變了。
所有的顏色在他臉上交替變換,最後定格成了鐵青。

他沒有想過,伊多居然會提起那件事情。
那是他不想去回想,卻又在心底深處牢牢記住,長久以來不願意觸及的回憶及傷疤。
他好久好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
如今,被對方拿出來說,多少被踩到痛處的冰炎頓覺不快。

他沉默了有幾分鐘之久,而後,才神色陰晴不定的緩緩說道:「……我知道了。」
最終,他選擇先壓下一閃而過的不悅。
只是,心中某股疑慮,卻也因此而擴大。
他盯著伊多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看見冰炎沒有其它過於激動的反應,深知那件事情對冰炎意義重大的伊多這才放鬆了下來,他有些歉然的道:「失禮了,耽誤了您不少的時間,希望沒有給您造成困擾。」說完,他鞠了一個躬。
揭人的瘡疤從來不是他喜歡做的事,伊多心中的愧疚可想而知。
只是,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也只能希望冰炎能體諒。

「沒關係。」冰炎擺擺手,算是告知他不在意了。
說也都說了,他再計較也沒啥意思,而且這種事情,也不是什麼祕密,只是突然被翻出來,讓他意外之餘感到有些不舒坦而已。


遠處傳來汽車駛動的聲響,伊多他們所要乘坐的公車開進了站,方才說要去買飲料的雙胞胎兄弟站在站牌下,朝著伊多招手。

「伊多~~走囉~~」雷多叫著,大力的揮手:「車車~來了喔~~」

旁邊的雅多頭疼得看了他一眼,轉頭乾脆當坐不認識。

「那麼,車來了,我們就先回去了,」聽見地地的叫喚,伊多向冰炎微微傾身告禮:「後會有期了,冰炎殿下。」

「嗯,再見。」冰炎點了點頭,看著三人上了公車,才轉身歩向了不知何時已收起手機,望著遠處發呆的夏碎。
「回去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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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上,雅多看著凝視著窗外的伊多。
見對方臉色帶著點憂慮,他問道:「結果你有說麼?」
一旁的雷多聽見這裡的動靜,放棄蹂躪手裡的公車拉環,跟著湊了過來聽。

因為和返家人潮的時間錯開,他們是公車上唯三的乘客,站在公車末端的他們只要壓低聲音,沒有人能聽的到他們在說什麼,是以他們才會那麼直接。

明白雅多在問什麼,伊多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他看上去有些挫折,更多的是憂心。

「為什麼?」輕蹙起眉頭,雅多有些不解。
他本來以為伊多無論如何都會說出口的。

不然他們今日特地來到這裡而不是約在外頭與殿下見面的行為就打水漂了。

他們會特意選在冰炎得住處不是沒有原因,一是為了看看褚冥漾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二才是藉此直接告訴冰炎預言之鏡裡所透露的模糊信息。

沒錯,他們最主要的目的是褚冥漾,而不是海妖或是冰炎。

這個特殊的人類出現時,水鏡的躁動太明顯,讓他們興起了一探究竟的念頭。
而他們也因此認識了一個不錯的朋友。
也因為已經是朋友,他們所預見的一切,他們不希望發生。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殿下他不會相信,即使相信了,他可能也不會管。」伊多再度嘆氣:「殿下因為亞那殿下的事情一直都討厭人類,我怕他反而因此不顧漾漾。」他習慣性的伸手去彈了彈預言之鏡的掛墜,而後將它握在手裡,直到手掌心傳來熱度才稍微感到平靜。
這是他不安時的一貫動作。

「可是,這樣漾漾他…」雅多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只好停在那裏。

「漾漾身上有著祈福術的痕跡,應該是那位叫千冬歲的人所下的,也許能夠保他一段時間,可是我就怕這事情如果是近期內就發生的話,怕是擋也擋不住。」伊多皺著眉頭說。

褚冥漾身上有微弱的福靈之力,是人魚身上特有的,這份祝福之力是由人魚生下來就受到的海神祝福而來,那位叫千冬歲的人魚似乎運用某些古術分了一點給褚冥漾,以至於褚冥漾目前為止都還算安全。

但是如果所有的一切,真的和預言之鏡上的畫面所顯示的一樣,那麼不論是冰炎殿下還是褚冥漾……

「那怎麼辦?漾漾會不會有事?」雷多有些焦急的道:「漾漾是好人,我不希望他受傷。」他想起剛才笑得很溫和的褚冥漾,還有那香噴噴的咖哩飯。

褚冥漾是他難得交到的人類朋友,他真心不願意看到褚冥漾受到傷害。
打從自預言之鏡裡看到他開始,他就對褚冥漾有股親切感,直覺告訴他,褚冥漾應該就是該永遠笑笑的,他喜歡褚冥漾的笑容,暖暖的很舒服。

「必須找個人就進保護他,」伊多考慮著,眼睛閃爍,:「漾漾的存在,是個契機,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也許他能改變這樣的情況也說不定,不論是冰炎殿下的心結還是什麼……」

「他身邊不是有個叫重柳的?」雅多道:「南極灣的人都很強悍,也許他能夠保護漾漾?」

被他這麼一提醒,伊多顯然也想到了重柳這個人,卻果斷的搖頭:「就怕他受到冰炎殿下的囑託,而沒有意願。」重柳族的人不會做多餘的事,這是南極灣海域的人魚做事的鐵律。
除非拖離正軌,南極灣的人魚不會干涉任何事情。

他們嚴守著海洋的公平正義,必要時給予制裁與責罰,然而大多數的時間他們只是過著單調乏味的生活,堪稱人魚中的修士,他們只為了道義和理念而生,卻也是最好的監督者,因為他們眼裡容不下任何不符合規則的東西。

「不然我去找找看地中海的奇歐?或是……」雷多目光一閃,叫了出來:「啊!不是還有印度洋的羅耶伊亞……」他露出一個超級燦爛的笑,一臉希冀的看向伊多,眼裡寫滿可以嗎可以嗎我可以去找嗎的渴望。

「不准你去找那個印度洋的白癡!」雅多一秒駁回後面的那個方案,就像他早知道雷多後面一定會接著那句話一般。

「哀!為什麼?」雷多失望。
「腦子有病的人魚才會把自己的鱗片塗的花花綠綠的。」雅多惡聲惡氣的說道,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令人不太愉快的回憶,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雅多,你不懂,那是藝術!」雷多不死心,試圖說服自己的兄弟:「他也不用塗的啊!我有偷偷問他旁邊的人魚,他們說他是用泡澡泡出來的!」只不過配方是機密,從來沒有透露過是用什麼材料罷了。

「藝你的大頭!」可惜,遊說失敗,雅多毫不留情的拒絕了:「而且那個白癡一點自覺也沒有,要他來根本是添亂,你忘了印度洋的傢伙只殺人不保護人好嗎?」印度洋是殺手世家的天下,只聽過他們接下重金買人魚命的案子的傳聞,從來沒有人雇用他們去保護人魚的。

印度洋,是人魚最為混雜的一帶,他們沒有固定群體,是由各地遊歷的流浪人魚所組建起來的族群,能力參差不齊,詭譎多變,而現今,算是統一印度洋海域的世家大族便是羅耶伊亞,一個由無數殺手人魚所共同經營的強大家族,卻也因此惡名昭彰。

「雅多你真得很沒眼光!」
「沒眼光的是你!」

「明明就超好看!」
「有病就得看醫生!」


伊多嘆了嘆,只能無視又吵起來的弟弟們,在腦內搜索著他該去找誰比較好。
……也許那隸屬在七海域之外,自成一個領域的百慕達有意願幫忙。

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手不自覺的握緊,伊多萬分擔憂著,手又包覆住了胸前的掛墜。
回想起那日在鏡中所見的景象,伊多是真的沒辦法處之泰然。


那是腥紅血色所浸染的畫面,破碎的鱗片散落著,殘敗的尾鰭不知屬於誰,如孤魂般遊蕩,冰涼的氣息瀰漫,令人窒息。


在猖狂的笑聲下,銀與紅交替纏繞的身軀浴血而臥,雙手抱著一個人,死死的不肯鬆開。
身上的傷口一個比一個還要猙獰,蔓延著全身。

失去力氣的掙扎只是徒勞,生命力緩緩的流逝令人恐懼並絕望。
濃稠的血液噴湧,染濕了懷中人的潔白襯衣,分不清到底是他的還是他的,沒有絲毫生氣的手垂下,蒼白的臉看上去痛苦卻又安祥,静默的躺著。
一如以往臉上掛著的恬靜笑容,溫柔祥和。

倏忽,一大片又一大片的黑霧開始撲面而來,遮蓋住了畫面,霧底下的影像還在變動著,不變的卻是那一攤又一攤的血跡,濺滿視野,痛苦且嘶啞的哀號傳來,卻再也看不清楚,只有越來越濃重的血氣,讓人明白情況不是很樂觀。

不知名的黑霧仍在攀爬,攀爬,攀爬,像藤蔓一樣的纏住了誰的脖子,將其隱沒在那血色之下。

伊多猛然咬唇,直到腥甜佔滿口腔,思緒逐漸清明,才鬆開了緊咬住唇瓣的齒。
他不願意再回想下去。

他只希望,一切都能來的及,在所有悲劇發生之前,將之扼止在搖籃裡。


手心中的掛墜發出了紅光,然後又沉寂了下去。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上頭的銀色小龍扭動著身體,發出了細小的哀鳴。
似感動,似著急,似悲傷,似驚喜。



而後,終歸寧靜。


******

第八章<新的思量>



「什麼?你說你這個禮拜都沒辦法回家裡住了?」

褚冥漾略微昂揚的聲音引起了旁人的側目,可拿著手機講電話的褚冥漾卻管不了那麼多。

現在是中堂下課,他們才剛上完公民與法律。

褚冥漾站在教室走廊,靠著圍欄,語氣有些急切:「千冬歲,你是發生了什麼事嗎?為什麼要一個星期不回來?」他剛剛還跑去他們班上,想說有什麼是不能直接過來講,反而要打電話,沒想到對方連學校都提早就請假了,根本沒來:「你昨晚也沒回家,打你手機也不接,你到底怎麼了?」話語裡是濃濃的擔憂,褚冥漾的擔心全寫在臉上,重柳站在旁邊,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自從重柳負責監視褚冥漾的在校行動後,基本上只要千冬歲下課沒有來找褚冥漾,重柳就會保持沉默的跟在褚冥漾身邊一直看著他,寸步不離,去趟福利社也跟,值日倒垃圾也跟,連廁所也是同進同出。

褚冥漾一開始覺得壓力頗大,試想你一靠近便桶,有人就站在隔間邊一直看著你,那是什麼樣的光景?最扯的是有幾次他肚子痛要進有馬桶的隔間,重柳還有要闖入的趨勢,好說歹說把人勸留在門外,結果一抬頭,對方居然掛在相連的門板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這種情況他就算想上也覺得彆扭好嗎!

幸好重柳看著他的目光很單純,不會讓人不舒服,久而久之,他就習慣身邊總是跟著這麼一個人-更正,人魚,而且後者好像經過一連串的笑話後,終於逐漸意識到廁所這個地方似乎不能跟著進去,現在會願意留在廁所外邊等待,前提是褚冥漾在裡面不能超過五分鐘。

這樣已經很好了,反正看看也不會少塊肉,褚冥漾認了。

『我也沒有辦法,但是有些事情萊恩自己根本沒辦法辦。』電話那頭的千冬歲口氣聽起來也頗為無奈:『他的體質讓別人根本找不到他,他這傢伙又討厭綁頭髮,要辦理身份證和住屋什麼的,還有學籍,我都必須幫忙。』

萊恩,據千冬歲方才的解釋,是屬於太平洋海域的人魚,跟千冬歲是五十年沒見的好友,這次來看千冬歲,也是順便要在台灣找個地方定居。

「找不到?」什麼東西?

『他的存在感太低了,不綁頭髮根本沒有人能意識到他的存在,』千冬歲沒好氣的説:『他自己去了戶理所三次,都因為對方沒看到他錯過了叫號,還在那邊傻等站了半天想說號怎麼跳過去了。』

聞言,褚冥漾嘴角扯了扯。

這也太誇張了。
存在感低也不是這樣吧?
而且用綁不綁頭髮來升高存在感這事情還是第一次聽到。

不過,也許這相當於隱形的情況是什麼特殊能力?記得千冬歲說過各個海域的人魚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

北大西洋預言精準,北極海驍勇善戰,印度洋匿蹤潛行,日本海音波干擾,地中海地熱熾炎,南極灣重力禁錮,那太平洋是什麼來著?該不會就是--

『太平洋人魚的能力是兵器精通好嗎?』

直到千冬歲的聲音傳了回來,褚冥漾才察覺到自己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了,不由得傻笑。

說到兵器精通,真不知道這些人魚會拿什麼樣的武器。
該不會是拿十六十七世紀海盜的那種彎刀吧?還是和小美人魚動畫裡一樣拿三叉戟?

『那個傢伙會弄成這樣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沒半個人知道,』千冬歲又說,這時似乎旁邊有人低咕了一聲什麼,褚冥漾只聽見了千冬歲朝另外一頭喊了聲吃你的飯團,又回來跟褚冥漾道:『你知道嗎?他跟我說,我五十年前決定要來台灣之後沒幾天他也打算要來,結果我先出發了他找不到人,只好自己游,但他不認識路!竟然迷路到了現在!』千冬歲聲音聽上去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氣勢:『他這傢伙居然說路上的人魚都裝做沒看見他所以他問不到路!也不想想他不綁頭髮誰看得到他!』

……迷路五十年,真夠久的。
他的存在感到底是多低啊?
真得一條人魚都看不見他嗎?

那自己呢?會不會也看不見他?
還有,千冬歲又是怎樣發現他的啊?
若是都沒有人理他,他要怎麼辦?
自己一個人生活嗎?

「啊哈哈,這種體質的確有點麻煩呢…」突然覺得那位叫萊恩的人魚有點可憐,褚冥樣抓抓腦袋,只能笑笑著說:「不過還好他還是找到了。」

千冬歲嘆了一口氣:『所以說,漾漾,這星期我得搞定他所有的事情,這段期間會先住在我幫他暫時找到的房子,等事情辦妥之後我就會立刻回去,這段時間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他頓了一下,又略帶兇狠的叮嚀『至於那兩個,你就不要理他們,不要讓自己受委屈,知道嗎?今天中午我會有另外一個朋友去找你,你就到游泳池等就好,他會帶午餐給你,不准給我吃麵包。』深知朋友草草了事的脾性,千冬歲不得不特別告誡。

「唉?」等等,另外一個朋友是怎麼一回事?這事情太突然了啊,他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什麼另外一個朋友?」褚冥漾問道。

『也是太平洋的人魚,來台灣也好久了,幾天前就是他發現萊恩的鱗片,查覺萊恩似乎在外海流浪我們才連繫上,不然萊恩搞不好就直接飄去海南島了。』千冬歲說,旁邊像是又有動靜,讓千冬歲又朝邊上說了些什麼。

『我要先掛了,漾漾,萊恩這白癡不會用烤箱,燒起來了,我先去滅火。』輕描淡寫的說完,千冬歲就掛斷了電話。

拿著手機的褚冥漾呆了一秒,連一句燒起來真的沒問題嗎都還沒問出口,電話裡的嘟嘟聲就宣告著他沒有機會了,只能瞪著手機屏幕乾瞪眼。


噹---噹---
鐘聲響了起來。

「上課了,褚冥漾。」一直站在旁邊聽著兩人對話的重柳說道,依舊沒有什麼表情的他看向褚冥漾糾結的臉,後者正不知道該是打電話去問問狀況,還是相信朋友的危機應變能力。

但如果打過去他們正在忙著滅火怎麼辦?

褚冥漾要撥打號碼的手指停了下來。

還是不要好了。


他將注意力放回說出要上課了的提醒之後,卻還是站立在旁邊的重柳身上。
手裡拿著生物課本,重柳定定的看著褚冥漾,就像一尊雕像。

褚冥漾見他這個樣子,不由得搔了搔頭。
看來他是在等自己啊。

抱持著就算對方主要目的是監視自己卻一樣是要學習的學生,他一邊收起手機一邊對重柳說:「下堂生物課要到實驗室?」他記得今天好像要做什麼酒精燈實驗。

重柳點了點頭。

「那走吧。」褚冥漾進了教室拿出了課本後出來,對著必須跟他同行的重柳說。
重柳只是跟上他的步伐,保持著他沉默是金的態度。

科認教室和班級教室的所在位置在不同棟。
他們必須穿過中庭走到科任教室大樓。

歩下樓梯,褚冥漾思索了一下又轉頭望著和自己並肩的重柳,壓低聲音問:「你們怕火嗎?」

他還是有點擔心千冬歲,既然是人魚,感覺就是會怕火。
烤魚什麼的,怎麼此刻聽起來有點驚悚呢?

聽見問題,重柳慢慢的轉過頭來看著他,不帶一絲溫度的說:「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沒有感情的眼睛看了褚冥漾一眼,重柳又將視線掉轉回到前往實驗室的方向。

聽出對方話裡的疏離,褚冥漾一愣,隨即苦笑。
也是啦,這種事情幹麻要告訴他,他是人類,這種有關於弱點的東西還真得不好說。
他低下頭,繼續走路。

等等下課後一定要打過去確認一下安全。
他兀自想著。


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很輕很淺。
「……但若只是小小的烤箱燒起來,是沒有任何傷害性的。」


咦?

褚冥樣猛然抬頭又看向重柳,後者踩著規律的腳步直視前方,對於褚冥漾的觀望沒有反應,彷彿剛剛他半句話都沒有說。

但褚冥樣很肯定方才絕對不是幻聽。


只消怔愣了幾秒,褚冥漾緩緩的露出一個微微的笑。
「謝謝。」他道,就算對方會當作沒聽到,他還是要說。



重柳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他一眼,沒有多話。
銀灰色的目光閃了閃,再度歸於平靜。

──────

中午,褚冥漾按照千冬歲的吩咐來到泳池邊,等待那位傳說中的友人。
雖然平日中午冰炎和夏碎會以探察他為理由來找他和千冬歲一起吃飯,但今日中午因為千冬歲要他在這等人,他沒有去平常他們吃飯的地方。

他是不是該先去說一聲?褚冥漾想。

他望著他今日其實有攜帶的便當,那是因為前幾天他們常在一起吃飯,而冰炎和夏碎卻從沒自己帶飯的意思之下,褚冥漾自覺要做的餐盒。

不過現在才想到這個好像有點晚了,他人都在這裡了。

重柳跟著他,靜靜的等在身後。
千冬歲不在,他必續盡到監視的職責。


褚冥漾在位置上坐了下來,轉頭發現重柳還是站著,不禁有些尷尬。
總不好他坐著別人卻只能乾站著吧?

看著對方站的筆直,一絲不苟的樣子,褚冥漾笑了笑,對重柳說:「你不坐嗎?」他指指身邊多出的那張桌子。

重柳的腦袋歪了歪,像是在考慮褚冥漾的提議。
最後,他略微點頭,走過來在另外一張桌子邊上坐下。

涼風徐徐,很是舒適,褚冥漾舒服的瞇起眼睛,感受清涼的微風。
啊,今天天氣真不錯。
真是適合睡覺啊。

他打了個哈欠。

重柳望了他一眼,正準備撇開頭去翻閱他帶上的書。

喵~~

一聲貓叫,突然從桌下傳了出來。
原本的動作停格,重柳的視線往褚冥漾所坐的那張桌子下移去。
就那麼盯著。

貓叫聲?
褚冥漾同樣一愣。

有貓?不會吧?

他們學校裡是有校狗的,地域性也非常的強烈,如果有外來的貓或其它犬類,通常會被校狗強勢的趕出去,所以他們校園內要看到貓的機率其實非常低,不是躲起來了,就是進不來。

校狗在面對牠們的時候,是極為凶殘的,他曾經看過本校的狗咬死野貓的場面,那畫面簡直慘不忍睹。
而也因為這樣,一般野貓根本沒膽子進來,久而久之,校內一隻貓也沒有了。

但是,眼下這隻在他腿上磨來蹭去的雪白色貓咪,怎麼看怎麼真實啊。

他看著白貓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精緻的項圈。

家貓?他困惑。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伸出手,輕鬆無阻礙的抱起了那隻貓咪。

唉?

褚冥漾將那柔軟的毛團抱進懷裡之後才訝異的想到,這隻貓,不怕生?
而被抱在他懷裡的毛團呢?
正舒服的在褚冥漾懷裡扭來鑽去,磨的異常歡樂。

咕嚕咕嚕的聲音從喉嚨裡湧出,白貓甚至仰躺在褚冥漾懷裡,肚子一拱一拱的往褚冥漾的手蹭去。

——好、好可愛。
褚冥漾忍不住去逗弄懷中的貓,白貓則是配合的伸伸舌頭,追著褚冥漾放在他嘴邊的手指跑。

重柳看著他,又看著那隻貓,眉頭首次在褚冥漾面前皺了起來。
「……是療癒世家—藍海鳳凰族的氣息……」他低喃,沒有讓褚冥漾聽見。

忽然,重柳猛然抬頭。
他目光銳利的直視上方,手正要抬起。

砰硄──
一聲巨響伴隨著一個物體落在褚冥漾坐著的那張桌子上,清澈甜美的女音從天而降。

「喔嗨…嘿!你就是漾漾嗎?長的好可愛喔!」


褚冥漾嚇了一跳,手裡的貓也突然掙扎,他抱不住,那貓已經脫離了他的手,撲了出去。
「啊!」褚冥漾驚叫一聲。
他抓不住那隻貓,會摔到的。


喵──喵喵──
桌上的人影跳了下來,反手接住被拋出來的白色貓咪,親暱的抱著互相蹭了起來:「啊,蘇雅,原來妳先偷跑了,不乖喔!」

那是一個有著金髮綠眼的可愛女孩,臉型輪廓有點混血兒的味道,她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看上去更讓她特別漂亮,放在學校裡肯定是校花的級別,她綁著可愛的短小雙馬尾,穿著台中女中的制服,手裡還提著一大袋的飄香盒飯。

此刻的她,正和懷中的貓兒玩得不亦樂乎。

褚冥漾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女孩子。

到底是從哪裡跳下來才可以不偏不倚的落在他桌子上啊喂?
這邊的天花板是有挑高的,上面至少有三層樓高啊!

褚冥漾抬頭望了一下聳高的梁柱,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
而女孩則是摸著貓的頭,笑聲和鈴噹一般悅耳,好似她剛才從三樓的懸樑跳下來是褚冥漾的錯覺。

「妳是…」褚冥漾傻了,望著地上有點裂開的磁磚,知道自己並不是在做夢。
他愣神的看著任貓在她肩上跳來躍去的女孩子,說話都有點結巴。

不要告訴他這人就是……千冬歲說的那個朋友吧?
那所謂太平洋的人魚?
一條人魚,從三樓跳下來?

等等,人魚是魚吧?
從三樓跳下來這種事也未免──

「耶?千冬歲没跟你說起我嗎?怪了,他說他會叫你在這裡等我的。」女孩有些疑惑,不過很快就釋然了:「沒有說也沒關係,我跟你自我介紹就知道了,我叫米可蕥,但是我喜歡貓,所以喜歡別人叫我貓貓喔~現在在台中女中念二年級,跟你們同年,等等吃完我還要回學校~多多指教了,漾漾~」自來熟得說完,她逕自的在褚冥漾面前坐下,將便當放在桌上打開了包裹的襟布,陣陣誘人的食物香味蔓延了開來,本來肚子就餓的褚冥漾吞了吞口水。

被這麼一嚇,他都忘了現在是午餐時間了。

貓貓看見他的反應,笑得很開心:「先吃中飯吧,漾漾肚子餓了吧——嗯?」她的目光投射在不發一語的重柳身上:「你是……重柳族人?」她突然柳眉輕蹙,神色有些怪異。

「這裡怎麼會有重柳族人?」她滴咕。

重柳神色木然,任她打量。

「啊,」褚冥漾也啊了一聲,但是他關住的焦點顯然和貓貓不同,他扭頭問重柳:「你不吃飯嗎?」重柳兩手空空,只有一本書,看上去沒有吃飯的打算,但是,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也沒有看他進食過,他不會餓嗎?褚冥漾困惑。

重柳搖搖頭:「不餓——」咕嚕——

眾人沉默。

重柳的眼睛飄移向了遠方,仍然冷臉一張,沒有絲毫表情的面對褚冥漾和貓貓。
像是聲音不是從他肚子傳出來的。

「呃──你要不要一起吃?」褚冥漾搔了搔頭,也放下了自己手裡的便當袋,拿起其中一個盒子分裝了菜,遞到重柳面前:「肚子餓了就吃點東西吧,反正東西多也吃不完。」他看著貓貓手中可以堆成小山的食物,又看向自己準備的,真心認為他的食量沒有那麼的──嗯,戰力雄厚。

貓貓噗哧一笑,顯然也被重柳的生理自然反應給逗笑了,她理解的多夾了兩塊炸蝦進褚冥漾手裡的盒子,眉飛色舞的道:「好啦,肚子餓了就快吃飯吧,我也餓了,這些都是我做的喔,千冬歲親傳的手藝,嚐嚐吧。」說完,她夾起了一塊壽司捲,飛快的丟進嘴裡咀嚼了起來。

重柳看看飯盒,又抬眼撇了褚冥漾一眼,良久,他終於伸出手接過飯盒,說了一句謝謝。
見此,褚冥漾和貓貓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笑意,有默契的沒有說出口,三人開始吃飯。

「我啊,一聽見有人類知道人魚,然後是千冬歲的朋友的時候,真的超驚訝的。」貓貓邊吃著從褚冥漾便當盒裡夾的花枝丸邊說,還時不時丟點東西給身旁那名為蘇雅的白貓吃:「可是千冬歲跟我說,漾漾是個很好的人的時候,我就超期待和漾漾見面的喔!」她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被知道是人魚這件事,怎麼好像在不同的人魚眼裡總有不同的解讀呢。
像千冬歲和貓貓看上去都不太在乎,但冰炎學長和夏歲學長卻是想要殺了他滅口。
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褚冥漾乾啞一笑。
不過,為什麼要期待跟他見面?

「千冬歲說漾漾很好說話做飯好吃,很溫柔然後又超笨!聽起來就好可愛,所以我今天就自告奮勇的送午餐過來了!」貓貓興奮的說著,語氣也不自覺的挑高:「結果漾漾真的超可愛的!又笨又呆!而且做的花枝丸也好好吃!」她笑了起來,蘇雅也跟著喵喵叫,像是很滿意剛剛主人丟給牠的一小塊花枝丸。

……又笨又呆是用來稱讚人的嗎?

褚冥漾默默的決定不裡會這項評價,伸手又夾了一塊可樂餅送進嘴巴。
這可樂餅是他昨晚做的,千冬歲很喜歡,他沒料到千冬歲這幾天不回家,做的有點太多了。

也不知道學長他們會不會找來,如果沒有的話他們又要吃什麼?
嚼著酥軟的可樂餅,褚冥漾想起貌似被他放鴿子的人。


就在此時,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原來在這裡,人類。」

褚冥漾回過頭,就看見冰炎和夏碎已經站在他身後。
冰炎俯瞰著他,看不出喜怒。

然而直覺上,褚冥漾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怎麼了嗎?

「褚,千冬歲呢?」這是夏碎,他左右看看沒有看到千冬歲的身影,眉頭皺了起來:「他放你一個人?」他盯著褚冥漾,倒是沒有先前的凌厲,這兩天,夏碎對他已經可以說是很不錯了,昨晚回來甚至還切了水果邀他一起吃。

邊上的重柳掃了夏碎一眼,沒有做答。

「啊,喔,他說他朋友可能搞不定,要先在他那裡住一陣子。」褚冥漾說道,然後很自覺的讓開身體,好讓夏碎和冰炎入坐。
「朋友?」什麼朋友?
「就是昨天他提到的那個。」
冰炎哼聲,跨過褚冥漾讓出的路,大搖大擺的正要坐下,就被一聲驚呼打斷。


「啊!你們一定就是千冬歲說的那兩個壞人!」
觀望三人互動的貓貓看著冰炎和夏碎好一會兒,突然拍桌大叫。

「千冬歲說你們兩個人是壞人!你們要欺負漾漾!不行,不可以!」她站起了身,瞪著冰炎和夏碎,一臉戒備,而被她瞪著的兩人其一冷笑了一聲照坐不誤,其二眉頭皺得更深,說了一句:「妳又是誰?」

「貓貓,沒事的。」褚冥漾接收到冰炎的瞪視,攔下貓貓:「他們沒有欺負我。」
事實上他們也不會欺負他,只是會在自己洩漏秘密之後殺了他而已。
褚冥漾苦笑。

但起碼他現在性命還是安全的。

「漾漾,受到委屈一定要說。」貓貓轉頭看向褚冥漾:「不用替他們辯解,貓貓我身為藍海鳳凰族的人,還不怕他們呢!」她認為褚冥漾是受到威脅才這麼說,拍拍褚冥漾的背部保證般的道:「北極海而已,不怕不怕。」她母雞護小雞般的把褚冥漾擋在冰炎的視線之後。

冰炎哼了哼,像是在嘲笑女孩子的話,卻沒有多做回應,拿起褚冥漾面前袋子裡放置的筷子和便當就坐回去吃飯,絲毫沒有把女孩的不滿放在眼裡。
藍海鳳凰?
那又怎麼樣?

看見冰炎完全不打招呼就拿走褚冥漾的吃食的動作,貓貓不可置信的看向褚冥漾:「漾漾?他吃你的便當?他果然在欺負你!你還說沒有!」她控訴般的說道。

「呃。」褚冥漾不知道該怎麼和貓貓解釋現在的狀況。
就算千冬歲再怎麼不樂意,兩人都已經默認冰炎和夏碎一貫是吃千冬歲和他做的便當這件事了,所以都有幫他們準備,而剛剛冰炎只是把本就屬於他的那一份拿走了而已。

「藍海鳳凰?」倒是夏碎聽見了她的話,瞇起了眼睛:「安地烈斯海溝的療癒世家?」

雖說他們是分為七個海域區分大多數的人魚,但不代表之中沒有細分當中的人魚家族。
太平洋的安地烈斯海溝的藍海鳳凰族,地中海的希臘群島狩人魚族,就是海域中再更加區分,所產生的擁有其他獨特能力的人魚族群。

藍海鳳凰之所與取名鳳凰,並非是鳥的意思,而是取自鳳凰涅槃,不死之火之意,藍海鳳凰的每條人魚先天性回復速度優於其他海域的人魚,並且百毒不侵,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夠醫治其它人魚,而不耗費自己的一滴血液,因此,眾海的人魚都不太願意得罪這人魚中的治療師,要不以後重傷無人願意救就糟糕了。

至於地中海的狩人魚則是善於駕馭海裡的兇猛生物,殺人鯨,巨型鯊,軟足類這些智力尚未高於他們的水中生物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而不像窩在古亞特蘭提斯聖島舊址的其它地中海人魚,擁有製造熱能的能力,尤以奇歐一族為甚。

但能力越特殊,也代表他們越屬於少數,藍海鳳凰和狩人魚族群其實不多人,是以他們和日本海小人魚一樣少見。

沒想到,在台灣,居然也能見到。
果然台灣做為一個成功的人魚棲息地,連小人魚和鳳凰族都抵擋不了上岸的魅力嗎?
夏碎暗忖。

「貓貓,真的沒事啦,他們本來就是吃我們的便當的,」眼看貓貓就要動手,褚冥漾趕忙拉著貓貓說:「吃中飯吧,你也還沒吃完啊。」他指著貓貓吃到一半的便當,勸道:「你不是等下要回學校嗎?」

台中女中離這裡不算近,但褚冥漾相信她能從女中出來,自有辦法回去。
現在最重要的事,反而是讓冰炎把他嘲弄得眼神給收回去。

他只是不希望雙方起衝突而已,有必要這樣看他嗎?
褚冥漾暗自無奈。

貓貓撇了撇嘴,有些不甘願,但既然褚冥漾都說沒事了,她也不能多做什麼,她回到坐位,算是同意了褚冥漾,悶聲不吭的繼續吃飯。
冰炎睨了褚冥漾一眼,把頭轉開了。
夏碎也沒有多管,拿走自己的便當自顧自的吃起,完全不受影響。


一時之間,遊泳池邊只剩下了咀嚼食物的聲音。
褚冥漾看著臉色都不好看的貓貓和冰炎,又看看神色自若的夏碎,一度欲言又止,最後卻還是垂頭,不作聲了。

重柳不知何時已經吃完,蓋上飯盒的他望向褚冥漾為難的臉,頓了幾秒,事不關己的回去看他帶來的書。

好安靜啊。
褚冥漾覺得胃如千金重,有點吃不太下。

他和千冬歲中飯的時候總是會聊天,而夏碎學長和千冬歲除了會互相拌嘴之外,冰炎基本上也會刺褚冥漾幾句,倒沒那麼寂靜。

可是今天千冬歲不在。
冰炎和夏碎好像也沒說話的意願。
重柳他更不指望。
於是,他們完全不發一語的結束了這令褚冥漾有點頭大的午飯。

壓抑的沉悶讓褚冥漾內心嘆口氣。
他這是招誰惹誰喔。

「貓貓下次再來找漾漾玩,」告別的時候,貓貓這麼說:「千冬歲說漾漾喜歡蛋糕,貓貓也喜歡,我們下次一起去喝午茶吃蛋糕,貓貓這裡有超多優惠卷的唷!電話號碼我幫你存進手機了,被欺負的話,打電話給我,貓貓替你出氣!」

話說完,她不悅的又瞪了冰炎和夏碎幾眼,而後她背著蘇雅,在褚冥漾瞪大眼睛中爬上游泳池邊那長達三米的鐵絲網,身體一歪越了過去,放開雙手落了下去,輕鬆著陸。

不到十秒的時間,她人已經在校園之外。

她回過身子笑著和褚冥漾擺了擺手,邁開步伐跑走了。
飛越的裙擺很快消失在眾人眼前。

「你怎麼會認識她?」夏碎問著嘴角抽搐中的褚冥漾。
「千冬歲認識的,我也是剛剛才見到她。」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褚冥漾呆板的回答,聲音有點僵硬。

「你這人類倒是招得很多人魚喜愛。」冰炎在一邊冷冷的冒出了這麼一句:「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腦海裡浮現了昨晚伊多的話,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憑什麼他要跟眼前的人類蠢蛋好好相處?又怎麼樣叫做好好相處?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伊多說的話不無道理,如果他表現得太過不屑於人類,很有可能被狡詐的人類發現什麼,那便會很麻煩。

可要他去找人類交好?
他做不到。
他輕蔑的看著褚冥漾,打量著。

與其去找其它人類,還不如照伊多所說的,用眼前這個傢伙掩人耳目,慢慢掌握人類社會的步調,再行他法也不遲。

反正褚冥漾這人類看上去就蠢不拉嘰,還知道自己的真面目,省事也方便,總比自己還要遮遮掩掩得好,至於褚冥漾的想法?抱歉,不在他的考慮的範圍內。

不過若是褚冥漾有什麼歪心思的話……
冰炎的眼睛瞇了起來。

褚冥漾只覺背脊一涼,不明所以的回過頭就撞見冰炎不懷好意的視線,當即本能的身體一僵。
看著他的表情,冰炎心中冒出了一股不太愉快的感覺。

「夏碎,走了。」他道,朝被遺忘許久的重柳點過了頭,就轉身離開,半刻也不想停留。
今天的褚冥漾格外讓他不順眼,而他也不會自虐的繼續待著。

夏碎嗯了一聲,卻沒有像冰炎一樣那麼急著離開。
而是又看了褚冥漾一眼。

「學長?」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褚冥漾問道。
相較於冰炎,夏碎好說話太多了。

「你說,千冬歲這陣子不住家裡?」夏碎回想起剛才,想起了這件事。
聽見問題,褚冥漾點了點頭:「嗯,他說大概要一個星期。」

「有說是誰麼?」夏碎又問。
「聽說叫萊恩……」褚冥漾照實回答。

「萊恩?」夏碎像是想到了什麼,有點了悟卻又帶點困惑。
他思索了一會才又轉過頭來看向褚冥漾:「不管如何,這星期他不在,我們也不可能放你一個人,我會跟冰炎商量,我們其中一個先過去和你一起住。」

「啊?」褚冥漾愣了幾秒:「喔,好啊。」他差點忘了,這兩人是不會讓他有機會單獨一人的。
他沒有去注意到夏碎的表情,而是動手去收拾桌上的餐盒。
快上課了,而下一堂他們要換到音樂教室上課,那老師不喜歡遲到的學生,扣分都扣得很重。

站在一旁的夏碎看著褚冥漾同意之後,久久不語。
他的思緒飄向遠方,北大西洋的雅多的話在腦海裡響了起來。

『因為冰炎殿下可能很快就會有危險,請讓漾漾跟在殿下身邊,』雅多目光肅穆的看著自己,在前方的伊多和冰炎的交談聲中,壓低了自己的嗓音:『漾漾對我族類不會有危害,請放心。』
『冰炎會有危險?』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是。』
『為什麼?』
『……不知道。』他也是從大哥那裡聽到的。
『好吧,冰炎會有危險這我會注意,可跟褚冥漾跟不跟在他身邊又有什麼關係?』
『…大哥告訴我們水鏡只說了那麼多,我們也不清楚,這件事本該保密,告訴你已是我踰越規則了。』

……


事關重大,他必續慎重待之。
冰炎的身份在那裡,若是有三長兩短,鐵定會紛亂四起。


只是……要是真如雅多那樣的說法的話…照褚冥漾和冰炎現在的樣子……
他眉頭深皺了起來。


「學長?」發現夏碎又在看他,褚冥漾拎著整理好的便當盒,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的夏碎學長有些奇怪,老是心不在焉的盯著他看。

回過神來,夏碎很快的掩去自己內心的思慮,他迅速的整理好情緒,頭一次友好的拍了拍褚冥漾的肩:「沒事,去上課吧,打鐘了。」

隨後,他在對方受寵若驚的眼光中,快步離去。

*******


第九章<評斷理解>



隔天晚上,冰炎晚飯後就留在了褚冥漾家。

「那,可能要麻煩學長先住我房間唷?」褚冥漾領著冰炎進入他的臥房,說道。
納姊的房間不管怎樣都不能動,千冬歲討厭冰炎和夏碎學長討厭得那麼明顯,也不可能用他的房間,可他更不敢叫冰炎去睡客廳沙發,權衡之後,他決定讓冰炎去睡他的床,而他自己則去千冬歲的房間睡。
千冬歲應該不會介意他睡他的床吧。褚冥漾想。

冰炎踏進了褚冥漾的房間,放下自己帶的簡易用品。
室內還算乾淨,東西擺放的挺整齊,只是地上還散落著幾張没收的光碟片,褚冥漾啊了一聲,頂著冰炎的視線衝上去撿了起來插進了擺放遊戲光碟的置物架。

「诶,學長自己應該可以吧?」見冰炎好像沒有異議,褚冥漾想著自己應該也沒什麼事了:「那我就先去千冬歲的房間了。」他還有作業要寫。

冰炎轉頭看他,皺眉:「什麼?」
「耶?」是沒聽清楚嗎?褚冥漾又說了一次:「我說我去千冬歲的房間。」

冰炎的眉頭皺得更深,他有點不悅的道:「為什麼?」
褚冥漾看著他質疑的表情,愣了一下。

什麼為什麼?既然他的房間現在要給冰炎學長用,他去千冬歲房裡有不對嗎?
總不能兩人擠一床吧?學長受得了嗎?
而且學長看他很不順眼不是麼?

「為什麼你要去千冬歲的房間?」見他遲遲沒有回應,冰炎有點不耐煩,口氣也不好了起來。

「呃,」褚冥漾一時反應不過來,條件反射的就道:「因為我床太小?」

短暫沉默。

「嗯?」冰炎瞇起了眼。
一聲具有威脅性的上揚,讓本有點呆滯的褚冥漾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蠢話,看著冰炎有些山雨欲來的臉色,愣神太久的某人驚覺不太妙,連忙又說:「我、我是說,學長現在住這個房間,睡這張床,那我就去別間睡啊!」他這麼說應該沒錯吧?

冰炎望向褚冥漾,眉目一挑,指指地上:「不是還有地板?」

褚冥漾被冰炎幾乎是理所當然的動作給弄暈了。
學長這是不准他睡床,要他睡地板的意思?

褚冥漾抓抓頭想了一下,靈光一閃,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喔,我知道了,那我去千冬歲房間睡地板?」
原來學長已經不喜歡他到要他連上其它人魚的床睡覺都不行了啊。
好吧,睡地板其實也沒有什麼,硬了一點而已。
「你是在裝傻嗎?褚冥漾。」冰炎冷笑兩聲,看向褚冥樣的眼神不善:「我是要你睡在這個房間的地板,」他強調似的又說了一次:「這個房間。」他又指了一次地上。

呃?
褚冥漾又呆住了:「學長願意?」學長不是很討厭人類?睡覺的時候有人類在旁邊不會打擾到學長的休息嗎?
他曾聽千冬歲說人魚對周遭環境是很敏感的,一個大活人,還是不喜歡的人,跟自己同在一個不到六坪大的房間,不會感到不愉快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願不願意?」冰炎瞪著褚冥漾。

「我是說我是說!」被冰炎略帶惱怒的口氣給驚到得褚冥漾趕忙繼續解釋:「我是說我真得可以和學長一起睡覺嗎?」

又是一陣沉默。
「……你……」冰炎的眼神恐怖的可以殺人。
「不!我的意思是說我可以和學長同一個房間睡覺嗎!」褚冥漾一個激靈,急急忙忙的說。
他今天怎麼說話都這麼奇怪?是太緊張得緣故嗎?
果然要他一個人面對冰炎真得有點困難啊。
褚冥漾乾笑。
「我是來看管你的,你不跟我同一間,想趁機做些什麼嗎?」冷斥一聲,冰炎瞇起眼睛,盯著褚冥漾道。
「我沒有,」褚冥漾搖搖頭,頓了一下,又有點小心翼翼的問:「可是學長不是不喜歡人類嗎?」
從冰炎之前的言論來看,人類在冰炎眼中肯定很糟糕。

冰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褚冥漾,你搞清楚,看管你是我的職責,還是你要我直接殺了你?」
「呃……當我沒說吧。」扯起一個僵硬的微笑,褚冥漾轉移話題:「我知道了,那我去搬被子過來。」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到隔壁去搬棉被了。

冰炎哼了一聲,倒是沒有跟上去。
他在褚冥漾的床上坐了下來,翹起腿,隨後被床頭櫃上的相框吸引了注意力。
這張照片……
他拿了起來,放在手掌中翻看。

那是一張像是全家福的照片。
裡頭正中央,是比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還要更小的褚冥漾,被抱在一個女人的懷裡,女人旁邊是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全家在一棟像是透天厝的前面,坐著拍照。
照片中的褚冥漾還在吸吮手指,看上去大約三歲左右,那小小的臉頰圓滾滾紅噗噗的,水汪汪的大眼狐疑的看著鏡頭,像是對自己的模樣被拍了下來毫無所覺。

這些人,是褚冥漾的家人?
冰炎看著照片,想起當初他顧的偵探搜尋的資訊。
白鈴慈,還有她丈夫,跟褚冥漾的姐姐,褚冥玥。
這些人……

「咦?學長你在看什麼?」抱著棉被走進來的褚冥漾看冰炎拿著相框:「啊,你在看我我小時後的照片啊。」他放下棉被,將之堆疊在書桌旁邊,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了作業,搬出了小桌子,把課本和作業簿都放到小桌子上。

「那是我很小的時候的照片了,」褚冥漾看冰炎還在端詳那張照片,主動說明:「那時候我才兩歲半吧,還跟我爸媽和姐姐住一起喔。」

這個他知道。
冰炎撇了褚冥漾一眼,才把相框放回了床頭。
就他所知,褚冥漾直到四歲爸媽出事失蹤前,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
然後,褚冥漾被社輔人員安排,一直都住在位在台中西屯區的文心福利育幼院,十一歲的時候被米納斯‧莫梅從育幼院中接出收養。

不過從小人魚的話來看,這個米納斯……可能沒那麼簡單。
如果真的是那個米納斯的話,莫梅可能只是化名了。
可她為什麼要收養褚冥漾?

冰炎皺起眉,關餘米納斯這方面的資料,他去查過,這個女人的身家資料都很清楚,米納斯˙莫梅,奧地利與亞裔混血,目前四十五歲,曾就讀以色列希伯來大學經濟學研修碩士,以及在英國牛津大學攻讀財經博士,順利拿到學位之後先是在美國工作了一年,才返回台灣,收養了褚冥漾後開始在國際貿易公司工作到迄今,沒有什麼問題。

也許小人魚的猜測是錯的,米納斯只是巧合的重名也說不定。
畢竟那個米納斯神祕的消失了數百年,怎麼可這麼輕易的出現在這裡。

「說起這張照片,還是納姐幫我找到的呢。」走到床邊又拿起相框的褚冥漾,像是想起什麼般笑了笑:「我爸媽出車禍之後,我就立刻被送到育幼院去了,房子也被賣掉,是納姊特地幫我跑到舊房子那裡去找得,還好那個時候房子的主人有把我們留在那裡的東西整理好留了下來,不然我也拿不到這張照片了。」他撫摸著相框邊緣,彷彿在回憶著什麼。

「車禍?」冰炎轉頭看向褚冥漾,眉皺得更深。
這跟他得到的消息不一樣。

「嗯,聽說是酒駕,闖紅燈之後剛好撞上我爸媽要右轉的車。」褚冥漾的笑容帶上了苦澀:「他們去看我病危的舅舅,回來的路上因為下雨,視線不佳導致他們沒有看到來車,就被酒駕的車子給撞了。」他把相框擺好,轉身回到了小桌子邊坐了下來。

「誰告訴你你父母是出車禍?」冰炎問。
在他手裡掌握的資料中,褚冥漾的父母是在出門的時候被匪徒脅持,而後就失去聯繫,最後匪徒落網,卻始終不肯鬆口褚家夫婦到底去哪了,只說把他們給撕票了。
可為什麼到褚冥漾這裡,會變成車禍?

「耶?」正打開數學作業的褚冥漾愣了愣,抬頭望向冰炎,表情有些困惑:「這是納姐告訴我的啊,好像之前有人說要對我保密,直到我懂事再告訴我吧,我記得是我十二歲的時候,納姊才跟我說的,她還有給我看當時的報導,因為那時後酒駕取締不嚴格造成的車禍太多,這件事好像還鬧很大。」褚冥漾想了想又說:「那個酒駕犯姓葉,五十多歲左右吧,納姊有讓我看過他的照片和當初的法院判決書。」

居然連報導和判決書都有嗎?
冰炎聽完褚冥漾的話,瞇起了眼睛。

如此詳細,看樣子的確是有根有據的。
可是為什麼他透過特殊管道獲得的情報與之不相符呢?是他收集到的資料有誤嗎?

「學長怎麼了嗎?」看著沉默下來的冰炎,褚冥漾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冰炎會突然問他這個。

他是不會在意啦,過那麼久了,他雖然在想他父母時還是會難過,但心平氣和的講起他們是沒問題的。

只是,冰炎學長的態度有些奇怪而已。

「沒事。」
算了,反正也不干他的事。冰炎哼了哼,隨意的掃了褚冥漾在小桌子上攤開的書冊和考卷一眼,當下又皺起眉:「你怎麼都考這種分數?」

攤在桌上的考卷清一色的不是沒及格就是六十幾分,最高的那一張是七十四,還有一張是七十二。

看在冰炎眼裡,這種分數簡直是不能看。

這個人類怎麼能那麼笨?
那麼簡單的東西都不會?

「呃,」褚冥漾正在訂正數學考卷的手停了下來,他張張口啊呃了好幾聲,發現冰炎的視線越來越冷,才不好意思的搔搔頭:「我成績本來就不太好啊。」他真的不是念書的那塊料,從他國中開始那慘不忍睹的成績就知道了。
他也不是不努力,只是念不上來就念不上來,他也沒辦法。


真是太糟糕了。
冰炎直接拿起那些考卷,一張一張看過去,發現褚冥漾最好的成績是生物和地理,最差的是數學。
這種成績…冰炎眼睛瞇的更細了。


一段記憶蹦進了他的腦海。
那是昨晚,夏碎跟他說要安排一個人暫時和褚冥漾住的時候的對話。

『我去?』冰炎手裡拿著蜜豆奶,皺著眉看向夏碎:『你不方便?』

夏碎那個時後正在打報告書,就算他是學生,還是得幫公司處理一些事情,盯著電腦螢幕的他頭也不回的說:『這幾天總裁比較忙,我還有報表要做,抽不出時間。』他劈哩啪啦的敲著電腦鍵盤又說:『冰炎你有事情要忙嗎?』

『沒有,』搖搖頭,冰炎說道:『我知道了。』
『麻煩你了。』夏碎頓了一頓,敲下一鍵沉默了幾秒又說:『是說,也快要滿三個月了,你可能要注意一下。』他拔下了一個外接硬碟,插上另一個,又叫出了密密麻麻的文檔。

冰炎一愣,隨後又皺了皺眉頭:『已經到這個時候了?』

『嗯。』夏碎點頭,抽出座位旁堆疊的文件夾的其中一件翻開,遞給了冰炎:『這邊這些你可以參考一下。』他露出一個詭異的笑,連帶聲音都帶著不知名的愉悅。

『不用。』看也沒看,冰炎嫌惡的把那個文件夾丟到了夏碎腳邊,彷彿那文件檔裡夾著的是什麼洪水猛獸:『你不是對那個小人魚有意思?』

『你說呢?』夏碎笑了笑,不置可否。

『嘖。』冰炎撇頭,乾脆轉身去翻找自己這幾天做出來的試算表。
夏碎要忙著做資料,他自己也接手了一些東西處理,這幾天同樣要交出去。
他打開電腦,背對夏碎也開始打起字。

兩人之間,一時之間靜默了下來。
房間只剩零零落落的點擊滑鼠聲和敲打鍵盤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冰炎有點悶的聲音傳了過來:『夏碎。』
『嗯?』夏碎一連敲下了幾行數字,聲音聽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你說,我在聽。』

『你說,什麼叫和人類好好相處?』

夏碎的手停了下來:『啊?』他旋轉椅子,看向冰炎。
冰炎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他懷疑自己幻聽了:『是我聽錯了嗎?你——說要和人類好好相處?』她從頭到腳的打涼了一變冰炎,活像是對方突然間變得陌生起來的模樣。

『……你故意的嗎?』察覺那在身上游移的目光,冰炎沒好氣的回過頭,瞪著夏碎。
他只是突然想起伊多˙葛蘭多的話,卻又想不出什麼叫做好好相處,才不得不問夏碎。
他從來沒有意願和人類打好關係,可是他必須。

『能問問你想跟誰好好相處嗎?』夏碎眨眨眼,腦內其實已經有了個答案:『該不會是褚吧?』這些天來能夠跟他們比較接近的人類也就只有褚冥漾了。夏碎想。

可是冰炎為什麼會有這念頭?
夏碎疑惑。
難不成,葛蘭多也告訴了他什麼嗎?

這樣看來,是在支開他的時候說的吧。
想到那天伊多說有話單獨要和冰炎說的事,夏碎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是又怎樣?』冰炎哼了哼。
要不是葛蘭多的建議,他才不想和人類牽扯上一丁半點連繫。
就算褚冥漾看上去蠢的一點威脅性都沒有,也不能掩蓋他是人類的事實。
除去褚冥漾在某方面給人的感覺讓他感到疑惑之外,冰炎更願相信自己的認知。

『原來如此啊。』夏碎琢磨著,心裡閃過了雅多那天的所傳達的信息。
如果說要褚跟在冰炎身邊,冰炎才能免除致命危險的話,讓兩人能好好相處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他這次要冰炎去和褚冥漾住,其實有一半也是出於這個考量,只是他沒有讓冰炎知道。
而現在,冰炎自己有意願,那再好不過。

『跟人類好好相處其實也不難。』夏碎想了想,說:『應該就是你要了解他,也要讓他了解你吧?』他有看過相關的書:『剛好褚也知道你是人魚,這樣理解起來應該不算太難?』兩人之間在種族與身分上互相沒有秘密,據說是有所幫助的。

『瞭解他?』冰炎眉頭皺得更深:『我知道的不夠嗎?』當初因為興起,所以他讓人彙整了關於褚冥漾的所有資料給他,裡頭記錄了褚冥漾的一切,他相信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褚冥漾截至目前為止的所有經歷。
夏碎知道冰炎曾經調查過褚冥漾,自然明白對方指得是什麼,他思索了一會:『應該不太一樣吧?』
『哪裡不一樣?』冰炎向後一靠靠上了椅背,雙腿交疊的放在下頭的小椅凳上。

『理解指的應該是去了解一個人的個性,喜好,思想?』夏碎說:「知道這些後,相處上應該就會比較容易了。」

冰炎嘖了一聲:『怎麼那麼麻煩。』他面色不愉的又道:『那我要怎麼讓他理解我?該不會也是讓他知道我的思想,喜好和個性?』憑什麼他要讓一個人類知道這些?

聞言,夏碎突然笑了起來:『我想冰炎的個性,褚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吧。』
『啊?』冰炎看著夏碎的笑,不明所以讓他神色更加難看。


夏碎咳了兩聲,讓自己恢復嚴肅:『沒事,我的意思是,冰炎,互相理解需要耐心,耐心,你就多包容一下褚吧。』就他觀察,褚可是對冰炎有些害怕的呢。
的確,就冰炎那脾性,一般人魚都招架不了,何況是褚冥漾這個人類。

『你倒是對褚冥漾很好嘛。』朋友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讓冰炎臉色更黑:『你什麼時候改觀的?』
『喔,我對這個問題保持中立。』夏碎又笑了:『我只是覺得,如果褚能幫我們保密,多個人類朋友不是很好嗎?』

『你又怎麼知道他會不會說出去?』冰炎冷笑。

『所以你才要了解他呀。』夏碎攤手,事不關己的模樣:『我說過我的立場是中立的喔。』

『你在因為小人魚的關係而偏袒他。』冰炎眉頭緊蹙:『你這種態度很危險。』

『冰炎,我只是不像你,』夏碎看了冰炎一眼,乾脆的轉過頭去繼續看電腦螢幕:『有時後,跟著感覺走會發現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喔。』

『什麼意思?』
『自己體會吧。』夏碎神秘的一笑,沒有回答冰炎。

『嘖。』


「學長?學長?」褚冥漾見冰炎拿著自己的考卷皺緊眉頭族有十分鐘之久,卻沉默不語,頓時覺得壓力有點大,他知道學長成績優異,即使轉進學校不過一月,考試分數及表現卻還是迅速的越過本來的第一名,成為三年級的學年第一。
這樣的分數,學長一定會覺得他很笨吧。

「你的成績一直都這麼差?」回過神來的冰炎將考卷丟回了桌上。

「呃,對啊。」摸摸後腦勺,漾漾苦笑:「我只有生物和地理比較好一點。」不過也沒好到哪裡去就是了。

……理解他是吧?包容他是吧?
看來他首先理解的會是褚冥漾的成績糟糕倒什麼樣的地步。
「你有哪裡不會?」冰炎從床上下來,坐到褚冥漾對面,打開自己的鉛筆盒。
他看不下去了,褚冥漾怎麼能這麼笨。

「唉?」褚冥漾還有點狀況外:「學長要教我?」不會吧?
「你這種分數能看嗎?」指著褚冥漾的考卷,冰炎充分的顯示了自己的不滿:「你好歹也考個六十分吧,數學全部不及格是怎麼一回事?」連最簡單的次方方程式代換都會算錯,他到底是怎麼考過基測的?
「我對數學真的沒辦法啊。」褚冥漾小聲咕噥:「數字就數字,那麼多符號幹麻。」弄的他頭昏。

「你們人類自己弄出來的東西你還敢抱怨。」冰炎冷斥了一聲,跩過褚冥漾正在改正的卷子掃了一遍後就用自己的螢光筆在紙上圈了幾個地方:「這裡算錯了,加減乘除都還能錯,白癡。」他把紙推向褚冥漾,見對方呆然的臉,又嘖了聲:「愣什麼,還不改?」說完拿起了另外一份考卷來看。

「啊,喔!」褚冥漾這才有反應,忙得把考卷拉了回來。
看著上頭被圈起來的地方,褚冥漾嘴角揚起了淺淺的弧度。
他把頭壓低,一副我現在在努力的樣子,不讓冰炎看見他在笑。

其實,學長也沒有那麼可怕嘛。


******


第十章<重重憂慮>


隔天一早,褚冥漾是被踩醒的。

「起床。」罪魁禍首居高臨下的望著他,渾然不覺自己踩在對方肚子上的腳有什麼不對勁,說完後,望向半睡半醒,朦朧中還不知為何肚子有點痛的人,又加大了力道往下壓了壓。

褚冥漾睜開睡眼惺忪的眼,揉了揉,似乎還不明白肚子上突如其來的重量是從哪裡來的,就被那隻腳的主人加上的力道給踩得差點把昨天的晚餐一同吐出來。
他瞬間清醒,猛然抬起頭,看見冰炎老大不爽的臉後渾身一個激靈,他跳起來,乾笑著打哈哈:「喔,我起來了!我起來了…」

他都忘了這星期冰炎學長將跟他共處一室,還睡的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明明昨夜睡下的時候還戰戰兢兢的,結果早上居然是被叫醒的那一個,果然,他睡著了之後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
怪不得千冬歲每次叫他起床都那麼咬牙切齒。
自覺尷尬的笑了笑,褚冥漾認命的撿起地板上的被鋪,開始收拾。

冰炎冷哼了一聲,進去盥洗室了。

褚冥漾疊好了棉被,正打算等冰炎出來後去洗臉刷個牙再做早餐,就聽見門鈴響了起來。
是誰啊?這個時間點來按門鈴。
搔搔臉頰,褚冥漾困惑的走向門口,經過客廳的時候看了眼掛鐘,愣了一下。

掛鐘上顯示時間是為早上五點。
……怪不得他覺得他的睡眠時間有點太短了,原來是因為冰炎學長的生理時鐘比千冬歲更早嗎?

褚冥漾嘆了口氣,為了自己逝去的睡眠時間掬一把同情眼淚。
不過,大清早這麼過來按鈴,該不會是夏碎學長吧。
可是他不是六點才會過來吃早餐嗎?
今天那麼早過來做什麼?

想歸想,他還是打開了門。
不意外的,站在門外的果然是夏碎學長。
只是他並沒有穿制服,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休閒西裝,跟平日的溫和學生不同,帶上了一種商場老手的幹練。
褚冥漾知道冰炎和夏碎因為總裁的關係都在依沐洛公司有過實習,現在也多少接手一些公司的業務,然而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夏碎。
看上去就是身經百戰的樣子。

這樣的學長,想必工作經驗很豐富了吧。
他想。

「早安,褚。」夏碎見到他,露出個微笑。
「呃…嗯…學長早安。」褚冥漾點頭,為了夏碎的微笑還有點不能適應。
好像從前天晚上起,夏碎學長對他的態度就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雖然這樣很好,畢竟誰都不想被人充滿敵意的看著,可是夏碎學長的態度變換得太突然了,讓他有種毛毛的感覺。

「怎麼了嗎?褚?」夏碎望著他愣神的臉,不解。

「沒、沒有。」褚冥漾啊了一聲,連忙搖頭。

夏碎低笑一聲,褚冥漾卻覺背脊一陣發涼。
他真的開始搞不懂這些人魚了,喔不,他從來都沒有懂過。

「愣在那裏做什麼?還不進來。」

冰炎的聲音從後頭響起,語氣不悅:「還不滾去刷牙洗臉?」
他瞪著褚冥漾,後者乾笑兩聲後落荒而逃的逃進灌洗室去了。

冰炎看著夏碎從容不迫的走進屋,帶上了門,就像在自家一般隨意。
「這麼早過來?」他問。

「來看看冰炎你是否還完好無損呀。」夏碎笑了笑,對冰炎的疑問不置可否:「不過,看來你倒是把褚嚇得不輕。」他意有所指的看著冰炎,語調愉悅。

方才褚冥漾臉色慌張,腳步凌亂的模樣他們可都實實在在的看進眼底了。

冰炎哼了哼:「那又怎樣?」
就憑一個區區的人類,他還沒有必要去照顧到對方的心情:「你先坐吧,我去換衣服。」
他皺皺眉,說。

夏碎點了點頭,目送冰炎離開,眼中光芒一逝。

看起來,昨晚應該沒發生什麼大問題。他想。
他走進飯廳,將自己的東西放好,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昨夜傳來的消息讓他有些擔憂,只是他還沒來的及告訴冰炎。

海妖似乎已經不滿足於獵殺在街上獨自行動的人魚了那樣簡單了,他們開始前往居住在市區裡的人魚的住處進行攻擊,就昨晚的數據來看,情況很不樂觀,目前為止,南屯區的人魚已經造成八死,四十二傷,數量還有越來越往上增加的趨勢,各大家族都已經開始了警備模式,力圖做出最好的防衛以及反擊。

但偏偏好死不死的,人魚們的發情期來了。

人魚的發情期每隔三個月會來一次,一次長達約一星期,這段時間的人魚是最脆弱的。
並不是說進入發情期的身體會趨近虛弱,相反的,這時期的人魚力量會暴增數百倍,一方面不僅是方便與他人爭取,一方面也是為了箝制自己的伴侶或者交配對象。
人魚發起狂來是任何人都懼怕的,包括作為承受方的人魚,即使他們一樣身處在慾望之海,但若對方的氣勢太過龐大,他們也會心生膽卻。

發情期的人魚毫無理性可言,近趨瘋狂。
而就是因為這樣的毫無顧忌的瘋狂,失去理智的人魚很難保持足夠的耐心以及判斷能力,最容易露出破綻。

尤其是擁有伴侶的人魚們,在這段時間可謂是喪心病狂,腦海中都只有與伴侶交配的念頭,其餘什麼的,在他們眼裡都不重要,哪怕是敵人殺上家門前來,在慾望面前通通都是屁。


就好比現在這種要命關頭,各大家族卻有不少族長因為發情期要到了而閉門不出了一樣!

夏碎想到這裡,眉頭不禁緊鎖了起來。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難得焦躁。

人魚知道自己的弱點,作為人魚最大死對頭的海妖自然也清楚,他們正是抓住這個時間點才開始肆無忌憚的行動,因此每每到這個時節,人魚傷亡才會那麼慘重。

人魚也不想吃悶虧,但海妖不像人魚一樣,發情期那麼頻繁且長,海妖的發情期半年才一次,時間也只有兩天,所以他們數量相對稀少,卻也因為這樣,人魚一般找不到容易下手的時機。

長久之下,人魚不知已經吃了多少暗虧,驕傲如他們,實在嚥不下這口氣,卻束手無策。

為了緩解人魚在發情期屢遭重創的情況,人魚們絞盡腦汁,最後才在現任依沐洛家族族長的計畫下,成立了依沐洛海洋集團,表面上是打進人類社會,作為上岸的人魚一個保障之地,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研究是否有壓制這股本能的方法。

他們幸運的成功了。

經過多方努力,人魚研發出了能夠抑制本能的藥劑,在發情期來之前施打,能夠有效防範被人魚之間濃厚的賀爾蒙引發的性慾,同時間,發情期的時候所增加的力量也不會有絲毫減損。

這種藥劑的出現無非替人魚增添了一股助力,對於那些發情期到來,卻找不到理想伴侶,又不想隨便找對象交配的人魚來說,這藥劑真是一道曙光,比之前他們跑到四下無人的海域獨自控制慾望,還要擔心被海妖攻擊來好的多了。

人魚們欣喜若狂。

當然,這種藥劑也不是隨便發放的,畢竟這些藥劑都非常珍貴。

人魚族規定,凡有伴侶者,非雙方同意之下或者特殊情況不得領取藥劑,因為外頭還有很多沒有伴侶的人魚比他們需要這個東西。

其二,通過了成年儀式的考驗後,成年並且無伴侶者的人魚五百年內可以免費領取,之後便必須付出高昂的代價來換取,而多數人魚在五百年之內就會找到命定伴侶,少數人才會真的需要那麼做。

至於終其一生都沒有通過成年儀式的考驗的人魚們,則在前三百年可以免費領取,之後同樣需付出不菲的價格才能得到。後者的狀況很少發生,因為沒有通過儀式的人魚通常會選擇依附成年的人魚,進而成為伴侶關係,又或者在這期間,他們通過了成年儀式的考驗,那麼領取藥劑的年分將會重新計算。

冰炎和他自己,屬於剛成年不到十年的人魚,符合免費領取五百年藥劑的資格,但現在為了看管褚冥漾,冰炎沒有辦法脫開身,只能由自己去存放這些藥劑的人魚島領取他們兩人的份回來,一趟旅程至少要過三天,離發情期只剩一個禮拜,他現在不出發不行。

可是海妖的進攻又讓他很擔心冰炎在這期間出了什麼岔子。
他若是離開,冰炎身邊就暫時一條人魚也沒有了。

冰炎很強悍,在眾鮫人之間出類拔萃,然強者如他也無法以一擋百,倘若海妖鐵了心要除掉冰炎,冰炎不可能全身而退,尤其在北大西洋的葛蘭多做出那番預告後,夏碎更加不安。

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對方口中的變數——褚冥漾身上,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他真的只能仰賴褚冥漾。

是否該叫其他的人魚過來呢?
夏碎思索。
但這又該如何解釋和他們住在一起的褚冥漾?
這件事還是越少人知曉越好,否則節外生枝的話……他瞇起眼睛。

「學長?」褚冥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夏碎猛然回神,抬頭看著正穿著圍裙,準備開始料理早餐的少年,後者疑惑的看著他,在對上眼之後立刻尷尬的移開視線::「呃——我只是看你臉色不太好。」

就算對方態度對他好了些,他也應該不喜歡他多管閒事吧。褚冥漾摸摸鼻子,轉開頭去看瓦斯爐,思考今天早餐要做什麼。
還是培根夾蛋土司吧,這個方便些。

夏碎看著褚冥漾,斟酌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情感戰勝了理性,他開口:「褚。」

「啊?」打下一顆雞蛋的手一頓,褚冥漾回頭,看向夏碎,被他嚴肅的臉色給弄得渾身僵硬,他遲疑的看著已經在平底鍋上滋滋作響的荷包蛋,猶豫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之前千冬歲煎得荷包蛋夏碎學長不是吃下去了嗎?
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吧?

夏碎看見他無措的樣子,頭一次在褚冥漾面前無奈的嘆口氣:「你沒有做錯什麼,是我有事要拜託你。」
先前根深蒂固的歧見讓這個人類對他們產生了懼怕,要求褚冥漾很快適應,的確強人所難。

況且若不是千冬歲,這個人能不能入了他們的眼都是個問題,也許在一開始就會被殺掉。
因此對於褚冥漾出自本能的畏懼,他沒什麼被冒犯的感覺,反而對於褚冥漾能否真的讓冰炎躲過危機這一說詞感到猶疑。

這個人類,真的能起到什麼作用嗎?夏碎眉頭皺了起來。

他是想順著感覺與這人類自然相處,但要真正相信他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不是和褚冥漾相處一年多的千冬歲,即使對褚冥漾稍稍放下戒心,也願意接受對方,他有些地方仍是保持著懷疑態度的。

「拜託…我?」褚冥漾拿著鍋子徹底傻掉了。

一條人魚有事情拜託他?
區區他一個人類?
見過人魚與那奇怪的東西大戰過後,不說褚冥漾他自我貶低好了,就算是其他比他強大數倍的人類都不可能打得贏人魚,何況千冬歲說過,一般的刀槍奈何不了他們,他這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又怎能有能力幫忙?

他疑惑的望著夏碎。
這不會是要他去送死的前奏吧?
可是他真的什麼也沒做啊。
褚冥漾有些欲哭無淚。

「其實不是什麼大事。」夏碎說,他頓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而後壓低聲音以極快的速度說:「我這三天不在這裡,這三天你跟著冰炎,最好都不要離開他身邊。」
只要施打過藥劑之後,基本上他們就不需要太過擔心了。

聞言,褚冥漾愣了幾秒。
這和平常有什麼不同嗎?除了上課,他一直是都被他們監視的不是麼?

看出他的困惑,夏碎瞄了一下走廊又說:「不是冰炎監視你,是你跟著冰炎。」
這樣說有點多此一舉,可保險起見,他還真希望褚冥漾乾脆直接和冰炎綁死算了。

上次受襲差點喪命,讓他警覺性更高了幾分,也明白現在海妖的威脅性有多大,他不能錯漏任何可能的危險,更不會對葛蘭多的預言有所質疑,儘管他所說的辦法就夠讓人質疑了。
夏碎的眉皺得更緊。

唉?
褚冥漾還是沒辦法理解,但看夏碎越來越嚴厲的臉色,他還是答應比較好。

反正也和現在沒差多少啊,他認為啦。
他點點頭,答道:「喔,我知道了。」
他鍋鏟一翻,將煎好得荷包蛋和培根盛盤,把烤好的土司一同擺放到了桌上,轉身又去處理其他要做午餐的食材。

其實依照先前的例子,夏碎學長大可直接威脅他跟著冰炎。
但今天他卻說是拜託,著實讓褚冥漾有些驚嚇。

不過,這都不妨礙褚冥漾聽岀夏碎口語裡的憂慮。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夏碎學長一副擔憂的樣子呢?
褚冥漾揉捏著手裡的蝦球,不由自主的想。
會是跟那種奇怪的東西有關?

他回憶起那眼冒黃綠的詭異臉孔,打了一個哆嗦。
他還記得當初那銳利的爪子是如何擦過夏碎學長的皮膚,據說刀槍不入的肉體卻被狠狠留下了猙獰的傷口,以及夏碎學長痛苦的呻吟。

如果是要跟那種東西對抗的話……
怎麼想他都是輕鬆歇菜的那個。

他想得有些入神,動作也有些機械性。

「你愣在那裏這麼久做什麼?」

不耐煩的聲音飄了過來,褚冥漾嚇得差一些就把手裡的蝦球擠爆。
他慌忙回頭,看見冰炎不知何時已經坐上餐桌,正在吃早餐。

一邊的夏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連他的早餐一起。

「咦,夏碎學長呢?」怎麼一下子就不見了?
褚冥漾放下手中那個被蹂躪的不成形狀的蝦球,問道。
他剛剛想事情想得太專心,完全沒有發現。

褚冥漾看了一眼時鐘。
還不到六點,現在去學校也過早了吧?
呃不對,夏碎學長沒有穿制服,而且他剛剛說他要出去三天?
也就是不回來的意思……?

等等!這個意思是要他跟冰炎學長兩個人度過這三天嗎!

褚冥漾頓時驚恐。

先前至少吃飯時間還有夏碎學長在,現在居然是連吃飯都要跟冰炎學長單獨吃了嗎?
他是昨天才覺得學長人還不錯,但是這樣的速度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他會緊張的消化不良啊!

是他的錯覺嗎?
他覺得從發現周遭都是人魚之後,生活就有點悲慘了?

「干你什麼事?」冰炎沒好氣的道,他瞪了一眼褚冥漾:「你還沒弄好?等等要出門了。」
他放下手裡的盤子:「你跟我一起出門。」不容置喙的命令句。

呃,跟學長一起出門?不是這樣吧?
學長能忍受的了公車嗎?
「呃……學長要搭公車?」硬著頭皮問,褚冥漾撈起酥炸過後的蝦球,放到了便當盒裡,至於多做了夏碎的那一份,他打算拿去給重柳。

他好像從來沒看過重柳吃午飯過,除了和貓貓一起吃飯的那一次。

冰炎叱了一聲,語氣不屑:「誰要跟你們人類擠公車。」他吃完手中的早餐,站起身:「我只給你十分鐘,收好你的東西,我騎車載你。」

要不是夏碎要他一定要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時時刻刻看著褚冥漾,他才不會讓褚冥漾搭他的車。
只是,夏碎的態度有點奇怪。
冰炎嘖了一聲,朋友兼下屬反常的舉動讓他也跟著煩躁。

他不知道夏碎是在擔心什麼,也許和自己有關,又或許,和褚冥漾這個白痴蠢貨有關。
只是夏碎沒有說出來,他就不打算問。
他曉得夏碎有所考量。

「騎、騎車?」褚冥漾瞪大眼睛:「學長,你有車?」學長三年級,才剛滿十八吧?
喔不,等等,千冬歲都有五十歲以上的高齡了,冰炎學長也許也——

「你只剩五分鐘。」冰炎冷哼,沒有回答。

在他看來,褚冥漾的智商低的令人無法直視。
他當初為什麼會對這個人感興趣?真是可笑。

「哇啊啊,我去收一下書包,學長等我一下!」褚冥漾看著冰炎透著一股危險的面色瞬間清醒,他現在不該糾結在學長到底是多少歲了,因為他再糾結下去就會知道自己壽命是到幾歲了。
他風風火火的脫下圍裙,蹬蹬蹬的跑進了房間,抓起了書包,撥撥頭髮,把學生領帶繫上,而後就匆匆忙忙的衝了出來:「我好了!」表情就像新兵入營,而冰炎就是那長官。


蠢死了。冰炎心中評價。
「你的早餐。」他看著還躺在餐桌上那份屬於褚冥漾的早餐,說。
居然連早餐都忘了,蠢貨。

後者聽見他的話又慌亂的把早餐包好,放到書包裡,小心翼翼的就像自己會吃了他一樣。
冰炎看見他那躲閃的神色,感到一抹奇異的不愉。


嘖。
他真的是吃飽了撐著才會想要和褚冥漾好好相處。
一個什麼都做不好,唯唯諾諾,連成績都達不到標準的人類……



……等等,成績?

「喂。」他睨了褚冥漾一眼:「你在你班上排名第幾?」
昨夜他已經領教過他所謂的的’數理科很差,只有生物這點好而已’,但冰炎有看過他其他考卷,文科還行,當然,也只是‘還行’。


「唉?」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褚冥漾呆了幾秒,在冰炎瞇起眼睛的同時才又趕忙的道:「大約二十幾名左右吧。」
全班三十八個人,他屬中下範疇。


冰炎冷笑:「還真差。」

褚冥漾對此只能乾笑。
他就說了他不是讀書的料了啊。

「今天晚上把你所有的考卷都帶回來。」冰炎扭頭,轉身出門。

「呃,嗯?為什麼?」大著膽子問了出口,褚冥漾小跑步跟著出了門,上鎖。

昨天晚上冰炎替他訂正考卷在他眼裡已經很不可思議了,他還沒有那麼異想天開到冰炎願意幫他補習。

然而這不會阻礙褚冥漾對於冰炎有點小小的好感。

就他而言,冰炎比起那些只會斥責他做不好習題,卻從來沒想過認真指導他的老師好太多了。

「閉嘴,照做就是了。」冰炎嘖了一聲,再次無視褚冥漾的問題。
他上前按下了電梯鈕。

見冰炎完全沒有要說的意思,褚冥漾只好把疑惑都吞回了肚子裡。

晚上就能知道了吧?

褚冥漾在冰炎背後無奈的笑笑。
也許吧。


人魚的思維果真是令人費解。

「走這麼慢做什麼?」冰炎的聲音又從前頭傳了過來,不是很開心的催促他。
電梯門已經開了,冰炎站在裡頭神色不耐的看著他。

「啊,沒、沒事!就來!」
收起心思,褚冥漾抬步快速跟著冰炎下樓了。


********


第十一章<風雨欲來>

「喏,便當。」

當褚冥漾把那份便當盒交給重柳的時候,對方很明顯的愣住了,銀灰色眸子難得閃現出顯而易見的疑惑。

重柳低頭看了看那個便當盒,又抬頭看看褚冥漾,似乎不明白褚冥漾為何會有這種舉動,他稍稍瞇起眼,眼裡浮出一絲警戒,面無表情的等待給予便當的人的解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從重柳眼中解讀出這項訊息的褚冥漾登時有些哭笑不得,他能說是因為看見對方很少吃午飯,所以想說做一份給他嗎?

「呃,我看你都沒有吃過中飯,想說你會不會肚子餓。」褚冥漾搔搔頭,乾笑著,拿著便當而抬起的右手,因為對方遲遲沒有接下而有些發痠。

就因為這個?
重柳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明白的透露出他的主人所想說的。
他盯著褚冥漾微微發抖的手,再次皺起眉。

而後,他才伸手接下那個便當盒,視線卻沒有從褚冥漾臉上移開。

被對方看得有些不自在,褚冥漾的乾笑更加尷尬了。
他只是看上次重柳肚子咕嚕叫卻還硬說不餓,才想說要做給他的,重柳的眼神怎麼給他有種他其實是在收買人心的樣子?

「為什麼?」沉默不語了好久,重柳才問。
他的語調依然半點起伏也沒有,冰冷的就像眼中洩漏出的困惑不存在一樣。

「呃?」褚冥漾正要轉身離開去拿掃地工具的動作被他這麼一問,,頓了頓,他回過頭,看著捧著便當盒的重柳。

「沒有必要。」重柳說,目光閃爍了一陣又歸於沉寂:「為什麼?」他又問了一次。

褚冥漾愣了一下,看著重柳認真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會有種想發笑的衝動。
重柳的表情,與一開始和他相處的千冬歲,完全重疊在了一起。

那時候千冬歲的神情甚至比重柳更恐怖,只是,他那時完全不知道千冬歲還有個這麼驚人的身分,所以從未覺察到自己的做為有什麼不妥,而千冬歲後來也沒有說什麼。

他笑了笑,察覺到重柳還不明所以的望向他,隨及摸摸後腦勺笑著說:「沒有為什麼啊,想做就做了。」

重柳眼睛稍稍的睜大了,似乎是不可置信。
「你在說謊?」
與冰炎專制武斷的口吻不同,重柳的語氣並非肯定,而是嚴肅的問話。

聽見重柳問的問題,褚冥漾有些無奈的笑:「沒有。」老實說,說謊的人是不會告訴人他在說謊的,但對於重柳直接而不避諱的問話,他是真的問心無愧。

他沒有想過那麼多,只是覺得可以那麼做而已。

聞言,重柳垂下眸子,像是在思考什麼。
見他沒什麼會要繼續說的樣子,褚冥漾摸摸鼻子,思考著要不要去打掃了。


對面的班長,眼神熾熱的可以殺人。


他抬起腳步,忽又聽後方傳來一聲。

「褚冥漾,你是個奇怪的人。」

褚冥漾轉過頭。
視線裡,重柳已經彎身將納個便當盒放入了抽屜,背對著他整理起桌上的東西,也準備去做打掃工作了。

褚冥漾眨了眨眼,終於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意味。

奇怪嗎?

他是沒什麼感覺,但當初,千冬歲似乎也這麼說過呢。

──────

下午,他們上的是體育課,要打籃球。

「漾漾!球過去囉!」衛禹運著球,一邊快速的往籃框跑,一邊喊著,他腳步靈活的閃開朝他逼近的敵方球員,順利的避開重重阻擋,將手中的球往褚冥漾方向擊地傳了過來。

「攔住他!」對方的人見狀,連忙喊道。

瞬間,場上的人有半大部分往褚冥樣圍了過來。
正被一位球員糾纏的褚冥漾手忙腳亂的接下那顆球,左右運球卻閃不開人高馬大的對方以及後面虎視眈眈的人牆,他的動作也因為緊張而跟著凌亂。

眼看球就要被對方抄走,我方球員焦躁和責備的目光讓他著實有些苦惱。

他其實對運動也不在行啊。

如果不是衛禹一把把他拉進去,他不會自討苦吃的進來打球的。
心中苦笑,褚冥漾還是努力的不要讓對方搶到球。

「漾漾!」衛禹呼喚著,一臉努力的想過來幫忙的樣子,卻被一邊其他敵方球員給阻礙:「漾漾!先把球傳出去!」他大叫。

忽然,一個人影飄速而至,迅速的帶走了褚冥漾手中的籃球,在雙方都沒有來得及反應的狀況下,手舉起球,輕輕向上一推,一個使力。

籃球在眾人的眼中飛了出去。

啪刷──

完美的拋物線過後,是一個漂亮的空心三分球。

球場上的人頓時嘩然,鼓掌聲此起彼落。
沒有人想過褚冥漾這一隊竟然能殺出重圍,輕鬆得分。

所有人都把視線放到了投出三分球的同學身上。
驚訝著對方的好身手。

「是重柳耶,我第一次看見他打球…」

「他好厲害…」

「對啊對啊…哪像……」

重柳站在那裏,並沒有對眾人欽羨的目光有所反應。
他看了褚冥漾一眼,轉開了頭,下場了。


褚冥漾望着重柳走到一邊的樹蔭下坐了下來,拿出了書本翻看,好似剛才發生的事都與他無關。
從頭到尾,他都不置一詞,沉默寡言的讓所有人都有些無措。

「喂!那位同學!你繼續來打球啊!不要看書啦!」這邊,褚冥漾的隊長朝重柳叫著:「我們這裡等等會缺一個人,你留下的話一個頂兩個。」他撇了一眼褚冥漾,意思很明顯。

顯然,他認為褚冥漾方才的動作拖到隊伍的後腿了。

褚冥漾笑了笑,對於隊長做出這樣的結論並沒有感到不滿。
他本來就不想打球。


他轉身,思索著要不要先去買罐飲料,十幾分鐘劇烈的體力消耗讓他有些口乾。

學校規定課堂時間是不能進入福利社的,但臨近球場邊有兩台自動販賣機,並沒有很遠。
褚冥漾翻翻口袋的零錢數了數。錢還夠,就去買一罐吧。

「啊啊,也好也好,漾漾跟我也都累了,那我和漾漾就先休息啦。」
衛禹的話遠遠的飄了過來。

「喂等等衛禹你什麼意思?」隊長不滿的聲音:「你不在我們怎麼打?」

「那就再找人啊,我不想打了,掰啦。」

「衛禹!喂!」

怎麼了?褚冥漾正想回頭,背後就猛然撲過來了一個人影,他哇啊一聲,好不容易才穩住身體,對上了衛禹哈哈大笑的臉。

「你幹嘛不打了啊?」褚冥漾把人從自己身上拉了下來。

「打球沒什麼意思啊。」衛禹滿不在乎的笑著說:「而且你又不打,我打幹嘛?」
被扯下來的他也沒介意,他單手勾上了褚冥漾的肩,再度掛回他身上。

「你不是很想打球?」褚冥漾嘆了口氣:「我沒有不開心啦,真的。」
他自然是知道衛禹其實是在不滿對長把他換掉的事,可是他真的不在意。

「我又沒說你不開心。」衛禹一副’你自作多情’的促狹笑容:「我就是真的累了不想打了而已,順便來蹭你一罐飲料罷了。」他拍拍褚冥漾的背:「給不給蹭啊?」

「好啦,但只能自動販賣機的喔。」明白衛禹不想提,褚冥漾嘆了口氣,笑了笑。
心照不宣的感謝,就不用說出口了吧。

「沒關係啊,但我想喝可樂,瓶裝的那一種。」衛禹說,跟著褚冥漾一起走向自動販賣機:「最近可樂漲好凶啊,本來一罐二十五現在要三十九元了,真不曉得這原物料是怎麼算的。」他接過褚冥漾投幣後換來的瓶裝可樂,咕嘟咕嘟的喝了好一大口才發出一聲滿足的讚嘆:「好喝。」

「嗯。」按下了奶茶的按鈕之後,褚冥漾吸著奶茶利樂包,清涼又帶著奶香味的甜甜飲料讓他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他瞇著眼睛,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不過說真的,重柳的籃球打得不錯耶。」衛禹邊喝著可樂邊回憶道:「我們都看不清楚他的動作,他就投進三分球了。」

這個他也挺好奇的。

褚冥漾又吸了口奶茶,一面想一面點頭。
人魚不是都生活在海裡的麼?為什麼重柳投籃的動作就做得這麼順手?

而且,剛剛重柳居然跟他同隊?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隊伍裡出現了重柳。
不過,他其實還滿感激重柳用三分球結束那一局的比賽的。

如果不是他,他現在應該還在球場上手足無措吧?

哪能像現在這樣悠哉的喝飲料。


也許對方沒那個心,可是重柳的確幫了他一個大忙。

「漾漾跟他很要好嗎?」衛禹灌了口可樂,在販賣機旁邊附設的長椅子坐下:「我常常看見他跟著你。」他說。

褚冥漾苦笑了一下,晃動著手中的利樂包。

這不能說是要好吧,重柳跟著他只是因為要監視他而已。
他們,甚至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嗯,算吧。」自然不可能把事實說出口,褚冥漾胡亂的點點頭,回道。

「這樣啊。」衛禹似乎沒有察覺到褚冥漾臉上的無奈,只是看著天空發出了一聲感慨:「漾漾果然人見人愛,哈哈哈哈哈~」他大笑了起來。

「什麼話啊你。」褚冥漾跟著笑了開來,象徵性的用利樂包撞了一下身邊的衛禹以表示不滿。
衛禹連忙躲閃,褚冥漾追擊,兩人嘻哈笑鬧著,末了都笑得有些氣喘吁吁。
一面喘氣,一邊繼續發出虛脫似的笑聲,衛禹抬眸往操場上看了一眼,卻瞄到一個身影,正朝他們走了過來。

看清楚來者是誰,他用手肘撞了撞褚冥漾,語氣調侃:「喂,說曹操曹操到,你看,重柳過來了。」
聽見衛禹的話,褚冥漾愣了一下,順著對方示意的方向看了過去。

重柳已經走到了他跟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和衛禹兩個人,還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
重柳先看了看衛禹,才又回頭來盯著褚冥漾,沒有再去管另外一個人。

「呃,怎麼了嗎?」見他看向自己,褚冥漾連忙問道。

啊,難不成是因為這裡離開了重柳的視線範圍,他才找過來的嗎?
褚冥漾偏頭看了一下這裡與操場上那棵樹的距離,的確是近乎看不見的。

重柳沉默了好半晌,才又惜字如金的說:「看著你。」
然後他又不動了。

果然啊。

褚冥漾乾笑了一陣。
不過是他多想嗎?今天重柳跟著他似乎跟得特別緊?

平常他只會待在能夠看得到他的地方,今天卻幾乎寸步不離,讓他有點錯愕。


「唉?唉?什麼意思,重柳同學?」聽不懂的衛宇問道,他笑嘻嘻的問著重柳。

重柳沒有理會他,連給予一個眼神也沒有。
就好像第一眼見過他之後,他就當衛禹這個人不存在。

見他沒有理睬自己,衛禹的笑僵了一下,他摸摸鼻子,一臉無辜的轉頭去看褚冥漾,無聲詢問。

接收到衛禹疑惑的神色,褚冥漾的笑容愈加無奈,眼看重柳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他猶豫了一會才開口:「喔,那個…那個——也沒什麼啦,其實就是他有些事情要跟我說而已。」

他沒辦法把事實真相說出口啊。

「啊?喔…喔!」衛禹怔了一下,隨後沒事般的拍拍褚冥漾的肩:「那我先回操場好了,你們慢聊啊。」他在起身前突然靠近褚冥漾耳邊快速的說了聲:「有什麼問題,要大叫啊,我不會離這裡太遠喔。」
而後,他站了起來,朝重柳又露出一個笑容,點點頭後扔下一句:「掰啦漾漾,謝謝你的可樂啦。」


褚冥漾略微揮了下手,而後看著衛禹朝操場走去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


「人類。」重柳突然再度出聲。


褚冥漾轉頭看他,發現重柳也正看著衛禹離去的方向。
波瀾不驚的面龐上,眉頭輕微的皺了一下。

是在說衛禹?

「呃。對啊。」因為不確定重柳到底再說誰,褚冥漾的聲音有點猶疑。
不過一般來說,重柳都會直呼他的名字,所以他在講的應該是衛禹吧?

「誰?」重柳把頭轉回來看他。

這次褚冥樣明白他在問什麼了。

「他叫衛禹啊,坐我旁邊,你斜對面。」褚冥漾說道。

「嗯。」重柳點頭。

重柳轉來也挺久的了,卻連坐在他斜前方得衛禹都不知道是誰。
看來對方平日的心思果然都放在監視他身上啊。

褚冥漾在心中無奈的嘆了口氣。

不過,好端端的怎麼會問起衛禹?
「怎麼了嗎?」褚冥漾問。

重柳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直到褚冥漾都有些尷尬的開始以為自己是否又問了不該問的話之後,重柳才又說:「海妖。」

他聲音清淡,有些飄渺,似乎還帶了點不確定。

「啊?」本來沒指望得到回應,正在拆解手中的利樂包的褚冥漾聽見他的話,甫又抬起了頭,表情有些呆然。

他剛才沒聽清楚,剛剛重柳是在說‘海妖’這兩個字嗎?
褚冥漾不自覺的皺起了眉,是那個長相不太好看,聲音聽起來也很磣人的東西?

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重柳點了點頭,破天荒的又說了一句:「海妖的味道。」他移動了腳步,四處的看了起來。
他的視線調轉,眉眼中透露出一股凝重。

他像是在確認什麼般,動作很緩慢,又像是處在高度警戒狀態,褚冥漾察覺到重柳的身體似乎已經完全緊繃了起來,背部弓起,手指也些微張開,如同隨時都要發動攻擊。

重柳無聲的警備動作讓褚冥漾不自禁的感覺空氣裡透著一絲緊張:「海妖?」

可是這又跟衛禹有什麼關係?
——等等,難道說?

褚冥漾眼中浮現了一抹震驚的神色,連嗓音都有些慌亂:「你是說,衛禹?」
不會是他所想的那樣吧?

可是,衛禹跟那種東西完全沒有關聯性可言,又怎麼可能——

重柳搖搖頭,似乎肯定了一些事情,身體稍稍放鬆,他又等待般的站了一會兒,才說:「這裡,有海妖的味道。」他蹙了蹙眉,帶著困惑:「混進人群了。」就像是不明白對方舉動似的,重柳低喃了些褚冥漾聽不懂的話。

原來不是在說衛禹。
褚冥漾鬆了一口氣,安下了心。
要不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是…看起來,人魚因為海妖的關係,有些困擾啊。

褚冥漾看著重柳完全放鬆下來的身體,有點疑惑。
他雖然不知道人魚和海妖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兩方戰鬥時所散發的肅殺之氣他還是知道的。

可是,他們同樣都生活在海裡啊。
為什麼,本是鄰居的關係,會弄成這樣不死不休的地步呢?

「到底為什麼,他們會攻擊你們呢?」他不自覺的問出口了,直到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麼,褚冥漾已經來不及收回自己的聲音,對上了重柳的目光。

對方眼裡有著幾分探究,對於他的問話像是有些驚訝,銀灰色的瞳仁驟縮了一下。

褚冥漾尷尬的笑了笑:「呃,我隨便問的,不回答沒關係。」
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褚冥漾把頭低了回去。

這不是他該插手的範疇吧。
憑他一個小小的人類,提出質疑未免也太過奇怪了。


重柳看著褚冥漾,眼裡劃過了些什麼,好像在斟酌些什麼。
「死敵。」最後,重柳才說出了兩個字。

「唉?」褚冥漾略為驚訝:「所以算是天敵嗎?」

如果說是天敵的話,那其實也沒辦法吧。
不過,做為海裡活著兩大族群,若是對方屬於自己的天敵,的確該滿苦惱的。

正當他那麼想的時候,重柳又搖了搖頭。

「不是。」重柳說,眼睛看向了遠方:「他們破壞了秩序,毀滅了平衡。」
言下之意,兩者並不存在誰屬於弱勢之說:「南極灣,必須遵守規則,剷除無紀律的海妖。」

人魚所施予的將會是制裁,而非妥協,現下這個狀況,也只是暫時的而已。

當重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褚冥漾能看清楚的看見他眼中的堅定。

「是麼…」
海妖不守紀律?是怎麼個不守紀律法呢?
所謂的制裁,一定要殺了對方才能罷休嗎?

做為一個人類,褚冥漾對於他們打打殺殺如吃飯一樣簡單的態度,感到很不適應。

既不是做為天敵的存在,為什麼雙方卻不能和平共存?

褚冥漾內心有很多疑問,卻自知不能問出口。
他看著重柳,沉默了下來。


「你在這裡幹什麼?」


一道不悅的嗓音插了進來,打斷了褚冥漾的思緒。

褚冥漾猛然站起身,望向聲音來源:「學、學長!?」
他有些驚惶的望著來人:「你受傷了?」

來者正是冰炎,他從另一端較偏遠的舊校舍走了過來,身上有著尚未褪去的殺氣,轉化成的利爪也沒有收回去,制服上甚至還有些許不明的血跡。

但看上去,冰炎並沒有任何不適的樣子。

褚冥漾看著冰炎沾染了了幾處血花的雪白制服,覺得那紅有些過於扎眼了。
想來方才學長一定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

但這裡是學校啊,沒問題麼?
褚冥漾有點惶恐,學校出現海妖,甚至和學長打起來的這件事,有些過於衝擊性了。

他一直以為學校是安全的,因為像學長這些人魚抑或是海妖,無論哪方都會盡全力隱藏自己,不讓人類知道自己的存在。

所以他們也不會在人類的密集區域,做出什麼容易暴露身分的舉動。
然而,現在還是大白天,學長就與海妖打了一場架,學校甚至都還沒有放學!

褚冥漾擔憂的望向冰炎。
那日海妖殘忍的笑聲猶如在耳,對方在夏碎學長身上劃下的血痕仍是記憶猶新,那是將對方逼近死地的快意,嗜虐成性的殺戮。

面對海妖,冰炎學長真的沒有關係嗎?

冰炎神色不愉的走了過來,看向了重柳,重柳則是望前站了一步,對冰炎搖了搖頭。


「嘖,被逃掉了。」見狀,冰炎沒好氣的哼聲答道。
他揮揮手,手指恢復了如同人類般的樣貌。

察覺到褚冥漾的視線,冰炎嫌惡的看了一眼褚冥漾,嘖了一聲:「看什麼?」

方才的戰鬥讓他很是焦躁,對誰都不會有好臉色看。
而現在褚冥漾又一副驚嚇的樣子,更讓他不高興。

是在怕什麼?

一臉蠢樣,看起來就煩死人了,膽小又怯弱的人類。

褚冥漾知道冰炎對於他在場抱有一定程度的不喜,他囁嚅了一陣,最後還是小心翼翼的開口了:「學長沒事吧?」似乎是有受傷的樣子啊。

「不干你的事,等下下課就放學了,我會去你教室,別想逃跑。」
冰炎對於褚冥漾的關心沒有任何喜悅,他不耐煩的哼了哼,落下一句話又轉身走掉了。

「喔…喔。」
看著冰炎乾脆俐落的離開,褚冥漾苦笑了一會兒,才又嘆了一口氣,偏頭去看同樣盯著他的重柳,赧然的說道:「呃,我多管閒事了。」他搔搔臉。

「……沒有受傷。」
沒有正面回應褚冥漾類似告解的動作,重柳突兀的說了這麼一句,之後,他移開了視線,不再去看褚冥漾。

聽見他的話,褚冥漾一怔,隨後又笑了笑。
「嗯。」



******


第十二章<威脅重重>

晚飯的餐桌上,氣氛很壓抑。
冰炎的臉色從下午那次見面起就很不好看,連帶放學騎車回家的時候,褚冥漾有好幾次差點因為過快的車速而被摔飛出去。要不是他死死抓住機車後桿,現在他大概就躺在醫院裡了,喔,還要看冰炎有沒有那個意願送他去醫院。

不管怎樣,冰炎如今的心情一定不怎麼美妙。
褚冥漾小心翼翼的瞄了坐在對面的冰炎一眼,猶豫自己是否應該順應肚皮,再添一碗白飯。

這是一項很重大的抉擇。

因為,那蒸煮米飯的電鍋,好死不死,就在離冰炎座位不到一米的櫃子上。
雖然不遠,但此刻褚冥漾卻覺得那熱騰騰的白米飯與他咫尺天涯。
裝飯?不裝飯?那是個問題。
天人交戰了許久,眼見冰炎面色不愉,絲毫沒有好轉的趨勢,褚冥漾最後還是決定放棄了。
他沒那個膽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正當褚冥漾為自己的肚子無聲委屈的時候,冰炎放下了碗筷,瞪向抱著自己的飯碗望著他發呆的褚冥漾。
瓷器碰裝桌面的聲音,格外響脆。
褚冥漾幾乎都要以為那碗會瞬間碎裂了。

「盯著我做什麼,人類?」冰炎冰冷的道,銳利的眸子像刀刃一樣割劃著褚冥漾,因為不需要在褚冥漾面前偽裝,冰炎遵循不喜遮掩的本性,褪下了他的黑髮與黑眼,回復到原本的銀色髮絲以及赤紅顏眸。
充滿血性的紅色,讓褚冥漾不自覺的一抖,換來冰炎又一聲不屑的叱笑。

弱小如斯,為何又要逞強做出一副關心姿態?

不自量力。

再次冷哼,冰炎站起身,語氣嘲諷的對褚冥漾說道:「收起你多餘的同情心,那對我是沒有用的。」

呃,什麼意思?
褚冥漾愣了愣,不明所以的望向冰炎。
在他思考要不要繼續吃飯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你的眼神很討厭,褚冥漾,」冰炎只當他是在裝傻,更加不悅:「下次我會直接把你的眼睛挖出來。」他討厭看見褚冥漾的眼睛,更討厭在他眼中看到褚冥漾對他想關心卻又心生膽怯的情緒。

真認為自己會受他蒙騙?果然是愚蠢到家了。
人類施予的關愛,他不需要。

「守好你自己的嘴巴,那是你唯一該做的事,當然,你若說出去,替你保留一個完整的頭顱我還是很樂意的。」他轉身,沒有看見褚冥漾怔神的臉,甫繼續道:「等等把考卷拿出來,在這之前,先把你自己洗乾淨,全身上下都是人類的臭味,臭死了。」

發情情到來之前人魚的鼻子本就會比平時靈敏更多,方便他們先尋找中意的對象,可惜傲然如冰炎,不願尋找發洩情慾的其他同類。
基於某些原因,對於伴侶,他有很高的苛求。

而褚冥漾因為下午打籃球而沾染上其他人的汗臭,讓嗅覺能力比往日暴增數倍的冰炎無法忍受。
那些味道甚至把褚冥漾本身的氣息全數遮掩住了,雜亂且黏膩。
冰炎煩躁的撥弄頭髮,感覺心情更差了一些。

褚冥漾張了張口,稍稍皺起了眉頭,本來想說些什麼的他看著冰炎的背影,最終只化為一聲:「知道了。」
聽見他的回答,冰炎哼了哼,轉身離開了飯廳。
褚冥漾抱著碗筷呆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將碗盤收拾好放到流理臺。
整理好一切之後,褚冥漾順從冰炎的意思先去洗澡了。

─────

褚冥漾沒敢洗太久,知道冰炎不喜歡等人的個性,他沖不到十分鐘的水就出來了,深怕一會兒冰炎又老大不高興的瞪他。
他快速吹乾了自己的頭髮,蹬蹬蹬的回到房間。
房間內,冰炎坐著,身體靠著床邊,面前是褚冥漾平日寫作業用的矮桌,本來在閉目養神的眼睛在聽見動靜後睜開。
褚冥漾愣了愣,隨後在對方凌厲的視線下,趕忙把自己的考卷拿了出來,攤在桌子上,正襟危坐。
冰炎皺著眉,看著對方戰戰兢兢的樣子。

輕哼一聲,冰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褚冥漾的考卷拿起來看。
今天考試的科目是地理和生物。
出乎冰炎意料之外,褚冥漾這次兩張分數都有七十五以上,地理甚至差一分就八十。
比起前幾天考的亂七八糟的數學和物理,這分數著實好看一些。
他撇了眼對面一臉忐忑的褚冥漾,後者也看著他,等待冰炎的發落。

冰炎自然不可能讚美他。
就他而言,褚冥漾的成績可能算是進步,但遠遠稱不上好。
「這裡,」冰炎指指考卷上被打叉的地方:「你是白痴嗎?就已經跟你說是地中海周邊國家的氣候了,你還不知道填什麼?夏乾冬雨,連圖都不會看?」
褚冥漾連忙把考卷拉回來改正。
「還有這裡,南美洲主要山脈是安地斯山脈,不要跟聖安地列斯搞錯了,兩個根本不同東西,蠢貨。」褚冥漾一邊寫,冰炎一邊道,褚冥漾錯的問題在他來看都是很愚蠢的小錯誤,臉色當下又沉了幾分。
褚冥漾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紅筆在他的支配之下很快的佔滿了考卷。

「紐西蘭北部是火山,南部才是冰川,它靠近南極,動動你的腦子,就這樣子還會填反?」冰炎雙手環胸,眉頭皺起:「你這樣子,要怎麼參加暑假的實習?」

「實習?」手中訂正答案的動作一頓,褚冥漾茫然的抬起頭。
望向冰炎的眼裡,疑惑之意了了分明。

見他一臉困惑,冰炎突然不知為何無法形容自己內心的滋味。
先前那股面對褚冥漾的違和感又悄然生起,這是怎麼回事?
察覺到熟悉卻不討喜的異樣,冰炎眉頭皺得更緊,說「我們公司的實習。」

聞言,褚冥漾愣了一下,顯然沒有和冰炎想到同一個層面去。
直到冰炎再次用銳利的眼神刺向他,他才如同回過神來一般,乾笑。
「耶……」抓抓腦袋,褚冥漾一副完全沒想過冰炎提議的問題似的說:「我沒有要參加啊。」
以他的成績,這不是很明顯了嗎?
資質比他好的人多了去,他幹麻要為那幾個名額搶破頭?
之前班會上也宣布了,全校只有三十個名額能去依沐洛總公司實習,其他人學校還是會另外安排的,他當然不用去爭搶,也沒那個能力爭搶。

「又再說謊了嗎?人類。」看著笑得傻氣的褚冥漾,冰炎冷哼一聲,對於褚冥漾得理所當然不以為意。
怎麼可能?
一個人類怎麼會沒有野心?沒有欲望?
難道褚冥漾不希望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享有豐厚的薪酬,優渥的生活?
還是,對方認為依沐洛公司還不夠好?

想到這裡,冰炎不由得眼睛瞇起:「你看不起依沐洛公司? 」
做為十年起步的新興公司,依沐洛集團的確有些不及台灣一些老字號的大財團,但時間一長久,依沐洛只會更加深根,占有更高的影響力。

而今,褚冥漾是因為依沐洛成立才剛滿十年而嫌棄依沐洛嗎?
果然是眼見短小之輩!

「我沒有啊!」褚冥漾真心覺得自己躺著也中槍,眼看冰炎就要發怒,他連忙澄清,因為緊張,連帶動作都有些慌亂:「只是我的成績跟本上不去啊。」
看著冰炎明明怒火中燒,表面卻又凍如寒冰的臉色,褚冥漾內心急呼冤枉,他很無辜啊。
他是認為自己沒有實力,怎麼被對方說成好像自己好高騖遠的感覺?

「那是因為你沒有努力。」冰炎說,語氣比先前還要不悅:「你就沒有一點野心,沒有任何目標?」他緊盯著褚冥漾,等著褚冥漾一有破綻就揭穿他的醜陋。

「呃…」褚冥漾看著冰炎,為冰炎質疑又帶著肯定的問話感到猶疑。
如果說他還真的完全沒思考過會不會被宰掉?

見他沒有立刻回答,冰炎內心已然有一套想法,他冷笑,將褚冥漾的考卷拍回桌面,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無論如何,你都得參加實習。」裝傻充愣?我看你能偽裝到什麼時候。

「唉?為什麼?」想也沒想,褚冥漾幾乎是脫口而出。
等等,這種進程好像有點不太對?

「你以為我有那個時間一邊上班一邊還要在你家盯著你麼?」冰炎哼笑的說道,冰冷的。
之前他就有想過,學期快結束了,褚冥漾放暑假自然也就不用再去學校,可是他作為公司的重點員工,暑假必須去上班,夏碎也是。
而重柳是他秘密委託,向族裡假藉上學歷練才上岸的,學校放假,他得回去南極灣,不可能留下。
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能監視褚冥漾。
所以,讓褚冥漾以實習的名意,帶在身邊就近看管,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
但是對方的成績實在是慘不忍睹,連最低標準也沒有達到,冰炎很難有藉口把他帶進公司。
還是說,這就是褚冥漾打的算盤?
冰炎目光一閃。

「啊?」褚冥漾還沒有搞清楚狀況。
「所以說,你必須要參加實習,」褚冥漾沒有反對的機會,應該說,就算有機會,冰炎也會將之扼殺在搖籃裡,冰炎盯著褚冥漾,如同下達聖旨的帝皇:「依沐洛從來沒有人能走後門,你給我認真點,要不我也可以直接殺了你,你就不需要煩惱了。」

一句話,輕鬆讓褚冥漾偃旗息鼓。
不,褚冥漾其實還沒有搞懂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但有件事他很明白,就是他現在不能撫了冰炎得決定,不然下場會很淒慘。

「………我、我念就是了。」褚冥漾認命的說道。
「哼。」


─────



隔天上課,冰炎把褚冥漾扔給重柳就走了。
褚冥漾疲累的趴倒在桌子上,頭腦裡還是一片混亂。

昨晚的震撼教育,著實令人永生難忘啊。
他居然神奇的在一個晚上背完了中國所有省份的位置,氣候,還有特產,這是他以前至少要啃書一個月才勉強記住一兩天的東西,被冰炎鐵血政策鎮壓一把後,居然成功存活在他的腦海裡,還久久消散不去。
褚冥漾呼出了一口氣,攤了。
雖然有這樣的結果是不錯,可是昨晚那種教法根本不是人幹的。

「漾漾,走了啊,你忘了美術課?」衛禹在門口叫道,見褚冥漾一臉疲憊的抬頭望向他,呆滯的點頭的動作,不禁有些詫異,他跑了回來,問:「你怎麼啦?看起來好累的樣子。」

重柳按往例站在一邊等,沒有說話。
他盯了褚冥漾好一會兒,才又轉開視線。
「喔,沒有啦…」眼見衛禹似乎在擔心,褚冥漾抬抬手搖了搖:「昨晚念書念太久了…」被逼的。
他站起身,打了個哈欠,拿起自己的美術用具,說:「走吧,不知道今天美術課要幹麻。」
「不會吧?漾漾你唸書唸成這樣?」衛禹見褚冥漾貌似真沒事,嘻笑的跟上腳步。

重柳亦步亦趨,沉默的走在兩人身後。

「就是昨晚訂正考卷,花比較久的時間啊。」再度呵欠,褚冥漾腳步有些慢。
「是喔,我還以為你又打電動打到忘了時間。」衛禹哈哈笑,拍了拍褚冥漾的背:「好啦,用功是好事,但是也別拼太過頭,身體要注意啊。」
「我知道啦。」無奈的笑了笑,褚冥漾回道。

話是這麼說,但是這事好像不是由他來決定的啊。
想起冰炎那張冷淡又略顯暴躁的臉,褚冥漾暗自苦笑。


到了課堂,老師宣布要兩兩一組畫人像。
重柳看看褚冥漾,又看看衛禹。
淡漠的灰眸閃了閃。

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衛禹摸摸鼻子,湊過來朝褚冥漾講了一句:「他怎麼真的什麼事都跟你在一起啊,你們感情也太好了。」他想了想,又低聲說:「你覺得呢?」他指了指幾個還沒分到組別的人。

「我跟他一組就好了。」褚冥漾看著重柳的目光,無可奈何的笑了笑。
先不說重柳的任務,光是看重柳在班上没跟任何人說過話,他就直覺自己要和重柳一組了。
沉默寡言到這種地步的人,在褚冥漾的記憶中,重柳是第一個。

「好吧,那我就先跟別人一組啦,」聽見褚冥漾的話,衛禹點點頭,他看了看重柳,又回過頭來對褚冥漾說:「重柳同學長那麼帥,漾漾不要把他畫殘了啊。」說完一溜煙的跑了。
「滾你的吧。」褚冥漾笑罵,看著衛禹跑去和班上另外一個女同學一組了,這才又回頭看向重柳,卻不料重柳又再看他。
只是下一秒,重柳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怎麼了嗎?褚冥漾微愣。
雖說重柳常常盯著他已經不是一兩次了,可是這兩天怎麼特別頻繁?

察覺到褚冥漾的困惑,重柳無聲的歪了一下頭,率先挪動腳步往靠窗的位置而去。

教室內,已經被老師安排好了很多座位,為了不互相打擾,位子分散的很開。
重柳選的座位就位在靠近窗戶和牆壁銜接處的角落,雖然說是靠近窗戶,但是平日教室裡的窗戶都會用大型落地窗簾遮蓋,除缺縫角偶爾沒蓋好,仍有絲絲陽光灑入之外,其實是完全看不到外面的。
不過,窗外就是落葉垃圾場,以及幾棵高大的樹木,本來就沒什麼好看的,而且那裏一般時間也不會有人去。
重柳落座,把紙筆都準備好,定定的看向還未入座的褚冥漾,像是在詢問。
褚冥漾啊了一聲,趕忙坐了下來,同樣掏出紙筆。

就在褚冥漾還在煩惱鉛筆要用哪枝好的時候,重柳已經捻啟一枝細筆,唰唰唰的畫了起來,手法俐落,倒是看不出半點生疏。
很快,一張褚冥漾些微抬頭的草稿圖就成形了。
褚冥漾見此,不由得目瞪口呆。
這效率,也未免太過了。

重柳頓了頓,略微揚頭審視了褚冥漾幾眼,手裡又開始動了起來,模樣挺專心的。
褚冥漾驚訝了好一會兒,才在老師巡堂,出聲提醒他動作快之後,拿起畫筆開始描繪重柳的輪廓。

不得不說,重柳真的長得很好,近看才發現,他連膚質都很不錯,褚冥漾一面感嘆,一邊比對著手裡的紙和正主的臉,發現怎麼看怎麼不像,於是赧然的笑了幾聲。
他再看看重柳筆下得自己,幾秒過後,褚冥漾摸摸鼻子縮回去了。
重柳的畫技顯然非常好,五官位置沒有走形,光影抓的絲毫不差,紙上活脫脫就是另外一個褚冥漾,只不過是黑白色的。
褚冥漾把自己紙上的東西全擦掉,打算再來一次。

似乎是因為開始作畫,兩人都專心置置在自己的畫作中,半晌都沒有人有其他動作。
大約過了二十來分鐘,突然,重柳的手突兀的一停,不動了。

他猛然抬起頭,面無表情的臉有些龜裂。
褚冥漾被他的大動作嚇了一跳,手中的鉛筆筆心因為驚嚇而施力過猛,啪的一聲斷了。

只見重柳快速回頭,撩起窗簾一角,稍微掀開,望外望去。
微小的隙縫,褚冥漾不知道重柳再看什麼,只曉得重柳的臉色難得的鐵青。

窗戶外有什麼?褚冥漾看見重柳憫了憫唇,望向自己的神情有些猶豫。
而後,重柳站起身,低聲道:「走。」說完身手去拉褚冥漾。

走?走去哪?褚冥漾一頭霧水,就被重柳扯了起來,他才正想問怎麼回事,就覺得腹部一痛,下意識就抱住肚子。
班裡就他們兩人站了起來,顯眼異常。

「同學?怎麼了嗎?」美術老師湊了過來,一臉關心。
「他肚子痛。」重柳淡淡的道,扶著褚冥漾對美術老師說:「我送他去保健室。」
抱著肚子的褚冥漾暫時還直不起身。
不遠處的衛禹投來擔憂的神色。
「這樣啊,同學?同學你還好嗎?」美術老師挨近褚冥漾身邊,看見褚冥漾有些慘澹的面色,趕忙說:「去保健室休息吧,快去快去。」他擺擺手,朝重柳道:「同學,就麻煩你送他過去了啊。」

重柳點點頭,二話不說的把褚冥漾扶出了教室。


───────



才一出教室,重柳不管褚冥漾的驚呼,改拉為扛,迅速的跑了起來。

褚冥漾被他一顛一顛的扛著跑,肚子已經稍微不痛了,但他知道肚子上應該留下了瘀青了。
他沒有料到重柳會出手揍他肚子,是以他方才才會什麼反應都來不及作,就被重柳用這種藉口拖出教室。

到底是為了什麼要那麼急?
褚冥漾才這麼想的時候,重柳的腳步已經停下了。

幾乎是用甩的,褚冥漾被重柳甩了開來,一陣頭暈目眩,褚冥漾只覺自己撞上了樹幹,就聽一聲暴吼以及陣陣怪笑。
當下,褚冥漾全身的汗毛都束了起來。
那笑聲太熟悉了。

他連忙扶著樹幹站起來,發現自己似乎被帶到了落葉垃圾場,定睛一看,重柳已經和幾個全身黝黑的怪影打了起來。
大白天之下,那些黑色的生物的面貌展露無疑。
扭曲的形體,濁黃綠色的眼睛,淌著唾液的尖牙,黑色怪物發出了咭咭的笑,爪子毫不猶豫的朝重柳招呼,後者俐落的閃躲,卻因以少敵多而有些吃力。
褚冥漾瞪大眼睛,眼前,竟是三隻海妖在圍攻重柳!

除此之外,另外還有兩隻海妖,正和另一條人魚打鬥。

銀髮與紅髮交纏,發出咆嘯的人魚不是冰炎又是誰?
冰炎此時看上去頗為狼狽,全身上下已經留下不少傷痕,周圍已經躺了幾具海妖的屍體,可見之前的戰況有多麼激烈。
冰炎粗喘著氣,顯然對遇襲這件事情非常惱怒,他嘶吼著,和兩隻海妖撲打到了一塊兒。

褚冥漾愣在那裏,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誰來跟他解釋一下為什麼海妖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他們難道真的不怕被發現嗎?
這裡一往上面就是教室啊!就算窗戶被窗簾擋起來了,難保不會有人掀開來看啊!

他看向傷痕累累的冰炎,有些焦急,他深知自己上前也跟本幫不上忙。
可要他站在這裡看冰炎學長被攻擊,他做不到。

他糾結再三,卻仍不知道該如何出手幫助冰炎。

就在此刻,和重柳糾纏的三隻海妖中,忽然有一隻脫身離開,就往冰炎背後撲了過來。
冰炎嘖了一聲,尾巴向前打飛纏鬥中的其中一隻海妖,回過身來用爪子架開撲過來的敵人,卻不料另外一隻本來看上去有些虛弱下去的海妖猛然爆起,一爪直直刺入了冰炎的腹部。

冰炎牙一咬,手一推,把海妖推出幾米遠,連帶腹中的爪子也被抽了出去,殷紅噴湧。
驕傲的人魚苦撐著,擋下了又一個攻擊,但顯然力不從心。

另一隻海妖又一爪,刺穿了冰炎的左肩。

「嗚!」冰炎痛呼出聲,身受重傷再也無力支撐,重摔在地。

鮮血濺了滿地,染成大片紅花,腥味刺鼻。

褚冥漾怔住了。
這場面,怎麼似成相識?

不遠處的重柳發出一聲嘶鳴,似乎想過來,卻被其餘兩隻海妖給前後夾擊,抽不開身。
三隻海妖圍著冰炎,發出了尖銳的鳴笑,似乎對於將冰炎打倒這件事得意非常。

冰炎憤恨的吼了些什麼,褚冥漾聽不懂,只曉得冰炎此刻的臉看上去是多麼的憤怒與不甘。
海妖舉起了爪子,在冰炎的脖子上比劃兩下,眼看就要砍下冰炎的頭顱。

不行!不能讓海妖們這麼做!
腦一熱,褚冥漾衝上了前,擋住了錯愕的冰炎,以連自己都想不到的力度大吼一聲:「退開!」

眾海妖身形一頓,似乎沒想到這裡居然出現了人類。
手裡的爪子居然都沒有動。

「褚冥漾!你怎麼會在這裡?」冰炎攤在地上,肩傷和腹傷讓他動彈不得,但不妨礙他喝斥褚冥漾。
褚冥漾的出現,是他始料未及的。
冰炎震驚的看著擋在自己身前,那削瘦的身影。

為什麼?
要擋在自己面前?
這個蠢貨到底知不知道他現在面對的東西是什麼?

冰炎瞪大眼睛,不明白心中那洶湧澎派的思潮是怎麼來的。

他是個人類!
為什麼…為什麼明知道無力抗衡,也要衝出來?

為什麼…要救他?
「學長!」眼看海妖沒動,褚冥漾蹲下身,顫巍巍的伸手想碰觸冰炎。
一次性近距離的見到那麼多血,褚冥漾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卻強逼自己冷靜。

冰炎神色複雜的看著那人臉色擔憂的望著他。
「學長?」褚冥漾的手覆上了冰炎壯實,此時卻血跡斑斑的腹部,驚恐的道:「血!血止不住!」他手忙腳亂的喊,雙手沾滿了冰炎滾燙的血,卻驚惶的發現那血不顧阻擋仍汩汩流出。

冰炎微微啟唇,想說些什麼。
卻聽褚冥漾顫抖著聲音,以一個連本人都沒有察覺到的哀慟嗓音道:「學長…會痛吧…?」

冰炎瞬間身體一僵,他抬眸,看著褚冥漾憂心忡忡的臉龐。
霎時間,眼前的少年和十一年前的小男孩完全重和了。

那個用著稚嫩聲色的童音童語與他交談,用粗糙的手法替他上藥,又用盡力氣將自己拖進石窟躲藏的男孩。
冰炎恍惚一陣,手已經拂上了褚冥樣的臉。

褚冥漾呆住了。
不明白冰炎為何會有這樣的舉動。

「咭咭咭咭!居然有人知道我們的存在,」一聲怪笑傳來,褚冥漾驚疑不定的回頭,方才那三隻海妖正用玩味的神情看著他:「你們人魚,難道想重蹈五百年前的覆轍嗎?咭咭咭咭咭!真是有趣!」
褚冥漾雞皮疙瘩都因為這尖利的笑聲而起,他打了一個哆嗦,卻仍蹲在冰炎身邊。
不過,五百年前是什麼意思?
褚冥漾皺眉。

海妖的話驚醒了冰炎,他看著自己不知何時朝褚冥漾伸出的手,迅速的抽離,暗自惱怒自己的行為。
褚冥漾是人類!他不能——

「你想保護他?人類,你也太愚蠢了哈哈哈哈!」海妖像是見到什麼新鮮事,笑得尤為開心:「人魚不喜歡人類,你以為他會感激你?」他不懷好意的望向褚冥漾,濃黃的眼珠轉呀轉的,道:「人類,我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現在離開,我們就不殺你,如何?」他嘴角裂開,像是料到褚冥漾會怎麼回答般,又是一通哈哈大笑。

「我…」聞言,褚冥漾看看海妖,又看看冰炎,像是舉棋不定。

冰炎嘴邊勾起了諷刺的笑容。
人類…到頭來還是只能是人類,只會是人類。
貪生怕死——

「我不走。」底氣不足,帶著顫抖,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
褚冥漾站直了身體,即便雙腳已經怕的打顫,還是勇敢的迎向了海妖驚愕的目光。

冰炎眼睛再度瞪圓。
他剛剛聽到了什麼?
「人類?你曉得你在說什麼嗎?」許是和自己設想的不一樣,海妖不可置信的又問了一次。

「我不走。」褚冥漾說,面容蒼白,毫無血色。
他其實很害怕。
他一屆人類,扯進這些海洋生物的利害關係之間只是在自尋死路。
但他明白自己不能走。

他不能就這樣丟下學長不管。
還有重柳。他看了一眼在遠處已經幹掉其中一隻海妖,正在與另一隻廝殺的人魚。

「找死!」忽然,那海妖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尖叫一聲:「我就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說完,舉刺朝褚冥漾衝了過來。

褚冥漾咬牙,沒有骨氣的閉起眼睛,甚至想用手遮擋,不願去想自己會如何被那利爪貫穿,他盡力的穩住自己,以免自己腿軟,讓身後的冰炎學長受傷。

身後的冰炎眉頭狠狠的皺了起來,他看著撲向他和褚冥漾的海妖,又看看明明怕的要死卻還是將自己護在身後的人,沉默不語,眼神閃爍。

眼看海妖的爪子就要抹上褚冥漾的脖子,就在此時,一把鋒利的巨刀劃破天際而來,閃著耀眼的銀光,望那海妖飛馳而去。

海妖大驚,連忙退後,卻不想仍被巨刃劃傷,濃稠的綠黃汁液隨之噴發。
接二連三擊殺冰炎失敗,讓海妖羞腦的大吼:「又是誰壞我等好事!」

原本緊閉著雙眼的褚冥漾遲遲沒有感受到痛覺,正覺不可思議,忽又聽海妖這麼一喊,不由得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把刀工精細,有著繁華的刻痕的精美大刀。
巨刃擲地有聲的嵌入了地板,刀面震動發出陣陣嗡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太平洋人魚,萊恩,在此!」
一聲低沉,比起冰炎卻又稍顯年輕的嗓音喝道。

褚冥漾張大了眼睛,看著空無一物的空曠土地。

聽見了聲音,人呢?

*******



第十三章<風暴來臨>




「太平洋人魚!萊恩,在此!」

褚冥漾驚疑不定的看著前方,只聽見聲音卻又見不到人的情況下讓他不知所措,他四處張望,無奈還是尋人未果。

冰炎瞇起了眼睛,用手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緩緩的坐了起來,卻是沒出聲。
對面的海妖顯然也找不到出聲的人魚在哪裡,一個個都警惕了起來,忌憚非常。

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移動分毫。
直到另一把悅耳的女聲響起,一個身影又闖入了眾人的視線。

「漾漾!沒事吧? 」來者焦慮的喊道。
是米可蕥,那位自稱貓貓的女孩,她衣著看上去有些零亂,還有些許樹枝勾在她的制服裙襬上,看上去是急忙趕過來的模樣。
她焦急的跑向褚冥漾,一把拉過他上下打量,她把愣住了的褚冥漾翻來覆去轉了好幾圈,像是在確認什麼一般,末了才鬆口氣:「還好,沒有受傷。」而後,她放開了褚冥漾,轉而看向地上的冰炎,皺了皺眉頭,又換上了糾結的臉。

冰炎冷睨了她一眼,默默轉開視線。
見狀,女孩嘟起嘴巴。

氣的。

「貓貓?」見貓貓臉色不太好,褚冥漾出聲詢問,他看看冰炎,又看看貓貓,視線來回游移不定,最後才又道:「學、學長他──」他有些躊躇,可卻又不由自主的在冰炎身邊蹲了下來。

冰炎本身的虛弱期快過去了,傷口中滑落的血也不像方才那樣如泉湧般的觸目驚心,然而深刻的痕跡卻還是讓不知情的褚冥漾心頭一顫。

雖然學長看起來半點不疼的樣子,可是那些傷口可是都實實在在的流著血啊。
褚冥漾望向悶聲不吭的冰炎和那些猙獰的傷痕,略有些擔心。

對此,冰炎皺著眉撇頭看了看欺近身的褚冥漾一兩秒,嘖了一聲又轉開,意義不明。

貓貓瞪了冰炎一會兒,才不甘不願的説:「不會怎麼樣啦,中毒傷口本來就會癒合比較慢,等等他就會好了。」她想了想,看了一下褚冥漾絲毫未褪去的憂慮神色,咬咬唇,不情願的繼續說:「好吧,我治療他就是了。」說完,她蹲下身,手分別放到了冰炎受創最嚴重的腹部及肩部,開始用褚冥漾聽不懂的語言喃喃自語了起來。

與其說是喃喃自語,不如說是歌唱。
隨著悠揚的旋律被少女哼唱出聲,一陣藍色的光芒,從貓貓的手中浮現,淡淡的,卻讓褚冥漾有種舒適的感覺,連帶眉間深鎖,一直沉默不語的冰炎也不禁眉頭一展,似乎舒緩許多。
傷口,開始以肉眼能見的速度,緩慢合上。

「該死的,殺了他們!」一直被忽略在旁的海妖尖聲叫道,張牙舞爪的撲了過來。
尖利的長爪伴隨風壓,以迫人的姿態迅速逼近。

褚冥漾一驚,連忙回頭,卻見原本差在地上就在也沒見過的大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提起,就望衝過來的海妖深上擊殺而去。

海妖激吼,愈加憤怒,和凌空飛舞大刀對幹了起來。

等等,不對。
褚冥漾瞪大眼睛,看著那把大刀在空中被靈活的揮動,一隻不同於常人的手正緊緊握住刀柄,左右快速的揮砍著,而隨著褚冥漾凝視的時間越久,那身影也隨之更加顯現,直致完整。

是一條人魚,和冰炎,或者千冬歲的型態都完全不同的人魚。

他的指尖並沒有化成利爪,而是有著一片菱形、石頭似的東西鑲嵌在手背上,正閃爍著微微的白光。
淡藍灰色的髮絲遮蓋住了他的眼睛,連同樣貌都模糊不清,經過長久鍛鍊的肌肉強而有力,揮舞起比他半個身子還高的巨刃輕鬆無比。

他剛剛說他叫什麼來著?
萊恩?
褚冥漾愣愣的看著那條人魚與海妖廝殺,突然想起了什麼。

萊恩,萊恩?
那不就是那條據說迷路了五十年,直到最近才被找到,還因為存在感很低而老是被眾人忽略的人魚嗎?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和千冬歲在一起?
愣了幾秒,褚冥漾忍不住東撇西瞄,想尋找幾天不見的友人。

千冬歲呢?為什麼沒有看見他?

就在褚冥漾胡思亂想的同時,萊恩已然斬斷其中一隻海妖的一隻手臂,另外兩隻則被他毫不留情的踹開,雙雙飛了出去,撞入了落葉堆,原本如同金字塔的落葉小山瞬間成了一片葉海。

「該死的人魚!!」捂著受傷的肩,失去一隻手的海妖尖銳的嘶鳴,他雙目更加濃稠褐黃,滿滿都是殺意。
黑色的身軀更加飽漲,海妖扭動了幾下歪曲的身形,又朝萊恩迎面襲擊而來。
這次的攻擊,比之前都要兇猛。
另外兩隻也跌撞起身,顧不得身上的落葉,各自從不同方向朝萊恩近攻。

萊恩冷漠的哼了哼,有些嘲諷。
他手背上的白光陡然大放,一把刀刃模樣的形狀從那塊菱形石裡彈了出來,在光芒中漸漸清晰,而後,那刀飛越到空中轉動了幾下往下墜落,準確的落入萊恩手裡,竟是膨脹到了比最先那把還要大一些的尺寸。
見此,海妖的臉色更是猙獰。

就在此時,一聲淒厲的慘嚎忽然從不遠方傳來。
聲音太過慘烈,所有人不禁調頭一看。

那裡,重柳已經成功做掉了與之纏鬥的最後一隻海妖,轉頭看了過來,調動腳步來幫忙了。
冷灰色的目光一閃,手起一揮,一顆黑色的巨球騰空出現,猛然在海妖前近的一公尺處爆炸開來,巨大的吸力襲捲,連帶周圍的落葉也四處飛散,海妖們紛紛閃避,卻仍有一隻被捲了進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他雙眼猛地爆凸,四肢抽搐,漲大的身體傳來一陣劈哩啪啦的聲響,沒一會兒,海妖失聲慘叫,就像是失去了骨架,身體消了下去。
他再也發不出聲音,眼中的光芒消失無蹤,失去了生機。

褚冥漾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顆球是什麼?

「南極灣!是重柳!」餘下兩隻海妖大駭,現下的海妖只剩下他們,人魚數目卻多達四隻,嬈是性喜虐殺人魚的海妖,也不得不惦量自己的力量。
原本人魚憑藉本身就能與海妖戰的不分上下,眼前這幾條人魚又是人魚族群裡佔有先天天賦優勢的特殊族群,即使藍海鳳凰構不成戰力,但有了她,人魚再重的傷也能立即被治好。

而北極海鮫人和南極灣重柳更是令海妖們忌憚,別看鮫人現下虛弱不已,那可是十數隻海妖用命疊出來的。

看著在藍海鳳凰族的治癒下逐漸回復的冰炎,以及面無表情的重柳,海妖們不由得心生退卻。
他們沒有忘記最一開始鮫人是如何迅速的解決掉他們將近一半的人馬,若不是他們趁其不備,使用了那個東西……
想到這裡,海妖眉目先是一緊,又是一鬆,隨後裂開嘴冷笑。

「哼,這次就放過你們。」
話一說完,兩隻海妖轉身就跑,不過幾秒,身形已在幾丈遠外。

「站住!」萊恩喝斥,提起刀就要追趕,卻被重柳擋下。
萊恩不明所以的望向恢復人身的重柳,後者眉頭皺了起來,卻仍看不清喜怒,他道:「幻境,解除了。」他聲音冷淡,轉回頭看了萊恩一眼。

人魚不願被人類發現,海妖當然也不。
當初在打鬥的時候,海妖已經設下了幻境領域,興許是為了一舉拿下冰炎,又確信自己人能安然離開,海妖自然不會讓人類查覺到這裡的任何騷動。
而今那些海妖一走,這裡的幻境失去海妖能力的支撐,不攻自破。
也就是說,若是方才所有人類都因驅逐幻境給隔開的話,現在任何人都可能來到這裡,撞破他們人魚的身分,不可謂風險不大。
所以重柳才制止了萊恩。

聽見他的話,萊恩當及領悟,他點點頭,甩甩手,白光閃爍一陣,剛剛那些巨型兵器消失無蹤,而手背上那菱形石頭則是慢慢被皮膚包覆住,看不見了。

噹──噹──
鐘聲響起,下課了。
吵雜的人聲開始沸騰,突顯了落葉傾倒場的沉寂。

「這裡不好說話。」萊恩看向有些怔愣的褚冥漾,又看看已經能夠站起來的冰炎,示意他們得先離開這個地方:「換個地方?」
重柳點頭,看了貓貓一眼。
「貓貓下午請假了!」貓貓被他這麼一看,連忙說:「沒有問題!」
重柳又轉頭去看褚冥漾。

「呃……」褚冥漾尷尬,雖說只剩兩節課,但是他要拿什麼藉口翹課呢?
何況看他們嚴肅的樣子,要討論什麼的話他一個人類在場不會很奇怪?
他的確很擔心今天這樣的情況,冰炎學長受到襲擊還差點死掉再次衝擊了他的腦海。

他回想起夏歲學長那一次,也是幾乎要失去性命了。
他們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都要置對方於死地。
思及此,褚冥漾一陣顫慄。

他一直以一個市井小民自許,面對赤裸裸的血腥殺戮,他真的一時半刻不知如何是好。
「你,肚子痛。」重柳看著褚冥漾半晌,說。

……他都忘了重柳是用這個藉口把他拉出來的。
「我跟著,沒有關係嗎?」褚冥漾搔搔臉,有些猶豫。
他下意識的去看冰炎。

難得的,冰炎只是皺著眉頭回望他,沒有出聲反駁。
他眉宇間有著一絲疲憊,似乎是貓貓治癒他之後,他還是感覺到不舒服。
褚冥漾見他這個樣子,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學長沒問題嗎?不需要先回去休息?
他想,猶疑著要不要開口。

「那就這麼決定囉!」沒有察覺到的貓貓說,語氣恢復了一點點歡快:「貓貓知道附近有間咖啡店,有包廂,很隱密的!我們可以去那裡~」說到後面有些興奮:「他們的蛋糕好好吃,漾漾一定會喜歡的!現在是午茶時間,還有優惠喔!」

呃,這個時間點的確是午茶時間沒錯……但是翹課去咖啡廳喝下午茶真的好嗎?
十七年來基本上没翹過什麼課的褚冥漾乾笑。
……雖然他對蛋糕這兩個字很心動。

他看了看重柳,後者感覺到他的視線,頓了一下才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冰炎也沒有反對,只是在聽見蛋糕這個詞的時候,撇了撇嘴。

「咖啡店……有飯糰嗎?」萊恩突兀的問了一句。

眾人沉默。

「呃,我想應該沒有?」褚冥漾抓抓頭,說。
望著一秒哀怨,身影忽濃忽淡的身影,褚冥漾對於萊恩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情況感到有點茫然,但更多的是對於對方對咖啡聽沒有飯糰的失落。
咖啡店沒有賣飯糰,怎麼了嗎?

「咖啡店本來就沒有在賣飯糰啦,萊恩,」貓貓顯然見怪不怪了,她頗無奈的道:「你要的話,我明天在做給你吃,還有,把頭髮綁起來!你都要消失了!」
得到承諾的萊恩身邊瞬間生機盎然,他欣喜的氣息就連褚冥漾都能輕易感覺到,他用低沉的嗓音說出一句:「我沒有消失。」卻還是乖乖的拿出髮帶,把頭髮綁成小搓馬尾。

這一綁,萊恩的輪廓變得更明顯,也沒有忽隱忽現的情況,甚至有霸氣逼人的錯覺。
他銳利的眸子眨啊眨的看著褚冥漾,凌厲之間倒是能察覺出他對褚冥漾的一絲和善。

褚冥漾對於對方忽然冒出來的氣勢給驚的有些錯愕。
這樣也可以?那條髮帶的做用也太神奇了吧?

見褚冥漾掩飾不住得震驚,貓貓強忍住笑意,湊到褚冥漾耳邊說:「不是那條髮帶的關係,是萊恩這人本身就是綁頭髮才有存在感的人魚喔,五十年前要不是他的鱗片剛好被沖上岸來被我發現,現在他大概就直接越過馬來西亞直接跑去紐西蘭了。」還是忍不住竊笑出聲的貓貓掩住嘴:「所有人魚就他一個這樣,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他一個啊……褚冥漾同情的看了萊恩一眼。
萊恩顯然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再度陷入幽怨。

「我才不會消失……」他弱弱的重申一句。

「萊恩不要難過,」對此,貓貓笑著說,拍拍萊恩的肩膀,看似安慰實則忍笑:「我再做飯團給你吃,現在我們先去咖啡店吧。」

然後,一行人當著校警愕然的面,浩浩蕩蕩的出了校門了。

───────

他們來到了貓貓口中的咖啡廳。
因為是平日下午,許多學校都還沒有下課,他們很輕易的就要到一個包廂。

冰炎皺著眉抬手擋開褚冥漾小心翼翼地來的菜單,沒有點餐的意思。
雖是如此,他的動作相比之前那些毫不客氣的態度,今日算是緩和許多。

褚冥漾摸摸鼻子,就被貓貓拉去研究下午茶的三塊蛋糕到底要哪三款的好了。

坐在對面的重柳也沒有去看菜單,只是略微一撇訕笑著收回手的褚冥漾後,轉頭回來看冰炎。

「我是察覺到海妖的氣息才出教室的,」知道重柳的意思,冰炎開始解釋:「起先只有兩隻,可是到了後面他們的援軍就一直不停出現,明顯是有預謀的。」

重柳目光一動:「藥劑?」
聞言,冰炎蹙眉:「夏碎去取了,最晚明早便能拿到,」對於自身屬下兼好友的辦事能力,冰炎一向很有信心:「如果他們想趁我在發情期間進行攻擊,他們今晚就得再次行動。」

可是這次行動海妖們已經折損了不少人手,冰炎一個人解決了十七隻不說,重柳也斬殺了三隻,數量本來相對人魚就少的海妖在經過這次重創,今晚會再次突襲的機率實在不大。

重柳點點頭,也想到了這一點。

「身體?」重柳道。
「好很多了。」冰炎回答,雖然方才的傷險些要了命,但是藍海鳳凰的治療出類拔萃,這種傷對他們來說不是難事。他轉頭去看還在跟貓貓商量要哪種蛋糕的褚冥漾,眉頭皺的更深,而後立刻調回視線。
「這次海妖襲擊並不尋常。」冰炎又道,面色愈加暗沉:「再怎麼說,白天就出動太詭異了。」他知道自己的身分會為自己帶來多次的殺身之禍,面對海妖無所不用其極的想殺了他的這件事也瞭然於心,然而這一次,未到深夜就遭受攻擊,還是在隨時都有可能被撞見的校園內,冰炎是第一次碰到。

「傳承,時間到了?」對比冰炎的凝重,重柳仍是一張沒有情緒的臉,他問。
聞言,冰炎頓了頓,隨即搖頭:「還沒,父親並沒有那麼快就交給我的打算。」

「太晚。」重柳言簡意賅。
「……他們想阻止我獲得傳承?」冰炎眼神一暗,瞇起眼睛,手指在木桌上敲著規律的節奏。
良久,似乎是接受了重柳的猜測,冰炎說:「是有這個可能,但是那東西並非是人魚所能駕馭,若是單純為了這個,豈非小題大作?」

即使強大如冰炎,對於冰牙族的傳承之物,會抱有這種想法也無可厚非。
因為這物不是別的東西,正是海神很久很久以前贈與冰牙族的武器。

與海神之鏡並列海神三寶的海神之槍。

傳說海神將自身的貼身武器送給當時的冰牙家主,以答謝他們對海神的忠心耿耿。
冰牙族人歡天喜地,受到海神的肯定是無上的光榮,每個冰牙族人都曾為此深深驕傲。

可這把神級武器卻並非冰牙族人所能驅使。
由於海神的神力過於強大,以至於這把槍對於持有者的要求更加艱鉅,若是無法壓制海神留在槍上的神力,讓海神之槍承認為主,這把武器便與一般武器沒有不同,更糟糕的情況是,相較於一般武器,使用海神之槍需要消耗的精神無比龐大,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冰牙族的族長可以成功使用它。
即便如此,對海神深信不移的眾多冰牙鮫人並無任何怨言,他們相信海神自有用意,這把長槍會找到屬於自己的主人,於是乎,冰牙族人將其當作是繼承者的信物,企盼哪一天,哪位繼承者能得到海神之槍的認可,真正的使用上這把神器,光耀全族。

不過,多少前輩無法掌握的神器,更別說年歲只有一百一十出頭的冰炎。
自負如他,也不敢輕意說,下一個接受傳承的自己,一定可以掌控這把傳說中的武器。

所以如果海妖是深怕他真的可以駕馭那把神槍,未免也有點太過了。

「不管如何,襲擊不會只有這麼一次,如果他們再次在白天發動攻擊……」冰炎低聲說,思索。
假設只有他一個人在白天受到攻擊那還好辦,但如果連其他人魚都在白天受到襲擊……

「南極灣不會坐視不管。」重柳語氣淡然,看著冰炎道:「屆時我族人將再次上岸。」
南極灣人魚並不喜歡陸地上的生活,大多數上岸後很快又會回到海中,可是這次海妖的行動比意料之外還要超出預期,如若必要,南極灣人魚再次傾巢而出不是沒有可能。

「也只能先這樣了。」冰炎頷首,算是同意了重柳的話。


───────

隔天一早,冰炎並沒有騎車載褚冥漾去上課。
事實上,一起床之後,褚冥漾就發現冰炎的臉色非常的糟糕。

冰炎揉著額角,顯然處在頭痛的狀況之下。
他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心情也更加惡劣。
昨晚回來後還不曾有這樣子的不舒適感,可這全身叫囂的灼熱讓他心頭閃過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他嘖了一聲,甩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結果適得其反。

他的頭更痛了。

褚冥漾見冰炎那副樣子,略有些擔心。
他昨晚就隱約察覺到冰炎的身體很不舒服,冰炎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他都有聽到,只是冰炎自己似乎沒有感覺,一直都沒有露出不適的樣子,直到現在。

「呃……學長,你還好嗎?」忐忑不安的問了出口,褚冥漾瞬間收到了冰炎的眼刀。
「沒你的事。」語氣卻不像前日那般語帶厭惡,冰炎瞪完他之後就把視線收了回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冰炎在早餐桌坐了下來,卻明顯沒有任何食慾。
想了想,褚冥漾還是把自己早上起來煲起來的粥,盛了一碗遞到冰炎面前。

冰炎抬眸,又瞪了褚冥漾一眼。
「我不用了。」他道,把粥推到桌子中間,沒打算吃的意思。
褚冥漾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只好撞著膽子,伸手又把粥推到冰炎面前。

看著又回到自己面前的粥,冰炎瞇起眼:「你管太多了,褚冥漾。」眼見對方眼裡那關心的神色,冰炎眉頭皺得更深。

「多少吃一點吧學長。」褚冥漾見冰炎狀似就要發怒,剛鼓起的勇氣又瞬間洩了氣,只好忙不迭地小聲道:「身體不舒服就喝粥,然後好好休息──」

「我的身體還不需要你來管。」冰炎打斷了褚冥漾的話,再次推開粥碗:「我不想吃。」他的身體現在熾熱難當,根本沒有心情去喝那仍冒著熱氣的海鮮粥。
他煩躁的撥動劉海,手撐著額頭。

到底是為什麼會這麼不舒服?冰炎暗自咬牙。
離發情期正式開始還有四天,可這全身上下的滾燙又從何解釋?
還好今天夏碎就會回來,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學長……」褚冥漾看著冰炎難受的樣子,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他知道,生病的人最需要營養,冰炎若是不吃早餐,可能會更加糟糕。

聽見他的聲音,冰炎又是一通煩躁。
他剛想要叫褚冥漾閉嘴,門鈴卻在此時響了起來。
褚冥漾望了冰炎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起身先去開了門。

打開了門的褚冥漾些吃驚得看著來人。
「萊恩?」他望著綁著頭髮的少年,對對方出現在這裡感到不解。
昨晚他們從咖啡店出來,就各自回家了,現在他才想起來,他好像忘了問萊恩關於千冬歲的事情。
不過,為什麼萊恩會來找他?

「我來接你上學。」萊恩說,朝褚冥漾眨了眨眼:「千冬歲說要我照顧你,帶你上下學,這樣他就會請我吃飯糰。」

飯糰?褚冥漾愣了愣。
「嗯,人類食物的飯糰很好吃,我很喜歡。」萊恩鄭重點頭。

褚冥漾這才發現他剛剛把想法一不小心說出來了。
「喔…這樣啊…」帶著被撞破的赧然,褚冥漾乾笑,抓抓頭。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先把萊恩請進去坐的時候,背後就被一個重物撞擊,險些趴倒在地。
要不是萊恩眼明手快身出一隻手跩住他,他就得跟地面來次親密的接觸了。

褚冥漾好不容易站好,這才有機會回頭看差點害自己跌倒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猜的,屋內也就冰炎這條人魚在而已。

只見他雙手環抱於胸前,臉色不愉,靠在走廊的牆上,冷冷的看著他。
看著褚冥漾面露疑惑,冰炎沒好氣的道:「既然有人送你上下學,我今天就不去學校了,」天知道他現在為什麼全身都不太有力氣,只能靠著牆支撐身形,若是再次在學校受到襲擊,他這樣子根本不可能反擊;他掃了一眼褚冥漾身下的地板,那裡躺著他剛剛扔過去的褚冥漾的書包:「你最好別給我耍花樣,」他看了一眼像是有話要說的褚冥漾,嘖了一聲:「還不快滾去上學。」說完,他強撐起身子就要往房間走。

「學長,粥——」雖然知道冰炎肯定煩透了,褚冥漾決定還是再提醒一下比較好。

「夠了,滾!」


──────



褚冥漾跟著萊恩,萊恩也是騎機車,和冰炎的重型機車不同,萊恩的車很一般。
路上,褚冥漾問了關於千冬歲的事情,這才知道千冬歲一天前已經離開萊恩,出海去了。

「為什麼要出海?」褚冥漾摘下了安全帽,遞給了萊恩,問。
萊恩將他送到了側門,他並不是這裡的學生,自然不可能騎進學校的停車場,於是讓褚冥漾先在側門下車,再從正門進入。
「發情期。」因為千冬歲叮囑過,萊恩對褚冥漾也頗有好感,所以並沒有隱瞞,照實說:「再四天就是人魚發情期了,千冬歲因為離家出走沒辦法領取藥劑,所以他得找地方克制他的情慾。」


「發情期?藥劑?」褚冥漾聽的一愣一愣的,有點理解不能。
發情期?不會是那個發情期吧?
思及什麼平日不會想的東西。

褚冥漾突然臉紅了。

「嗯,」萊恩點頭:「依沐洛公司有開發出抑制發情期的藥劑,千冬歲本來可以免費領取,但是他因為擅自離家,若是回去人魚島領藥劑,他的行蹤就會被識破了,所以他沒辦法領,只好自行出海克制欲望。」

「一個人?」褚冥漾聽了,雖然對於藥劑的事情還不是很清楚,但聽見千冬歲就這樣自己一條人魚跑到外海度過發情期,又想到先前海妖頻繁的襲擊事件,不禁開始為好友擔心:「會不會很危險?」

等等,難不成冰炎學長今天早上不舒服,也是因為發情期的關係嗎?
褚冥漾突然想起剛剛冰炎那難受的樣子。

「千冬歲這麼做過很多次了,」像是知道褚冥漾的擔憂,萊恩拍了拍處冥漾的背:「他很有經驗了,不必擔心。」

「嗯。」聽見萊恩這麼說,處冥漾縱使仍是憂慮,卻也稍感到安慰了點,他笑著對萊恩說:「謝謝。」
「不會,千冬歲本來就要我好好照顧你,要我跟你說不必擔心他。」萊恩說道,接過安全帽後又跨上了機車:「那我先走了,放學我再來接你。」
「好的,麻煩你了。」褚冥漾笑著和萊恩道別。

萊恩做了一個手勢,而後催動油門,揚長而去。

「喔,他就是千冬歲說過的那個太平洋人魚,萊恩嗎?」

一個聲音突然冒了出來,褚冥漾嚇了一跳,連忙轉身。

映入眼簾的,是笑咪咪的夏碎。

「夏、夏碎學長?」沒有料到對方會出現在這裡的褚冥漾訝然:「你回來了?」對方身上尚且還穿著西裝,看上去就是剛回來的樣子。

「路程是有點趕,不過我的確是回來了。」夏碎笑了笑:「今天冰炎怎麼沒有送你?」偽裝成人類的墨色眸子閃了閃。

褚冥漾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把昨天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還是會忍不住發抖。

雖然說他們打跑了海妖不假,但是那生死一瞬的關頭,褚冥漾仍是心有餘悸。

夏碎的臉色隨著褚冥漾的解釋愈加冷凝,眉頭也越鎖越緊。
他沉默的聽完褚冥漾交代事情始末,似乎是在想些什麼。

「而、而且,冰炎學長今天看起來很不舒服。」褚冥漾說,帶上了些許擔心口吻。
自然察覺出他語氣裡的擔憂,原本陷入自己思緒的夏碎詫異的看了一眼褚冥漾。

「你很關心冰炎?」夏碎問道,眼中劃過一抹幽光。

「啊?」褚冥漾怔了怔,不明白夏碎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但他還是乖乖回答:「呃……只是有點擔心……」

雖說冰炎對他的態度一直都不是很好,但是他可以理解為什麼冰炎會這樣。
所以他並不怪冰炎這樣對他。
而且……褚冥漾搔搔臉,學長也並沒有真的對他壞到哪裡去不是嗎?
他會擔心他,應該也是正常的……吧?

沒有遺漏褚冥漾的茫然,夏碎眼睛微不可查的瞇起,但也沒對此多說什麼,只是說道:「你不必擔心,冰炎會好的,今天你回去他就沒事了。」等自己回去替冰炎施打完藥劑,冰炎現在渾身燥熱的狀況就可以解除,所以應該不構成什麼問題。

只是,為什麼發情期會提前?

夏碎在心中琢磨著,表面卻仍不動聲色的與褚冥漾談話:「那條太平洋人魚剛剛也說了,施打過藥劑就會好了。」有一點令他意外的是千冬歲的行為,夏碎知道千冬歲礙於出走的關係肯定不會去領取藥劑,但卻沒料到對方居然絲毫不顧受襲的風險,孤身一人離去尋求克制慾望的地方。

夏碎嘴角勾起了一笑。
真是,令人頭痛的小東西。

「真的嗎?」沒有注意到夏碎的表情,褚冥漾只知道冰炎應該真的沒有大礙,頓時鬆了一口氣。

「真的。」夏碎點點頭,不著痕跡的又看了褚冥漾一眼,才提醒般的說道:「快上課了,你不進去就要遲到了。」

「啊!對喔!」回過神來才憶起自己還要上學的褚冥漾連忙看看自己的手錶,發現再過五分鐘就算遲到了,急忙道:「那我先——等等,夏碎學長你不用上課嗎?」才剛跨出去的腳步又停住,褚冥漾回過頭困惑的望向穿著一身西裝的夏碎。

「我的假請到明天。」夏碎眨眨眼,亮了亮手裡的假單:「快去上課吧。」
「喔,喔…」點了點頭,褚冥漾朝夏碎揮了揮手:「那我先走了,夏碎學長掰掰。」
說完,他往正門的方向跑過去了。

褚冥漾的身影逐漸遠去。
夏碎看著他的背影,站了有那麼一會兒,才抬起步伐,離開了。

─────────

放學,萊恩依約來送褚冥漾回家。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褚冥漾讓萊恩停到了社區公寓的大門口,示意過萊恩後跳下了車:「我自己上去,謝謝你了。」

「不會,」萊恩搖搖頭,說:「明天早上要約幾點?」跟有在上學的千冬歲不同,萊恩並沒有往學校裡發展的念頭,他現在算是待業中,很是清閒。

千冬歲答應過他,指要他在千冬歲不在的期間內保護樣樣上下學的安全,那他就會提供萊恩三個月份的飯糰,一日三餐,口味任選。

對於嗜飯團如命的萊恩來說,這真是天大的誘惑。
於是他一口答應了。

「嗯,其實你早點到也沒關係。」反正他到五點半也會被拖起來,褚冥漾想了想,道:「不然,你明天早點到?我可以做飯團給你吃。」早上聽見對方說喜歡飯糰的時候,他就有這個念頭了,不然平白無故的讓別讓在送上下學,挺不好意思的。

萊恩眼睛一亮:「你會做飯糰?」接著向是想起什麼般,喃道:「喔對,千冬歲說妳煮飯也很好吃,那飯團肯定也很好吃!」他一面說,一面期待的看著褚冥漾。

那希冀的模樣讓褚冥漾忍不住笑了出來。
「明天就可以吃到嗎?」萊恩問,語氣是說不出的渴望:「我明天六點到?」
「沒問題。」褚冥漾笑著說。

「好,那我明天六點來吃飯糰。」萊恩說,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那我先走啦,明天早上的飯團拜託你了,漾漾。」他再次跨上了機車,套上了安全帽。

「你一個人沒問題?」

「不會有事的。」萊恩擺擺手,發動機車引擎:「明早的飯糰喔。」他提醒般的又說了一次。

「知道了,」好笑的揮揮手,褚冥漾道:「路上小心。」

萊恩騎著車離去了。

送走了萊恩,褚冥漾踏入了電梯,想起了自己一人在家的冰炎。

也不知道冰炎學長好不好。
在電梯裡翻找書包裡的鑰匙,褚冥漾想。
早上他那麼不舒服的樣子,也不曉得現在怎麼樣了。

雖然得到了夏碎的保證,但是褚冥漾沒來由的就是有點不安。


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不知從何而來的擔憂促使褚冥漾加快了腳步邁向家門,他掏出終於找到的鑰匙,插入鎖孔,一扭,打開了門。

房裡一片安靜。
跟褚冥漾出門前沒有兩樣。

褚冥漾皺了皺眉,關上門,脫掉了鞋子往裡面走,卻覺得有些古怪。

太安靜了。
以至於任何奇怪的聲響都會被放大。

一聲聲的呻吟聲,從自己的房內傳了出來。

是學長?

褚冥漾瞪大了眼,抬起腳步就往自己的房間奔了去。
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緊張,心跳如擂鼓。

房門是虛掩的,他輕意的就能推開。
然而,房內的景象卻是他始料未及的。

書包,掉落至地板,發出了一聲聲響,在靜謐的空間中,格外的響亮。

冰炎仰躺在床上,全身劇烈的起伏,雙目緊閉,呼吸急促,像是在承受極大的痛苦,銀紅髮交雜著散亂在床鋪上,被汗水浸濕的被褥凌亂不堪,但這都不是讓褚冥漾震驚的原因。

令褚冥漾真正感到驚訝的是,是那鮮紅的尾身。

雖說昨日就曾經看過,但是那時被驚懼沖昏了腦,褚冥漾哪還有心思去仔細看冰炎的尾巴,可現在,那亮麗過分的巨大魚尾,卻讓褚冥漾看呆了。


「好漂亮……」褚冥漾輕喃,情不自禁的,他小心的伸出了手,輕輕的撫上了那顫動中的鱗片。

冰炎的鱗片很光滑,摸起來冷冰冰的,卻很舒服。
隨著褚冥漾的撫摸,那些鱗片在褚冥漾沒注意到的情況下,竟有隱約安靜下來的趨勢,甚至變得更加紅艷鮮麗。
垂在床緣的手動了一下,沒人看見。

褚冥漾摸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臉瞬間漲紅。

等等……褚冥漾慌亂的想。
他怎麼會……學長明明身體還很不舒服啊。
他急忙縮回手,跪坐起身要去探冰炎額頭。

這一看,他對上了一雙充滿欲望的紅眼。

原本雙目閉起的冰炎不知何睜開了他的眼睛,盯著褚冥漾。
那雙紅色的眼睛有些迷濛,裡頭的掠奪意味卻不減半分。

褚冥漾僵住了。

「學長……?」顫抖的嗓音有著恐慌。

冰炎眼裡的侵略意味太明顯,使他本能的想後退,卻因為跪坐的姿勢,一個重心不穩跌倒在地。

這個動作就像是一個開關。
隨著褚冥漾因為跌倒再地而痛呼,冰炎動了。

褚冥漾只看見冰炎傲然起身,揚起頭就往自己衝過來,雙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便是一提。

下一秒,他撞上了牆壁。
接著,他又對上了那情欲交加的紅眸。


*******



第十四章<龍神之怒>



「學長、你、你要做什麼?」褚冥漾顫抖著問。

對方身上傳來一股熱氣,透過箝制著自己的雙手也能感受到對方滾燙的身軀。
炙熱難耐。

冰炎對褚冥漾的話恍若未聞,他迷濛的眼睛裡除了慾念和掠取之外沒有其他東西,看的褚冥漾心驚不已,卻是動彈不得。

為什麼?
為什麼學長會變成這個樣子?
夏碎學長不是說,打過藥劑之後就會好了嗎?

褚冥漾內心惶恐不安,迎面撲來的灼熱溫度和背後傳來牆壁的絲絲涼意,讓他近乎要被恐懼逼暈了過去。
他渾身打顫,看著冰炎的臉緩緩朝他靠近。

褚冥漾瞪大眼,張嘴卻吐不出任何話語,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從他尾椎處緩緩爬升,他不敢想像冰炎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情。

答案很明顯。
但褚冥漾寧願在這個時候自欺欺人。

冰炎眨了眨眼,似乎連他自己也沒有搞清楚自己想做什麼,他雙眼失神,看著褚冥漾又沒有看著褚冥漾,然後,他吸吸鼻子,確認什麼般的湊近了褚冥漾的脖頸。
褚冥漾緊張的閉起眼睛,帶著驚嚇。
他臉色迅速蒼白,感覺冰炎在自己脖子邊東嗅嗅,西聞聞,並留下陣陣燙人的吐息,久久未能消散。
褚冥漾渾身僵硬。

學長不會真得把他當成……

過了半晌,像是聞夠了,冰炎試探般的張開嘴,輕輕咬了一下褚冥漾的脖子,褚冥漾嚇得身子劇烈一抖,滿臉驚惶。
冰炎動作一頓,有點疑惑的看著褚冥漾,似乎弄不懂褚冥漾為何有這種反應。
他鬆開了手,褚冥漾立刻跌落在地。

碰──

這一下摔得可不輕,可褚冥漾連痛都不敢喊。
他細細的抽氣,接連打了好幾個哆嗦,仍然不敢睜開眼睛,他身體蜷曲起來,盡量讓自己往牆壁靠攏些,好似這樣就會更有安全感一點。

冰炎看著縮在地上發抖的褚冥漾,俯身下來,伸出手像是想要撫摸褚冥漾的臉頰。
察覺到冰炎的靠近,褚冥漾抖得更厲害了,卻不敢反抗。

冰炎身上傳來淡淡的威壓,讓他近乎窒息,那是一股告誡他不准逃跑的壓力,即使淡如雲煙,然依然存在。
俯下身的冰炎輕而易舉的拉開褚冥漾蜷縮的身軀,他焦躁的扭動了一下,嘴裡發出了低吟。
褚冥漾感覺身邊的熱度更高了,身子顫動得更加厲害。

「學長……」哀求的低鳴,褚冥漾嗚噎。
神智未清的冰炎沒有理會他。
冰炎又將褚冥漾拉起,因為驚嚇而疲軟的褚冥漾雙膝著地半跪著,任由冰炎在他的脖子與鎖骨之間舔拭。
濕滑的舌明明是那樣溫熱,褚冥漾卻覺得渾身冰涼。
眼淚落了下來,卻哭不出聲音。

學長…不要。褚冥漾淚水落得更凶,可惜加害者沒有停手的打算。

冰炎的舌頭在觸及褚冥漾的制服衣領時頓了一頓,似乎是因為舔拭的路徑被阻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面上染上了怒意。

嘶啦——
下一秒,冰炎的爪子毫不猶豫的抓著衣領用力一扯,褚冥漾一身的制服被撕個粉碎,連同褲子也沒有倖免。
褚冥漾這下徹底驚恐了。
他尖叫了一聲,一絲不掛的他忙的要躲開冰炎的手,他腳一抬,想要踹開冰炎,但是還沒有踹到,就被冰炎一把拉住。

褚冥漾這個動作,明顯觸怒了冰炎。
渾沌的紅眼瞇起,抓著褚冥漾的腳的手用力一扯。

喀啦一聲。
冰炎下手一點都沒有猶豫。

張開了嘴,褚冥漾瞪大了眼睛,發不出任何聲音。
痛覺,蔓延了全身,褚冥漾這下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卻是進多出少。

他的腿骨,被冰炎硬生生的折斷了。
劇烈的疼痛讓褚冥漾渾身癱軟,再也施展不出任何力氣,腳部崎嶇的攤在地上,失去了行動能力。

好痛…好痛……褚冥漾腦海中只剩這個念頭。
他的腿斷的如此乾脆,讓他連思考的時間也沒有。
看著自己的腳軟綿綿的攤在那裡,身體相連卻再也無法支配,褚冥漾如墜冰窖。

生不如死。

褚冥漾不再反抗,然而冰炎卻沒有放過他。
被觸怒的人魚將褚冥漾重重壓倒在地,張嘴就咬上褚冥漾的肩,他的雙手狠狠壓制住褚冥漾,褚冥漾感覺雙手手腕上傳來強烈的疼痛感,喀啦喀啦聲不停傳來。

痛上加痛,褚冥漾覺得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一點知覺也沒有。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褚冥漾很想問。

好痛苦。
痛苦到他寧可即刻死去,也不想要繼續忍受。
他恍惚的看著冰炎,對方毫無理智可言的動情模樣,讓他一陣悲哀。

他知道冰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樣的冰炎,自己該如何去怪罪他?

可若不怪冰炎,他又該去怪誰?
任何人都無法忍受自己被這樣對待,他不是聖人,又怎會不在乎?

冰炎還在啃咬他的肩,巨大的尾巴一掃又一捲,把褚冥漾的身子抬的高高的,癱瘓的腳垂掛著,看上去淒慘無比。
鮮血自褚冥漾被咬傷的肩膀緩緩滑落,在地板上濺起了灘灘血花,冰炎舔了舔他的血,轉移陣地,來到了褚冥漾的胸前,又是一通不知輕重的掠奪。

地面上的血越積越多,褚冥漾的意識也越來越渙散。

冰炎拉開了他的腿,下身的鱗片中出現了一條細縫,唏囌一陣過後,鱗片完全的退了開來,剩下被包覆在鱗片下的一片肉色,冰炎堅挺的肉柱緩緩從細縫中擠了出來,抵在了褚冥漾下身的洞口。

察覺到腿間的滾燙,停住的淚水再次滑落,褚冥漾費了好大的勁才輕吐出一句:「學長……拜託…」
住手…求你……
他的求助無人聽的到。
褚冥漾近乎絕望的看著冰炎把自己壓至在牆上,將自己的雙腿曲折掛在那壯而有力的手臂上,冰炎的下身還蹭了蹭,一下又一下的擦過褚冥漾的隱密幽地,滿臉急切,但他的動作在聽見褚冥漾的哀泣時,略為遲疑了一下。
冰炎的面孔忽然有些扭曲,可那維持不了多久,冰炎很快的又恢復到被情慾所控制的狀態。
顧不上褚冥漾的低泣,冰炎一個挺身,硬是進入了褚冥漾的身體。

「啊——」

火辣辣的疼。
褚冥漾只覺一股滾燙的液體自他難以啟齒的地方滑落,又黏又稠,伴隨漫天的腥氣,刺目的紅色。
下身被撕裂的痛楚,還有被強迫的懼意,褚冥漾無法形容這股情緒是什麼。

憤怒,悲傷,羞恥,無可奈何,還有他察覺不到的妥協。
混亂的情緒就要將褚冥漾逼瘋。

灼熱的凶器在體內狂亂的律動了起來,身體像是被大力碾壓般那樣難受,褚冥漾被動的承受著冰炎的瘋狂,咬緊的下唇也是血跡斑斑。

褚冥漾緩緩閉上了眼,放任自己墮入黑暗。


──────


噠──噠──噠──

走廊裡環繞著皮鞋走動的聲響,規律有節奏。
夏碎提著公事包,慢悠悠的從電梯裡走了出來,往褚冥漾和千冬歲的住家前進。

今日他回來後就先替冰炎打了藥劑,施針完後對方就又回去睡了,雖然看起來疲憊,但冰炎體內的躁動明顯成功地被壓制,這樣一來,到發情期結束前,照理來說都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待冰炎睡了過去,夏碎也沒有多待,他前去人魚島花了兩天半快三天,公司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完,他換了套衣服,就出發到公司把遺落的工作繼續完成。

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有些出乎預料,他從早上一直忙到剛剛才下班。

原本總裁聽見冰炎受到了襲擊很是擔心,要跟回來看看,可是業務實在太繁忙,總裁最後還是脫不開身,只好拜託自己照料冰炎。
嗯,現在這個時間點,冰炎應該已經醒了吧?
褚冥漾應該也已經到家了才對,通常這個時間晚飯都煮得差不多了。

夏碎抬起手腕看看錶,想道。
也許晚點該出海去看看,千冬歲的消息,他還是親力親為比較好。
讓別人去找,他不放心。
反正,現下讓褚冥漾跟著冰炎應該沒有什麼大礙,那個人類目前就他觀察而言,的確是能信任的。

那麼,等等吃完晚飯,就出去一趟--嗯?什麼味道?
夏碎停下腳步皺了皺眉,動了動鼻子。

空氣間,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
很淡很淡,有點熟悉,聞起來還有點怪?似乎參雜著一些血氣,並且越來越濃郁。
嗯……原來是血嗎?血……

──等等,血!?
夏碎猛然瞪大眼,下一秒,停住的腳步又邁動了起來,健步如飛,最後甚至拔腿狂奔。

這個味道不是從別的地方,正是從褚冥漾他家的房子裡傳出來的!

為什麼會有血的味道?
奔跑中的夏碎腦子裡一時間混亂非常。

這個血的味道不屬於冰炎,那麼剩下唯一一個可能就是褚冥漾!
而就這個味道來說,褚冥漾現在情況很危險!

出事了!
夏碎確信。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難道褚冥漾做了什麼,觸怒了冰炎?

自己看錯人了嗎?還是──

一抹不妙的感覺油然而生,夏碎加快腳步,在看見那扇緊閉的門的同時,毫不猶豫的踹開,隨之進入。
大門稍微扭曲傾斜,夏碎卻顧不上是否有人會經過,只是隨手一甩就衝進了屋裡,直接跑到那血氣最濃的地方。

褚冥漾的房裡,慘不忍睹。
趕到的夏碎望著血流成何的地面,呼吸一滯。

眼前的一切讓夏碎震驚不已,腦內一片空白。
他呆呆的望著冰炎將如同木偶般的褚冥漾抱在懷裡,粗長的壯碩還深埋在褚冥漾體內,大力抽動。
褚冥漾失去了意識,像個破碎的娃娃癱倒在冰炎身上,一點生氣也沒有。
遍地的血,有的已經乾涸,有的還正從褚冥漾的私密之處汩汩流出。
冰炎視若無睹,殘暴的繼續著動作。
尖利的爪子在褚冥漾的身上添了不少傷口。

夏碎手心突感一陣冰涼。

怎麼會?

夏碎沒有錯漏冰炎眼裡的情動,卻也因此更加驚疑不定。

哪裡出了差錯?他明明已經給冰炎打了藥劑,但為什麼冰炎還是進入了發情期的狀態?
眼神閃動,夏碎飛快的思考,可是混亂的場面卻讓他心神也更著亂七八糟,竟是無法理出個清晰的思路來。

會是藥劑出了問題?
夏碎看著冰炎完全無法控制的行為,想。

不,不可能,自己也施打過了藥劑,現在面對發情中的冰炎一點狀態也無,所以不會是藥劑的問題,就算那些人真想動什麼手腳,這種一追查就知道結果的行為那幫老不死絕不會犯。

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夏碎面色凝重。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難不成問題會出在褚冥漾身上?
夏碎眉頭一皺,看著已然快沒有氣的褚冥漾,目光深沉。
葛蘭多所說的危機,就是這個?
所以他們才會要求要讓褚冥漾待在冰炎身邊?

可現在,褚冥漾幾乎快死了。

即使夏碎讓褚冥漾跟著冰炎的本意有部分就是抱著褚冥漾可能能夠幫助冰炎度過難關,但現在的場面絕非他所願意看見的。

救,還是不救?
夏碎猶豫。

不救,冰炎的變成這樣的原由可能就會被掐斷。
但是要救,又要在不能傷害冰炎的情況之下,怎麼想怎麼危險。

發情期中的人魚,簡單好捉摸,纏鬥起來卻是要費上一番功夫,尤其他還不能讓冰炎受傷。
夏碎頭疼,望向冰炎,那條還抓著褚冥漾不放的人魚現正歡快的擺動自己的腰,試圖進到褚冥漾體內更深的地方,一點也沒有別人正在為他擔心的愧疚。

夏碎咬了咬牙。
還是……

就這樣讓褚冥漾就這樣成為冰炎發情期下的犧牲品?

夏碎別過頭,內心掙扎。
相處了兩個多月,夏碎對褚冥漾已有所改觀,有了些情分在所難免。
褚冥漾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其實心中早有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礙於天性,他習慣一而再,再而三的觀察,說是多疑也不為過,可他認為這是必經的路程。

沒有絕對的懷疑,就不會有絕對的相信。

他看見了褚冥漾對他們的關心,明白了對方對他們的真誠,終於下定決心要將信任交付出去,開始正視這個種族有別於他們的朋友。

但現在,卻面臨這種狀況。

悄然而生的愧疚,在夏碎心裡蔓延。

一邊是他效忠的主子,一邊是他剛開始決定深交的朋友。
明明答案是如此的簡單,幾乎不需要考慮。

對夏碎而言,卻是最困難的抉擇。

對不起他。
如果真的丟下褚冥漾不管,夏碎明白這個歉疚會在他心裡留著一輩子。
一個用真心對待他們的人類,如今就要葬送在此,原因甚至都還沒有調查出來。

還有千冬歲。

夏碎閉上眼睛。

撇開他對千冬歲的一些小心思不談,千冬歲對褚冥漾的在意他非常清楚,若是千冬歲知道了,那條日本海古人魚絕不會善罷干休。

古人魚記仇,是亙古不變的習性。
惹上哪怕一條,都足以要他吃不完兜著走,更甚者更有可能是族與族之間的交惡。
古人魚尤其護短,千冬歲也完美的體現了這個特性,平日為了褚冥漾可沒少給他和冰眼臉色看。

縱使千冬歲因為與族群不合擅自離家,但古人魚之間內鬨是內鬨,外面可是同一條心,只要千冬歲有那個意思,古人魚隨時都能替同族出一口惡氣。

海妖的事情已經讓他們人魚夠焦頭爛額了,他們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合作,而不是族群的內鬥。
挑起古人魚和冰牙鮫人之間的矛盾,可不是鬧著玩的。


思及此,紫眸再次睜開,堅定的看著翻身繼續抽動的冰炎。
褚冥漾氣若游絲,命在旦夕,也得幸虧冰炎沒有在情動至極之時,失手掐斷他垂下的脖子。

褚冥漾,必須救。

夏碎低吼一聲,化身成為人魚,向著冰炎擺出戰鬥姿態。

他渾身開始散出與冰炎相之抗衡的威壓,預備先讓冰炎轉移注意力,再尋機會搶下褚冥漾。
夏碎慢慢的朝冰炎靠近,並隨之增加釋放出來的威迫。

突如其來的壓迫讓冰炎動作一停,警覺的抬頭,望夏碎這裡看了過來。
紅色的眼睛瞇了起來,喉頭也發出了低沉有力的嘶聲。

他在警告夏碎,不要動他的伴侶的主意。
顯然他將夏碎的行為視為對他的挑釁,認為夏碎現在是要搶走他懷裡的交配對象。
抱著褚冥漾的手緊了緊,穩穩的將人單手固定在懷裡,冰炎甩動尾巴,從地上慢慢的昂揚起身體,像是伺機而動的獵人,隨時都有可能發動突擊。

咬牙硬撐,夏碎抵擋得很辛苦。
冰炎血脈極為純粹,這也是為什麼他在鮫人之中擁有傲視他人的天賦的原因,亞那殿下與焰族族長之女兩者都是王族鮫人,血統純正,誕下的冰炎自然不會差。
夏碎雖然也是鮫人,但他的母親並非是正統的鮫人,他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卻知道母親身上有一部分的血脈來自其他海域的人魚。
兩相對比,夏碎的氣勢就稍微遜色了一些。

冰炎尾巴揮了過來。
夏碎一驚,向旁一躲。
他背後的書櫃立時被擊個粉碎,上頭的遊戲碟片啪啦啪啦的散落在地,沾染上了血色。

夏碎暴吼,跟著甩起尾巴,為了不傷到冰炎或是褚冥漾,他並沒有化出爪子。
巨大亮麗的紫色魚尾迅雷不及掩耳的往冰炎腰後襲去。

冰炎惱怒,轉身想要攻擊,卻因為一手抱著褚冥漾而分了戰鬥力,餘下的那隻手一直抓不到夏碎靈活閃躲的魚尾。
夏碎的眼睛不停轉動,計算著搶下褚冥漾的時機。

冰炎又是一撲,險些壓倒夏碎,夏碎翻滾,迅速撐起身體,回擊。
褚冥漾的書桌成了一堆木屑,椅子也成了廢鐵。
冰炎仰天發出一聲怒極了的嘶鳴。

夏碎有些心急。
再這樣下去,褚冥漾非死不可。
他看著褚冥漾的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白,像是體內的血都流光了似的。


正當兩條人魚僵持不下,冰炎抓不到夏碎,夏碎搶不到褚冥樣,突然,一股撲天蓋地的壓迫氣息朝他們撲了過來。
那力道與冰炎的完全不能相比。
夏碎的身體整個僵住了。

誰?

夏碎瞪向冰炎,發覺對方也停下了攻擊。
冰炎的手在抖,正意圖反抗,卻是被壓制,連抬手都沒辦法。
倔強的他努力想動作,手卻也因此抖動得更劇烈。

叩—叩—叩—
腳步聲,還很遠。

沉重的壓迫卻已讓夏碎喘不過氣。

他半分抵抗也無法施展,只能順著那股壓力跪了下去。
冷汗,緩緩滑落夏碎的背脊。

是誰?
這股龐大的威懾力?
他甚至都還沒看到對方是誰就被壓制成這樣,還是已經化成人魚的形態!
要真親自面臨,那他得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保證自己不倒下去?

更何況聲音的主人還離他們這麼遠!

未戰先輸,夏碎頭一次感到危機,先前的海妖襲擊都沒有這股氣勢讓他恐懼,就連冰炎的也沒有。

叩──叩──叩──
高跟鞋的聲音從廊道上傳來,不重,卻勢如泰山。
由遠而近。

女人。
夏碎一面感到前所未有的惶然,一面揣度對方的身分。
目的地還很明顯就是他們的所在位置。

不,不行,他背對著門太危險,他得起來,這樣他至少還能護住冰炎周全,要不冰炎現在的狀態,任何人只要動點腦筋都能輕易取了他的性命。

正當夏碎這麼想的時候,來者已在門前停下。
之前被夏碎踹開的門還搖搖欲墜,虛掩的部分很快被來人給推開。

夏碎咬牙,使盡全身力氣欲站起來。
對面的冰炎同樣如此,牙咬的都快碎了似的,他的身體青筋遍佈,卻仍執拗的抱著褚冥漾不放。

夏碎還來不及開口,一道冷的不能再冷,堪比北極海深處極冰之川的女音響起,帶著駭人的殺意。

「你們,對漾漾做了什麼!?」


───────


米納斯妲利亞,傳聞中的龍之女神,和水鏡洋龍一同跟隨著海神。
但她和水鏡洋龍略有不同。
水鏡洋龍為海神三寶中預言之鏡的主神體,是海神煉製鏡體時所一同煉化出來的寵物,從一開始就跟在海神身邊,忠心不二,直至海神離開之後,才轉而親近葛蘭多一族。

而龍之女神不一樣,她的地位跟海神其實相差無幾,只是因為曾經受過海神幫助,所以兩者之間維持著友好關係,龍之女神還答應了替海神守護海洋,一直長住在海神大殿。

五百年前那件事情發生過後,隨著海神的消失,這位女龍神也隨之不見,毫無音訊。
直至今日。

夏碎思海裡不知為何浮出這些話,只曉得身後的女人暴怒非常。
一股龐然的殺氣爆衝而起,夏碎胸口一緊,緊跟著便噴出一口血霧。

黑影籠罩,夏碎只覺身邊一個影子竄然而過,而後,原本還抓著褚冥漾不放的冰炎立刻飛了出去,撞上了牆壁,牆上的掛鐘應聲而碎,玻璃碎片濺了冰炎一身。

冰炎憤怒到了極點,掙扎的直起身來,卻忽又像被重物壓倒般狠狠的摔在地上。
夏碎一驚,無奈自己因為那股磅礡氣勢也行動困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冰炎被壓制在地上絲毫無法動彈。

「依沐洛!」來者怒意不下於冰炎,每一字都像是要將那姓氏咬碎一樣:「又是依沐洛!」
女人怒睜著寶藍色的眼睛,零丁血意讓她的眼神凶險異常,似乎下一刻就要取了冰炎性命。
她掐住冰炎的脖子,揚手狠狠就是一擊,冰炎再度飛了出去,撞壞了褚冥漾的床板。

海色波浪長髮飄揚,女人下半身是極長極長的尾巴,如同海蛇般盤踞成形,只是那鱗片卻非蛇鱗,而是更加亮眼的寶藍龍鱗,腰邊的軟帶鰭因為憤怒而大張抖動,薄如蟬翼卻鋒利如刃。
毫不留情的,女人手又是一揮。
地上的冰炎猛的咳出了鮮血,背部像是被擠壓一般,喀啦喀啦的變形,冰炎想掙扎,卻是被打擊得更加淒慘。
只見他的尾巴上被割出一條又一條的傷痕,皮開肉綻,鱗片也裂開撥落,散成一地,冰炎嘴裡發出了一聲低鳴,仍是沒有討饒的意思,他緊盯著不知何時被女人抱起的褚冥漾,即使碰觸不及還是伸出了手。
女人不屑的冷哼,尾巴一揚就向冰炎抽了過去。

冰炎那副鍥而不捨的樣子讓夏碎暗自心驚,不懂冰炎為何對於褚冥漾竟有如此的執著,但這都不妨礙他衝出來保護冰炎。
他肉身擋下了女人的尾巴,尖利的龍鱗在他身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傷口,看上去觸目驚心,也能看出來女人是真的不留任何情面。

女人瞪著他,冷笑。
在她看來,捏死這兩條人魚就如反掌折枝一樣容易。

頂著女人的威壓,夏碎有些狼狽,但他還是盡責的擋在冰炎前面:「米納斯殿下,還請您高抬貴手,饒了冰炎。」已然猜出對方的身分,他毫不畏懼的看向女人,語帶懇求卻仍是謙恭有禮,並不卑微:「這件事有誤會。」
「誤會?」女人嘲諷的道:「你們以為吾是瞎的嗎?」她愛憐的望了懷裡的褚冥漾一眼,抬手咬破了食指,伸進了褚冥漾的嘴裡。

再抬眸,她的眼神又是冰冷銳利。
她調整了一下懷抱褚冥漾的姿勢,母親抱小孩一般的將褚冥漾護在懷裡,冷漠的看向了夏碎。

夏碎見米納斯並沒有再發動攻擊,瞭解對方是在給自己一個機會解釋,連忙道:「是這樣的,冰炎接受過藥劑,照裡說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這之中一定有人做了手腳。」

「那又如何?」米納斯冷然一笑:「傷害了漾漾還想卸責?漾漾對你們仁慈也罷,但吾可不會善罷干休。」她瞇起眼睛看著還在掙扎的冰炎,眼裡一片森然:「你們犯事,何需漾漾來承擔?你們也太看得起自己的身分了。」
睨了眼夏碎,米納斯語氣盡是不悅:「吾事理分明,你沒有傷害漾漾也就算了,吾不跟你計較,但你若是要保依沐洛,可別怪吾不客氣。」說完,又是一抬手。

夏碎身邊一沉,驚覺不對。
冰炎低吼了聲。身形萎靡了下去,氣息漸弱,尾巴無力的擺動。

「請等一下!」夏碎眼看冰炎真是再也受不住任何女人的攻擊,心中焦急,說:「殿下請息怒,我們一定會徹查此事,給褚一個交代。」他手心已濕透,知道如果女人真想殺了冰炎,他是半點辦法都沒有的,然他絕技不能讓這件事情發生。

「查?何需你們去查?」米納斯並不領情:「吾可不管這件事為何發生,傷害了漾漾是事實,吾自要為漾漾討回公道。」
「可冰炎是無辜的!」夏碎緊了緊拳頭,強硬道:「難道殿下就要這樣放任真正的罪魁禍首不管?」

冰炎的自制力一向很好,今天出了這種事肯定有人從中操作。
最關鍵的藥劑是他帶回來的,他自知自己也需要負上一半的責任。
可為什麼他打了藥劑沒事,冰炎卻——

「你是在用什麼身分跟吾說話?」米納斯怒極反笑:「依沐洛無辜,漾漾難道不無辜?罪魁禍首?那還不是你們惹來的?為何要漾漾成為你們的替罪羊?每次都要別人替你們這群人魚善後,你們真當自己是一回事了!」

聞言,夏碎眼神一暗,反駁不能。
褚冥漾在這件事情上,的確是最無辜的那一個。

但是冰炎不能死。

夏碎頂著壓力沉默良久,末了才吐出一句:「殿下真的要將冰炎至於死地?」夏碎抬起頭,直視米納斯。
「若是用我的命換呢?」
即使知道冰炎會不同意,可這是他能夠想出來的唯一辦法。

米納斯眼中光芒一閃,沒有說話。

「冰炎作為依沐洛的繼承人,他必須活著。」夏碎繼續道:「海妖的進犯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若冰炎這時候——」身為依沐洛的族長繼承者,冰炎的身分何其重要,不單單是他有可能成為海神之槍主人的人選,更多的是冰炎本身卓越的戰鬥能力,這樣的鮫人少一個,對他們來說面對海妖的危險就多了一分。
夏碎說不上弱到哪裡去,但他的確是比冰炎弱上許多,所以他情願用自己的命去換冰炎的,並不只因為他是他的主子,更多是出於族群利益的考量。

「海妖?」

米納斯挑眉,打斷了夏碎:「海妖的事怎麼一回事?」她傾身向前,懷中,褚冥漾臉色慢慢恢復了紅潤,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米納斯滿意的拍拍褚冥漾的背,又捏捏原本斷掉的腿,居然已完全好了。

雖然不明白米納斯為何會這麼問,但是夏碎查覺到米納斯語氣不對,不動聲色下,他照實回答:「海妖這一年開始不停往岸上移動,據預言之鏡所顯示的影像,他們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可是他們卻也不停開始獵殺人魚,明顯是刻意那麼做,已經很多人魚都遇害了,昨天冰炎——」
說到這裡,夏碎腦內靈光一閃,倏地瞪大了眼睛。
滿腔怒意暴發而出,根深蒂固的種族仇視讓夏碎在想到有這可能的瞬間當極氣結。
「是海妖,」夏碎雙目猛然赤紅:「冰炎會變成這樣子是因為海妖!」

如果說藥劑沒有問題,那麼最有可能的機會就是昨天襲擊冰炎的海妖,他今早才聽過褚冥漾詳述過過程,知道冰炎昨日襲擊之後情況就不對勁,這樣一對上來,冰炎的失控和海妖脫不了干係!

面對夏碎的怒火,米納斯關心的卻不是這個:「你說,海妖在找東西?」她的眼睛瞇得更細:「知道在找什麼嗎?」她盤起尾巴,坐在自己的尾巴上頭。

夏碎強壓下發現事情癥結點的憤怒,在米納斯面前他可不能造次,他搖頭:「預言之鏡裡遮住了那個東西,大略估計是個高度有一米六的東西,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高一米六…一米六…」米納斯忽地哼聲笑了笑,殺意毫不掩飾的傾瀉而出:「有意思,野心不小,膽子更大。水鏡洋龍那小子倒做的不錯,不惘海神對牠寵愛有加,選擇葛蘭多也不是壞事。」她撐起身體,蛇行到冰炎身旁,湊近看了看,冰炎呻吟了一聲,排斥著米納斯的靠近,目光卻仍朦朧的追逐著褚冥漾。
夏碎警戒,他不知道米納斯現在在想什麼,若是龍之女神此刻真要對冰炎下殺手,也只能怪他無禮了。

「倒也真有他的影子,罷,就當是還他一個人情,畢竟是他在意之人所出,」米納斯低喃了一句,隨後揚頭看向夏碎:「今日之事,吾可以不計較,放了依沐洛也未嘗不可,但你可能保證,再不傷漾漾一分一毫?」
聽聞米納斯有放過冰炎的意思,夏碎心中一喜,隨即應答道:「以我人魚真名藥師寺夏碎發誓,今後絕對不會傷害褚冥漾這個人纇。」他本來也有這個打算,經歷這些事,他是再也無法對褚冥漾這漾的一個人纇有所懷疑了。
對方已完全展露自己的真誠,那他們又為何不可?
「哼,說得好聽也要看你真的做不做的到,」米納斯對於夏碎的真名置若罔聞,她高傲的單手拉起冰炎,把他甩給了夏碎:「等這小子起來,也讓他發誓,漾漾可不是給他這種人魚糟蹋的,他需要有點自知之明,今天之事就當是讓他長個教訓,」她看著冰炎帶著敵意的望著她也不惱,續道:「除了你們不能傷害漾漾,要讓吾知道漾漾還因為你們的關係被海妖所傷,你們一個都跑不掉,漾漾容易心軟,吾可不是,海妖之事,吾就權當替海神擺平他留下的爛攤子,照看一二。」

夏碎點頭:「多謝殿下。」有龍之女神的承諾,海妖的情況也許會好一點。
冰炎此刻掛在他身上,想要掙脫,夏碎無奈,只好先行敲暈了冰炎。
既然藥劑不管用,那他也只好用這個辦法了,也還好因為米納斯瞬間消耗了冰炎大半的戰鬥力,要不他一個人敲暈冰炎還真是困難。

米納斯見他動作,叱笑一聲:「哼,還道你是什麼忠心之人,卻也是以下犯上。」口上這麼說,她也並非真的在意,何況冰炎冒犯漾漾在先,她自然也不太喜歡冰炎,所以就當沒看見似的,抱著漾漾出去了,走之前還扔下了一句話:「記得把漾漾的東西收好,壞掉的遊戲碟片要還一模一樣的來。」

夏碎苦笑,看著滿室狼藉,再看看昏睡的冰炎,嘆了口氣,認命的把冰炎放到了房間角落,動手收拾了起來。


*******



第十五章<怒意難平>



當褚冥漾睜開眼,看到的就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他有些茫然,,眉眼間仍帶著剛睡醒的惺忪一時間還無法憶起發生了什麼事。
他緩緩從床上坐起身,蓬鬆柔軟的棉被自他身上滑落,落在床邊一角。

環顧四周,櫃子上的碟片與書籍整整齊齊,書包被安穩的掛在椅子上,桌上還有他的作業簿和鉛筆盒,好似一切都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寧靜依舊。
墨色的眼睛裡滿是迷茫,褚冥漾並沒有察覺到身體上有任何不適,他低頭看著自己寬鬆的睡衣,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鬆軟清爽,就像剛洗完澡後,用吹風機吹過的一樣清新。

他什麼時候睡著了?

望了望自己的手,褚冥漾呆然的用剛清醒,還尚嫌遲鈍的腦子慢慢回想。
過了好半晌,,褚冥漾突然瞳孔放大,眼中染上了惶恐。
他的臉色,一點一滴的蒼白了起來,雙手也止不住的顫抖。

血染色彩,佔據了腦海。

被撕扯的疼痛,被忽視的哀求,充滿情慾的喘息,失血過多的冰冷,帶著生生折辱與強迫的記憶,如同一把鋒利的利刃,狠狠的凌遲著褚冥漾。

彎下腰將頭埋進膝蓋,褚冥漾只覺呼吸困難。
難受,好難受,太難受了。

那些不堪以及狼狽,化成痛苦的嗚噎,卻卡在喉嚨裡出不來,褚冥的手不自覺的覆上了自己的脖子,使力一掐。
他面容扭曲,用力咳嗽近乎乾嘔,仍發不出聲,進退不得之下,只能吐出不受控制的氣音,彷彿受到枷鎖給束縛,眉目糾結在一塊兒。

窒息感,奪走了所有的空氣。
褚冥漾閉起眼,試圖想要深呼吸,不適感卻並未減輕。

他蜷縮起身體,將自己捲成敲形蟲幼蟲的體態,似乎是捲得更緊一些就越有安全感。
床單被他的動作給用的發皺,漩渦般的形狀順著他的腿曲起而越發明顯。

──腿。

他的腿。
褚冥漾閉起的雙眼再度瞪大,他從凌亂不堪的被褥上彈了起來,驚魂未定的將目光放到自己的左腿上。
記憶中的那條腿,慘不忍睹的癱在地上,而他除了瀕臨死亡的痛覺,什麼也感受不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腿因為施暴者的動作被抬起,再重重落下,垂掛在對方的巨大尾身上,隨著對方的大力撞擊不停晃蕩。

褚冥漾秉住了呼吸,顫巍巍的抬起手,舉到了左腿的上方,猶豫了一陣,卻沒有放下。
他的腿看上去沒事,但他已然失去了碰觸勇氣。
他想摸摸看自己的腿又不敢,就像是自己一旦伸出手,那條現在看起來安然無恙的腿就會不見了一樣。

褚冥漾盯著自己的腿陷入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沒有再動作。

直到門被打開之前,他就維持著這樣怪異的姿勢。

喀擦──
閉合的門被打開,聽見聲音響動,褚冥漾宛若受驚嚇的兔子,迅速的轉頭,看向了來人。

進來的人是夏碎,他手持一壺水壺以及一杯水,踩著極輕的步伐,似乎並不想驚擾到褚冥漾。
顯然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對上那雙恐懼的雙眼,夏碎在看到床上的人驚弓之鳥般的看著他的時候,幾不可見的微微一愣。
兩人大眼瞪小眼,一時無話。

最後,是夏碎先打破了僵局。
他朝褚冥漾露出了一個微笑,將茶水放到了小桌子上,說:「你醒了?」他嗓音溫雅,如同初見,不同之處是他已卸去了先前的偽裝,聲線透著一種灑脫的傲氣,並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而是渾然天成般的自然。

褚冥漾直愣愣的望著他,見夏碎從壺裡倒出了一杯溫開水,遞到自己眼前。
他張張口想說些什麼,這才發現自己如同沙漠中的魚,喉嚨傳來乾裂般的疼,極需水分滋潤。
夏碎將水杯更往他面前送了過來。
褚冥漾接過了水杯,喝下水之前又抬頭看了看夏碎,眼裡的惶然尚未消去,握著水杯的手也還在輕微顫抖。
夏碎當然看見了他的反應,語氣於是放得更輕,他安撫般的對褚冥漾說:「先把水喝掉吧,想說什麼等等再說。」
說完後,他稍稍退開去找椅子,拉到床邊坐下。
對夏碎似乎比先前又更加友好的態度,褚冥漾像是沒有反應過來,恍神了十幾秒,才在自身需求的本能反應下低下了頭,湊近了水杯,一口一口慢慢的吞著水。
因為太久沒有接觸到水分,褚冥漾感覺全身都在叫囂著對水的渴求,可正因為久未飲水,喉嚨一時之間反而不適應大量的水源,本是柔軟的水流此時成了最尖硬的兵器,在吞嚥的同時拉扯喉嚨,疼痛難當。
「咳、咳咳。」沒喝幾口,褚冥漾就又開始劇烈咳嗽,差點拿不住杯子,水順著晃動濺灑到了床被上,濕了一片。
見狀,夏碎抬手幫助褚冥漾握穩水杯,另一手拍拍褚冥漾的背。
看著褚冥漾疼痛的模樣,夏碎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麼。
待褚冥漾緩過來,他才收回手,又坐了回去。

平覆之後又喝了幾口水,褚冥漾將空了的水杯放到了床頭櫃上,喝完水後的他面色看上去冷靜了不少,黑色的眼睛裡,恐懼也消退得差不多了。

他抬眸望著夏碎,並未立即說話。
夏碎也是沉默,事實上他同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件事的發生讓一切都亂了套,雖然初步判斷有可能是海妖所為,冰炎施打的藥劑有沒有問題卻也是關鍵所在,如果說冰炎接受的藥劑真的出了問題,那麼牽涉的事情肯定會更加嚴重。

牽扯的層面太廣了,要說夏碎不急,那肯定是騙人的。

但冰炎被他緊急連夜送回了亞那的住所去接受看管和治療,在確保昏迷中的人魚被交給總裁的手下之後他便留下來照顧褚冥漾,所以他尚未見到清醒的冰炎。
現在唯一能做出解釋的人只剩下了剛甦醒的褚冥漾。

可是…
紫色的眸子閃爍了一陣,夏碎抿起唇,不動聲色的撇了一眼褚冥漾。
褚冥漾現下的狀態,可不適合問話啊。

不由自主的,夏碎瞇了瞇眼,眼中染上了一點陰鬱。

到底是誰?
要是被他查到,他絕不輕饒。

止不住內心的殺念,夏碎的眼神愈發陰冷。
敢對冰炎下手,就要有被撕碎的覺悟。

只是……調查的速度還是太慢了啊。
怎麼辦呢?
手抵著下巴,夏碎思索。

而另一邊,褚冥漾似乎是思慮了很久,好半天才開口。
「……冰炎…冰炎學長……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聲音乾澀難聽,聽見自己嗓音的澀啞,褚冥漾又怔愣住了。

聽見褚冥漾的問話,夏碎從殺欲中回過神來,詫異的挑起了眉。
他原本以為在這件事後,褚冥漾不會願意再提起任何關於冰炎的話題,正苦惱該如何問明當初發生的經過,卻不想褚冥漾居然主動詢問了。
「……很抱歉,我們也不太清楚,正在查。」想了想,夏碎決定據實以告,畢竟褚冥漾算是最直接的關係人,他也尚需要他的幫助才能釐清事件的某些部分。
族內有些人蠢蠢欲動已不是頭一日,因此僅僅一個藥劑就已讓他心中生起警惕,並未直接向長老院提起,而是安排人把這件事情的消息壓下,但也因為這樣,許多線索他都只能用自己的人手去做私下調查,速度自然無法快速:「我以為你不會想提起這件事,但請放心,我們會給你一個交待。」而他也會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點了點頭,褚冥漾的臉色白了幾分,但不再慌亂,他手攢著棉被,握起了拳頭,咬了咬下唇,似乎掙扎許久才做下決心般的又問:「……那他…他……他…」起頭是起了,後頭卻是再接不下去。

想到什麼般,褚冥漾的面色更蒼白了。

領會褚冥漾想要問什麼,夏碎說:「他的狀況我沒辦法處理,所以我把他送回總裁那裡去了。」雖然總裁接到自己的電話時慌張的不得了,但好在還記得要提爾來帶人來接人。
如果要他一人把冰炎帶回去,半途冰炎醒來他可招架不住。
「那邊有專業的醫療人員,冰炎應該不會有事。」倒是他比較訝異褚冥漾居然還有心去問冰炎的狀況,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若說單純想問發生了什麼事他還能理解,但問起冰炎的安危……褚冥漾還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

難怪冰炎會說他搞不清楚褚冥漾的思維,果然很奇怪。
夏碎的臉色古怪了起來。

「是嗎…」沒有看見夏碎的表情,褚冥漾低下頭,輕輕說:「沒事…就好…」
他闔上眼睛,濃郁的疲倦感又向他襲來。
他挪動著枕頭,將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壓在鬆軟的枕頭上頭,半坐半臥在床上。

夏碎聽見了他的低語,暗自動動眉頭,而後勾起一抹笑,極輕極淺,很快就收了回去:「……我以為你會恨冰炎。」他說,靠到了背後的牆上,目光放到了天花板。

褚冥漾一滯,沒有想到夏碎會說這種話,一瞬間組織不起言語的他張張嘴,又閉上。
夏碎也沒有再說話,事實上,以這件事情的最大受害者來看,褚冥漾就此恨上了冰炎他都不意外。
他問這個問題本就沒有期待褚冥漾會給什麼答案。

「……不。」搖搖頭,褚冥漾緩緩的道,低垂著頭的他還是沒有看見夏碎幾乎在他說話的同時又從牆壁上直起身,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

恨,無法解決任何問題,而他也擔不起恨這種勞心勞累的情緒,這是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了。
何況,理智告訴他冰炎也是受害者,他清楚這事情並非冰炎的本意。

所以他不恨冰炎。

雖是如此,身體受到的傷害卻是無法被抹滅的。

即使他知道他不會怪罪冰炎,卻也不會因此對冰炎的行為無動於衷。
那天的痛楚他仍記得,現在回想都會全身冰冷。
刻入骨髓的劇痛,血淋淋般的籠罩著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逃開的絕望,那一刻的自己是如此無助。
就像當時的自己一樣。
自己……
褚冥漾就這麼盯著自己的手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也許有一天,那痛會像那些傷疤一樣,時間久了就會漸漸淡去。
但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再度面對冰炎,自己又當如何。

褚冥漾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不該在這時候想這件事,更不該想起那些事。

看著褚冥漾心思已經飄向遠方,夏碎縱使心中有所疑惑,但他認為還是過些時日再問會比較妥當。
想到這理,夏碎起身,準備先行離開,他要先去看看冰炎的情況,再決定之後該如何處理今次的事情。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過來。」他對著看上去明顯很是疲累的褚冥漾說:「你這兩天都沒醒,學校我已經幫你請假了,明天剛好周末,你可以睡久一點,水我就放這裡。」像是想起了什麼事,夏碎又道:「你的監護人回來過一趟。」他整整外套,將東西收拾好,就要出門。

本來稍微閉上的眼睛又猛的睜開,褚冥漾轉頭看著走到門邊的夏碎,面有緊張。
察覺到褚冥漾的視線,夏碎回過頭來,見對方面色有異,他嗯了一聲以示詢問:「怎麼了嗎?」

褚冥漾有些緊張:「納姊有回來過?」他完全不知道。
人魚不喜歡人纇是鐵怔怔的事實,冰炎也好,夏碎也罷,他們都曾明確的表現出了對人類的不喜,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夏碎對他沒那麼敵視了,但是如果將納姊牽扯進來,他無法想像納姊會如何。

米納斯是個精明幹練的女人,也是個態度剛強的女人,但總歸來講,面對人魚,即使再強硬,她還是人類。
一個對人魚來說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
他不希望納姊因為他的關係受到任何傷害。

「嗯。」夏碎點頭,似乎沒有覺察到任何不妥。
可聽見他的回答的褚冥漾可不這麼認為,他顫聲問:「……納…納姊知道了?」
他的手再度緊抓被子,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冰炎和夏碎在他得知他們是人魚的時候,那凌厲的殺氣。
好似他的脖子已然被扭斷的那般駭人。

夏碎沉默了良久,才在褚冥漾惶恐的眼神中說:「嗯。」
被當場撞見,當然不可能隱瞞的了,而他們也因此遭受到了龍之女神最直接的憤怒。
夏碎突然皺了一下眉,想起米納斯說過褚冥樣還不知道她身份的事情。       

「怎,怎麼會…」瞪大雙眼,褚冥漾面上血色全失,像是懷抱著一絲希望,他又問道:「那…那你們是人魚的事…你們會不會…」
褚冥漾惶惶不安,手又不自覺得緊了幾分。
納姊知道了,她會不會有危險?他們會不會殺了她?
就像他們曾經想殺了自己一樣。

而想起米納斯交代的事情的夏碎,對褚冥漾擔心的事情自然已有所了然,便道:「你不需要擔心這件事。」
「那她……」褚冥漾還想追問。
「她已經回去上班了。」夏碎道。
沒錯,在看著他將褚冥漾的房間收好並送走冰炎之後,那個龍之女神就丟下一句她要飛往瑞士,要他好好照看褚冥漾的話就又拎著公事包出門了。
夏碎猜不透米納斯的心思,也不曉得為什麼米納斯的態度會有那麼大的轉變,甚至放心將褚冥漾一個人交給他。
但基於對方是龍之女神,她的心思自然不是他所能揣度,也只能按壓下困惑。

「咦……」顯然沒有想過會聽到這個答案的褚冥漾愣住了。
見褚冥漾一臉不放心,夏碎只得又說:「放心,什麼事都沒有,你並不需要擔心。」
若真有什麼,該擔心的反而是他們。夏碎心想,但基於米納斯嚴厲的要求他對褚冥漾保密她的身分,他什麼也沒說。

「真、真的嗎?」看著夏碎如此肯定,褚冥漾鬆了一口氣,然而沒過幾秒,他又連忙抬起頭來:「可是,你說她已經知道了?」他不太確定的問:「難道不是指他知道你們的身份了嗎?」

夏碎面不改色:「哦,她知道。」
「啊?」
「我們不會對她動手,你只要知道這些就可以了。」夏碎說道:「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對了,米納斯幫你做了一些吃的東西,我溫在電鍋裡,餓了就去吃一點吧。」說完也不等褚冥漾反應沒反應過來,夏碎轉動門把就出門了。


─────────


出了褚冥漾的公寓,夏碎看了看手錶。
時間顯示現在是星期五晚上八點半。
這兩天總裁並沒有打電話給自己,可見冰炎應該沒什麼狀況,也不知道醒了沒有。

搖搖頭,夏碎對於現下一團亂的情況有些無力感。
那日匆忙,總裁來不及細問,所以他並沒有明說具體的細節。
可是米納斯說過,除了冰炎還有自己,半個人都不許知道她的存在,尤其是依沐洛的總裁,這讓他不知該如何向總裁解釋為何冰炎提早發情,卻又被打得傷痕累累的情形。
而罪魁禍首已經飛往瑞士,自己卻半分也動她不得。

夏碎嚐到了生命中首次的憋屈感。
這種必需要說,也想要說,卻偏偏不能說的窘境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不止這種情況讓他焦頭爛額,冰炎渾身那褚冥漾人類氣息的氣味,肯定也瞞不住總裁的醫療部。
這下子總裁一定知道自己兒子不僅發情,還強上了一個人類的事實了。

夏碎感覺有些頭痛。
他靠在門板上思考,夜晚的涼風讓他稍稍平覆了焦躁了心情。
也許他該出一趟海,找個信的過的人魚商量商量。

思及此,夏碎轉身要走向千冬歲租給他和冰炎的公寓的門,想收拾一下就先去海邊一趟。

劇變,奏然而生。

一道強風颳起,伴隨帶著獨特聲波的怒吼,就向夏碎轉過來的後腦杓襲來。
夏碎一驚,在那聲波撕扯開自己的腦袋以前,翻身一滾狼狽的躲開,滾到了欄杆旁。

喔,該死。夏碎低咒。

聲音的主人並未作罷,震天的尖銳嘶鳴透著一股決然的殺意,人魚特有的語言響徹整個廊道,有如宏鐘:「你們!居然真的敢對漾漾下手!」
語一落,追隨而來的是更加強勢的音域,尖利更甚:「北極海的莽夫!我要殺了你們!」

音波陣陣,震的夏碎頭腦就要裂開,夏碎壓住自己的耳,原本強忍住的反擊念頭在生命受到威脅的同時也消失無蹤,他雙眼克制不住的變回紫色,對著聲波來源處仰天一吼,將全身威壓都釋放出來,直望那人撲去。
那處傳出了一陣悶哼,絲絲血腥味從陰影之下傳了出來,更加沉重的惱怒壓迫爆發,一道紫中帶金的身影飛撲了出來,尖嘯聲震碎了整條走廊的壁燈以及監視器,瞬間,視野裡黑壓壓的一片,唯有那兩雙紫色的眼眸瞪著彼此。

「你!」夏碎盯著眼前的人,人魚的夜視力極佳,在身海三千公尺都能看得非常清楚,於是在看見對方的狀態後,夏碎瞬間暴怒:「你曉不曉得你自己的狀況!隨便一個海妖都能撕碎你,你到底有沒有身為發情期中的人魚的自覺!」

「閉嘴!」那人魚不甘示弱,紫金色的眼睛裡同樣燃燒著怒火:「你們這些傢伙,把漾漾還給我!」他吼了一聲,就向夏碎衝了過來,嘴裡又吐出聲聲音波往夏碎的命門攻了過去。
刺人的音律竄入腦海,逼得夏碎要調動全身的抑制力才能壓下上前扭斷千冬歲脖子的衝動。

「夠了!」夏碎惱怒:「他沒有事!」
深知發情期中的人魚實力不容小覷,即便是本就沒什麼力氣的古人魚也一樣,夏碎無法再對眼前的人魚手下留情,幸好雙方都有自覺不能變成人魚,要不這層樓可能會因為兩條能力比以往都要過勝的人魚給毀壞殆盡。
閃過對方的撲擊,一手壓住自己耳朵的夏碎咬牙,抬腳對著不死心的又撲過來的人魚就是一踹。

對方躲避不及,被迎面極中的他飛出了幾公尺,在撞上牆壁之前硬是扭動身子掉轉,以崎嶇的姿勢落地,他發出一聲低吼:「還敢狡辯!」紫色眼中金色大放。
站起身,那人魚面色有著不自然的潮紅,喘息也急促了起來,他的手彈了一下,隨後被古人魚迅速的收回身後:「我下在漾漾身上的祈福術失效了,會對他動手的只有你們!」他氣得渾身發抖,看著夏碎的眼神簡直可以吃人。

「……他現在沒有事。」聞言,自知理虧的夏碎語氣幾不可覺的弱了不少。
他想起了當初的慘況,褚冥漾受到了多大的傷害他自然也知道。

「──也就是說之前已經出事了!」聽出夏碎語句裡的心虛,古人魚更加憤怒:「你們這群混蛋!凌駕七海的蠻力又如何!今日我就要殺了你!替漾漾報仇!」
他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竟然在自己不在這段期間被眼前的人給傷害!
他保護了兩年的人,如今都叫這群不知好歹的冰牙鮫人給毀了!
他不該相信他們,不該顧慮依沐洛的勢力,應該要在一開始就轟爛他們腦袋!
自責之餘,更多的殺氣自怒氣滿點的人魚身上蔓延。

他要宰了他們。

一向護短的古人魚,腦海裡只剩下這樣一個念頭。
齜起牙,古人魚眼看就要化成人魚。

「你冷靜一點!千冬歲!」夏碎見狀,不由得一驚,發情期中的人魚容易失去理智,千冬歲沒有注射藥劑,能忍到現在實屬不易,可明顯他也撐不久了,憤怒迫使他丟去最後一絲理性,要是他此刻化成人魚,被人看到,他們就完了。
夏碎飛快的掃視了四周的住戶大門,一面安撫盛怒中的古人魚:「你現在這種情況──」
「冷靜?笑話!再對你們客氣,我就枉為日本海古人魚!」千冬歲對他這副安撫的姿態更加憤恨,名為理智的神經嘣的一聲斷了,腰椎以下開始變形。
震耳欲聾的咆嘯,隨著對方漸趨尾形的體態欲加鼓譟。

夏碎眼神一暗。
不行,他不能放任這樣的千冬歲。
鮫人再也不能猶豫,相對於未注射藥劑的古人魚,他擁有絕對得的優勢,不管是力氣,還是理智的思辨能力。
夏碎迅雷不及掩耳的竄了出去。
古人魚大吃一驚,迅速往後退,可是來不及了,才一轉眼,方才還間隔十幾米的兩人之間幾乎已經不再有任何空隙。
看著眼前突然被放大的臉,千冬歲一時間無法反應,就在此時,夏碎的手以然覆上了他的臉,用力將自己壓向了他出租給他們的公寓小戶的門。

砰────

隨著無法反抗的重力,兩人雙雙摔入門內,千冬歲面露猙獰,手上的指甲在夏碎身上留下道道傷口,夏碎一方面用力箝制他,一方面又用不知何時化成魚尾的尾巴把因受不住撞擊而掉下的門給用力巴了回去,卡住。

磅──

見門被鑲嵌在牆上下不來,夏碎鬆了口氣。

「放開我!唔!」千冬歲叫道,推拒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魚,卻因為發情期,身體變得極為敏感,所以當夏碎為了制住他而不得不用身體把他撲在地上的時候,對方的體溫讓他不由自主的顫了一下。

他難耐的扭動身軀,恥辱異常。
「放開!」他劇烈的掙扎,跟夏碎扭打成一團。

「夠了,閉嘴!」夏碎的頭又更疼了幾分,維持不住風度的他語氣自然不好,手中施力也更重了。

一連串糟心的事,就連脾氣一向還算好的他也沒辦法忍受。

千冬歲吃疼,忍不住哼了一聲。
他瞪著夏碎,張口又要發出音波。

忍無可忍,夏碎乾脆用力把人翻了過來,對著脖子後方就是狠狠一個手刀。
千冬歲被他手刀一砍,眼睛不甘心的瞪大好一會兒,最後才因昏迷而不得不閉上,渾身癱倒在地。

夏碎吐出了好大一口氣,跟著癱坐在地板上,他背靠牆,看著剛才兩人扭打在一起而弄得凌亂不堪的玄關,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千冬歲,支手撐住了額頭,揉了揉。

沒有開燈的室內,他還未變回去的紫瞳閃了閃。
嘴角揚起一抹嗜血的笑,夏碎的眼神變得危險了起來。


*****



第十六章<難以掌握>


「所以,你就這樣把小人魚送回日本海了?」


坐臥在床上,冰炎看著坐在他床邊,正在批閱公文的夏碎,說道。

除去臉色並不太好,還有一絲疲態之外,看上去他基本是沒有什麼大礙了。
平日綁起來的銀色髮絲散在肩上,滑過寬鬆的病號衣,冰炎靠著鬆軟的大枕頭,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味道。

「有什麼問題嗎?」轉動著手中的筆,夏碎目不轉睛的看過一頁又一頁的文件,,一邊圈寫著什麼,一邊漫不經心的回道:「這樣子是最妥當的不是嗎?他不會遭受到危險,日本海領域的紛爭也能得到緩解,我沒有理由不那麼做吧。」

日本海多年以來暗潮洶湧,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古人魚合群,但那只在外敵之前。

他們海域內的事情,甚至比北極海還要來的嚴重,至少現下冰牙族內一些存有異心的人魚暫且還不敢輕舉妄動,但日本海可說是已經處在風暴之下三十年有了。

五十年前,神諭的繼承人因不明原因賭氣離家,至此失去了消息,造成家族內動盪不安,影響力遍及整個日本海,甚至太平洋海域也受到波及,邊界上時不時傳出人魚自相殘殺的情況,最後太平洋兵器世家不得不出面警告,這才使得戰圈退回了日本海。

神諭一家威名赫赫,可以說是日本海當之無愧的代表,七大海域無不聽過當任神諭族長的鐵血手腕,連最初海神離去,眾海域人魚人(魚)心惶惶之時,神諭一族也是最先安撫下日本海內人魚慌亂不安的心的。

因為他們掌握著神諭的天賦。

那是歷代神諭繼承人的傳承象徵,如同冰牙的海神之槍,神諭的這項能力就是神諭世家能在眾多能力繁雜的古人魚中站穩腳根,甚至站在最頂端的一項重要因素。

神諭一族的族長當時不知道得到了什麼諭示,很快穩定了因海神消失而造成的恐慌,也是由他提出協議,跟其餘六大原本互不干涉的海域簽訂了條約,開啟了海域與海域間的合作,一直到現在,將近五百年。

然而,日本海並不是只有神諭一支的古人魚,神諭世家一夕之間失去了能力卓越的繼承人,便沒有統領其他古人魚的絕對優勢,其他早已不滿的家族自然不會放任一直以來霸佔龍頭的神諭一家繼續踩在他們頭上。

若是千冬歲再不回歸,坐鎮神諭家族,神諭一家有可能就此垮掉。
這種事情,是其餘六大海域不願意看到的。

原本就不夠安穩的海下世界,不需要再有其他東西來添亂。
神諭家族必須留在那個位置上,這是其他六大海域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文件上又勾劃出一個圈,夏碎的心思明顯已不在公文上頭。

一開始怕千冬歲查覺後再次逃跑,因而沒有通知神諭家族,也不知是對是錯。
夏碎緩緩皺起眉,筆尖點了點紙面。

在這個時間點強硬的把千冬歲丟回去,也算是逼不得已。
得知對方的身分後,他本是想循循善誘勸導他回去,畢竟心不甘情不願之下,千冬歲怎麼可能會願意乖乖待在族裡,要是願意,出走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他對自己的勸誘技巧非常有自信,可是時間上已經等不得了。

千冬歲對他的敵意太過強烈,更因為褚冥漾的關係更加惡化,再這樣下去,神諭家族撐不到繼承人回族就會先行瓦解。


不過就算現在送回去了,那條不安分的小人魚想必是不會乖乖就範。
若是他再次離家──

夏碎的額頭隱隱作痛了起來。

「我以為你會順便佔點便宜,畢竟你不只一次展現你對他的好感。」冰炎看著心不在焉的夏碎,知道他應該是想到了什麼,便把目光放到天花板。

躺了一個多星期,他渾身都不對勁。
可父親卻還要他再躺幾日多做觀察,面對淚眼汪汪的望著他的父親他不好反對,只好繼續躺在床上過日子,著實讓他感到乏味枯躁。

「佔便宜?哎呀,我像是會那麼做的人魚嗎?」夏碎晃了晃筆桿卻看不進去任何內容,自知自己已無心於工作,索性將公文丟倒了一邊的桌子上,舒展了一下筋骨才靠上了柔軟的椅背,翹起腿放鬆了開來:「得罪日本海人魚,尤其是神諭家族出來的世子,那代價可是相當高呢。」他一手手指敲擊著桌面,規律平穩,另一隻手卻默不作聲的去揉了揉犯疼的額角。

「那條小人魚我記得是離家出走吧。」冰炎瞄了他一眼,又把視線移了回來:「你把他丟回去,他只會更討厭你。」
雖然這麼說,但對於夏碎的做法,冰炎表示可以理解。

當年的事情造成的轟動他還記得,那個時候日本海的腥風血雨向來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不管到哪裡,都能聽聞日本海家族間的勾心鬥角,還有神諭一家拼盡全力也不肯退讓的頑強抵抗。

近幾年來神諭之族敗退連連,岌岌可危。
日本海小人魚的回歸迫在眉睫,一點也耽誤不得。

夏碎當然知道千冬歲會因此記恨他,但他也沒辦法,哪料冰炎那壺不開提那壺,硬是讓他悶上加悶。
他涼了一眼冰炎:「哦?所以我還真的應該要對他下手囉?」他頓了頓:「像你對褚冥漾一樣?」
 聞言, 冰炎眼睛當即一飄,語氣也有些不自然:「…可以不要提起這件事嗎?」他已經避免去想起這件事情了。

「當然不可以。」夏碎很快的回道,事實上他知道冰炎的抗拒心態,但該調查的疑點一樣也不能落下。
他不能給予任何致命的可能因子存在的空間,這關係到整個人魚群的危難。

冰炎臉色沉了沉,嘖了一聲。
他撇開頭,擺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你如果不說,這件事情就沒有辦法調查下去。」夏碎可沒有去管冰炎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總裁雖然把事情壓了下來,但難保沒有走漏風聲。」提到了總裁,冰炎臉上露出了掙扎之色,夏碎當然沒有錯漏冰炎的猶豫:「若是讓族內知道你和人類扯上了關係,那可不是小問題。」

冰炎轉頭瞪他,一臉不以為然的他張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被夏碎打斷。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這不僅僅是發情期的致命失誤,若是讓那些人魚知道褚冥漾已經知道人魚的事情,而我們知情未報,那麼我們都會受到處分,連總裁都不能脫責。」
夏碎明白冰炎極力的想將這次事件看成一次意外,心思彆扭自傲如他自當不會承認褚冥漾成為了他頭一個發情對象。
然而即便千百個不願意,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在已經無法更改事實之下,那他們能做的就是揪出到底是誰在搞鬼。

冰炎沉默了。

他能夠說什麼?事情的嚴重性他也知道,夏碎的追問也是出於無可奈何。
這次是他出事不假,他沒有任性的資格。

可問題在於,他自己也沒有頭緒。

連他都沒有頭緒的事情要他怎麼解釋?他甚至無法記得任何細節。
記憶中他身體不舒服送走了褚冥漾,再到夏碎回來替他施打藥劑又離開之前他都還有印象,可之後那便是一陣模糊。

他只知道他接受施針並睡著的前後,有一股很香很香的氣味。
那股香味香到他完全依照本能的探索,直到自己全身上下都籠罩在那味道當中,他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適。

還有安全感。

就像上岸了太久的人魚克制不住對海洋的思念,會禁不住貪戀那份溫暖而重回海洋懷抱一樣。
溫暖,柔和,包容一切,那股香味圍繞著他久久不散,而且愈加迷人。

雖然中途那味道像是被什麼掠走了一樣,那種安然的氛圍瞬間被奪走的空虛讓他頗為惱怒,他本想抓住它,奈何自己卻再也觸及不到,反而被越推越遠,他說不出的失落,但也只能任由那股氣味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接著消失不見。

而後他醒來,就已經躺在依沐洛的私人病房中了。

「我沒有任何印象。」對於那股捉摸不透的氣味,冰炎私心的並沒有說出來的打算,最終只能搖搖頭,說:「我甚至到了醒過來,才從父親那裏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得知自己到底幹了什麼之後的當時,冰炎很是憋屈,一直以來他都以他的自持力自豪,卻不想僅因為一次發情期,就讓他徹底栽了根頭。

什麼意識都沒有就讓他夠氣惱的了。
而對象,居然還是褚冥漾,這才是最讓他最無法接受的。

他上了一個人類。
他竟然,上了一個人類。

冰炎摀住臉,低吼了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你當時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夏碎的眉頭擰的死緊,顯然冰炎的話出乎他意料,他又問道:「褚冥漾說過,你和海妖衝突過後就顯得很不舒服,難道沒有察覺到有可能是海妖動了手腳嗎?」

要說以海妖陰險的習性,他們是最有可能的。
而假設真的是海妖動的手,事態將會更為不妙。
夏碎目光漸趨晦深。

「我不太清楚,那時候太多海妖了。」冰炎挫敗的支住自己的額頭,回想那天的情況,最一開始他是察覺到了海妖反常在日間出沒,才會前去探查,哪知會遭受那麼多海妖的圍攻,甚至連性命都差點葬送在那裡:「光應付都來不及,不過倒是沒發現他們有什麼小動作。」

他好久沒有那麼血性過了,憑藉著生命受到威脅的刺激感,和對海妖那股滔天的恨意,只有著殺戮念頭的他還真的沒有去注意海妖是否做了些什麼。

剽悍如他,面臨超越十隻以上的海妖攻擊也有些吃不消,在眾多利爪下求得生機,已實屬不易。

然而讓他活下來的最關鍵因素,還是──

冰炎想起了那個擋在自己前面的單薄身影,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固執的不肯離去。

「如果真的依你所說,那麼這下子麻煩大了。」夏碎的臉色已經不能更嚴肅了,他瞇起了眼睛:「假如海妖沒有動作,而你卻仍然爆發了發情期,這說明我們施打的藥劑可能有未被察覺的副作用。」而且這個副作用的後果,無比嚴重。

人魚好不容易可以克制的發情期如若再不能用藥物控制,對於這份藥劑依賴至深的人魚又該如何渡過發情期?饒是自制力異於常人(魚)的人魚要頂過發情期都是艱辛無比,那些控制力低弱的人魚的處境就更加堪憂。
尤其是生活在路地上的人魚,要是沒辦法確定發情期的準確時間,隨時都有可能曝光的危機。

「這個藥劑我們研究了十年,從未有過這樣的案例。」冰炎皺著眉頭,道。
當初研究這支藥劑時他們沒少過臨床實驗,而藥效經由施打者經過十年的經驗,一直相當穩定,還不曾傳出這種症狀。

「現在有了。」夏碎挑眉,看向冰炎。
冰炎一噎,一時間無法反駁。


見對方鐵青了臉色,夏碎走向冰炎,拍拍他的肩:「無論如何,這件是得先通知總裁,你就先好好休養吧,剩下的我來處理。」
看樣子,他們得做出最糟糕的打算。


「…拜託你了。」冰炎的聲音有點悶,明眼人都知道他很煩躁,他抓抓頭髮,再度嘖了一聲。

收拾好東西,夏碎走到門邊,手搭上了門把,卻沒有立刻轉動,似乎有什麼使他猶豫了,他復又轉頭回來看了看冰炎。

「怎麼了嗎?」見此,冰炎抬頭,皺眉詢問。

「沒什麼。」搖了搖頭,夏碎微頓了一會兒才說:「我只是沒有想過,褚冥漾的認養人,真的是米納斯。」他回想起女人撞見他們的當下,那盛怒凌人的氣勢到現在都還讓他為之不寒而慄,那是絕對的殺伐之氣,不是他們這些人魚所能比擬的:「而且,還非常保護他。」

那可是心高氣傲的女龍神啊,就連海神也無法命其左右,甚至得禮讓三分,據說她性格冷淡,長年居住在北極海與太平洋交界的神殿中,族中的祖父一輩晉見時都得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聽慣這些傳聞後,直至真正見到米納斯為止,夏碎都沒有想過那高貴的海中一霸會對一個人類那麼上心。
「確定是她了嗎?」冰炎挑眉,從糟糕的情緒當中稍稍回神,對於夏碎的言論顯得相當詫異。
他記得他昨晚醒來的時候,夏碎跟本沒有提起過米納斯曾經出現過,更遑論對方的身分真如他們所猜測。

而思及當日冰炎的失控與自己的狼狽,夏碎面色一暗,沒好氣的道:「都當著我的面痛揍你了,能不是她嗎?」

「……你沒有跟我提過這個。」這一點也不像他。

夏碎默然了一陣。

「總裁在場,我不能說。」抿抿唇,夏碎才說。
女龍神的命令,他不能違抗。
也沒那個膽子違抗。

冰炎不明所以,才平復下去的眉毛再次皺起:「為什麼?」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可是她似乎並不希望自己的行蹤被知道。」夏碎盯著地板,聲音也同樣帶著困惑。

「是麼……」琢磨著女龍神的用意,冰炎不再說話。

「總之,這件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夏碎見冰炎陷入沉思,也沒意願再多做打擾:「既然她讓我們保密,我們便不能讓他人知曉,也許她有什麼打算也說不定。」他拿起了公事包:「那我先走了,學校的事情總裁已經跟校長談過,你恢復好再去上課就行,不要逞強。」




「我知道了。」冰炎頷首,目送夏碎離去。


*****



第十七章-<陷入膠著>


陽光漫漫,枝條綠意,清脆的鳥叫回盪。
趨近七月的夏日,總是讓人不禁望卻身在何處,只想伴著蟬聲,好好睡一覺。

當然,教室中,聆聽老師講課的學生也不能例外。

「漾漾~」一聲呼喊,中斷了褚冥漾的打盹,也緩解了淌在嘴邊的口水沖破最後一道防線滑落在桌上的危機。

「下課啦漾漾~」那聲音又叫了一次。

身體因為叫喊而反射彈了一下,褚冥漾睜開已經不知徹底閉合多久的雙眸,還透露著一點惺忪,他遲緩的眨眨眼,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而是依靠本能的遵循著聲音來源望去,一邊不忘將攤開的歷史課本和仍空白的筆記隨手一蓋塞回了抽屜,打了個大呵欠。

一旁早等著他的衛禹看著褚冥樣茫然的眼睛,頓時哭笑不得:「喂喂,連小辣椒的歷史課你也敢睡?還睡的那麼舒爽,整整一整節課耶,你就不怕她罰你一個禮拜值日生啊?」他說完,上前捏了捏還處在半夢半醒間的褚冥漾的臉頰,左右一拉。

被這麼一掐,褚冥漾啊啊了兩聲:「醒、醒了啦。」他掙扎了幾下,衛禹才放了手。

褚冥漾委屈的揉了揉因掐捏而泛紅的臉頰,滿臉控訴的望向衛禹。

見此,衛禹搔搔頭,狀若無辜的扯開話題攤手笑道:「說吧,老實招來,前幾天沒來不通知一聲也就夠不意思了,昨晚幹什麼去了啊?又通宵打電動?還是──嗯?」他湊近褚冥漾,語氣裡滿是揶揄。

坐在後方的重柳抬起頭,手中翻動書頁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而後又若無其事的翻了下去。

褚冥漾乾笑了幾聲,再度陷入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窘境。
他總不能說,他是真的單純睡不著覺吧。


──至於遊戲,有一點他怎麼也想不透。

明明有好幾片光碟片他都還沒打過,然而讀取檔案的時候卻莫名其妙的顯示全部通關,甚至有些連隱藏角色或隱藏地圖都全開好了,讓他當場在電腦面前呆了好半天才遲疑的關掉重開了一遍。


雖然,重來的結果並沒有改變。


「哦~做壞事不敢說吼?」久久沒有得到來自褚冥漾的回答,衛禹伸手勾住了褚冥漾的脖子,繼續調侃。

褚冥漾被他拉著從座位上起來,無奈的笑了笑:「才沒有呢,你自己早上還不是遲到,昨天晚上也去幹什麼了啊?」他可沒有忘記對方早上匆匆忙忙的在早自習結束前一秒才踏入教室。

班長的臉那個扭曲啊,可見今日班上的學校遲到上限已經用光了,這下子秩序分數打了折扣,暑假可能要多幾次返校打掃呢。

「沒幹嘛啊,」聳聳肩,衛禹笑嘻嘻的說:「我就只是睡晚了嘛,要我說,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趕公車來學校,總會有一兩次失誤啊。」他再次聳肩,表達他也很無奈,面上還是樂哈哈的。

「好啦,走吧,去吃飯。」褚冥漾笑了笑,推著衛禹走向便當蒸飯箱。

剛醒時還沒覺得什麼,現下早上只吃了吐司和牛奶的他可是飢腸轆轆,班上那些早已開始大啖午餐的同學們便當裡傳出來的香味讓他更想趕快拿到便當吃飯了。

「對吼,光顧著講話了,我還得去合作社買包子。」被褚冥漾一提醒,衛禹這才想起現在已經是午餐時間,他原本叫醒褚冥漾的用意就是要他起床吃飯,能陪他一起去合作社更好,不過現在這時間點八成已經人滿為患,還是不要再多個人進去擠比較好,何況褚冥漾自己有帶便當,於是衛禹道:「要不要我幫你買罐飲料回來?冰的。」他被推著走到蒸飯箱旁邊,看著褚冥漾從熱氣沖天的蒸飯箱裡拿出了便當,一邊問。

褚冥漾沒有拒絕:「好啊,我要舒跑,謝謝。」

大熱天的,自然要喝冰飲料降溫。
有飲料喝又不用人擠人他求之不得。

「包在我身上,」衛禹笑了一聲,望見褚冥漾拿著便當就要回座位,眨了眨眼睛,貌似不經意的又問了一句:「是說,那個一班的天才怎麼這幾天中午都沒有過來啊?」他問的很小聲,只有褚冥漾聽得見。

聞言,褚冥漾當即一頓。

他沒有立即回話,而是轉頭回來看向衛禹。
見狀,衛禹表情沒有變,還是笑笑的回望了過去,但褚冥漾卻能感受到他笑意裡沒有掩飾的淡淡關心。

褚冥漾瞬間感覺心上有一塊暖暖的,但對於千冬歲的事情,他不好跟衛禹說。

他只好搖搖頭:「他這幾天都請假,所以沒來學校。」這也是他這幾天沒睡好的原因,對於千冬歲,褚冥漾是擔心的。

雖然萊恩和貓貓都跟他說千冬歲不會有事,只是出海一趟很快就會回來,但自從一星期多前的那通電話,他就再也沒有接到千冬歲的消息,手機打不通,人也沒有回家,來學校的時候,卻又聽聞他早已請好假。

他本想再找人問問看,但夏碎學長也從那天之後就沒有來過學校,似乎是公司的事情讓他很忙碌,自己說不准對方到底知不知道千冬歲的下落,加上夏碎學長就算對他態度轉好,兩人卻依舊稱不上非常熟識,實在不好貿然去問。


還有,一樣沒來學校的──


冰炎學長。


想起他,褚冥漾內心複雜萬分。
他自認一個多星期過去,自己情緒已經調整好了,然而卻在想起冰炎時仍然會感到全身僵硬。
那不是心裡層面,他心裡清楚自己在這件事情上並不能將過錯都推給冰炎。

可是他的身體記住了冰炎施加的暴虐。

一旦憶起,身體就會自主的僵直。

所以,對於冰炎的缺席,他很慶幸他不用煩惱要怎樣面對冰炎。
然而另一方面,卻也不可避免想起當夏碎提到對方狀況的時候,那份被遮掩住的凝重。

褚冥漾拿著便當的手緊了緊。

情況應該很不樂觀。

他大約猜得出來,可也同樣明白夏碎學長是不會告訴他全部的。
而且他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


「漾漾?」衛禹的聲音在耳邊想起,帶著些微的擔憂。

褚冥漾愣了一下,從思緒中回過神,朝衛禹露出了個抱歉的笑容:「沒事,我們去找地方吃飯吧。對了,你不是要去買包子?」說完,他抱著便當盒,示意衛禹一起出教室。


可隨之而來的一個聲音讓他停了下來。

「褚冥漾。」

低低的嗓音傳入了正要走出教室後邊的兩人,褚冥漾轉頭一看,重柳側身站在窗邊,正看著他不發一語,看到了他回頭,重柳的頭向窗外歪了一下。


窗外,站著一個人影。

是消失已久的夏碎,他穿著學校制服,看來是已經恢復上課了,他手裡還提著一盒三明治,明顯是來找人吃飯的。

他見褚冥漾啊了一聲而後就站在那不知道動的傻樣子,心情微妙的也稍稍的好了一點,於是他嘴角揚起了一抹笑,說道:「好久不見了,褚。」而後,他看向站在褚冥漾身側的衛禹,微微一皺眉又很快恢復正常。

他對衛禹點了點頭,禮貌性的打聲招呼:「可以借我一下褚嗎?我有事情要跟他說。」他溫潤的笑著,可若是非常仔細看就能看出那笑意不及他的眼底,甚至帶著點點寒意。

跟褚冥漾交好是一回事,不代表他連他的朋友都要一併友好。
夏碎看了看重柳,重柳輕輕頷首,轉身回座位去吃便當了。

褚冥漾對於夏碎口中的事有些困惑,可是他也正好有問題要問夏碎,他有些躊躇的看向衛禹。

而衛禹看著笑容溫雅的夏碎,也跟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好吧,正好我要買包子,」他拍了拍面露猶豫的褚冥漾,說:「我去合作社大概也要四十五分才回來,你就先和學長一起吃吧,飲料我回來給你放桌上嘿。」話甫說完,衛禹又拍了幾下褚冥漾的肩,快速的眨了幾下眼睛:「再不去我就搶不到包子啦。」

衛禹又看了夏碎一眼:「先走了,學長。」而後,他擺擺手,離開了。

夏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上,才又轉過頭回來對褚冥漾說道:「我們走吧,去老地方。」他口中的老地方,自然是之前他們每天一起用餐的地方。

褚冥漾看著夏碎,點了點頭,跟著夏碎一起邁出了教室。

─────


當他們抵達的時候,一如往常,並沒有什麼人。

夏碎將手中的三明治盒子放到了桌上,示意褚冥漾坐下:「坐吧。」

褚冥漾嗯了一聲,在夏碎對面落坐,打開了便當盒。
因為這幾日除了萊恩的飯糰之外,他並沒有幫任何人帶便當,褚冥漾的便當看上去簡單很多,只有飯還有幾樣炒蔬菜,外加三四塊排骨酥。

這樣看上去,夏碎的三明治還比他豐富許多。

「最近過得怎麼樣?」夏碎先開了口,姿態隨意的拿起了三明治咬了一口。

似乎是沒想到夏碎會這麼問,褚冥漾微微一愣後才答道:「還可以。」他見夏碎已經吃起午飯,肚子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的他也就跟著一起吃了。
可是,食不知味。
太多事情堆積在胸口,褚冥漾嘴巴咀嚼的速度不自覺的慢了下來,他神情猶疑,稍稍定了心才開口問道:「他,醒了?」說完,他握著筷子的手有些緊繃。

夏碎挑挑眉,有些詫異。
原本他想跟褚冥漾說的是關於千冬歲的事情。
這幾天檢查庫存藥劑的事情讓他抽不出時間來跟褚冥漾說,他是好不容易將工作都告了一段落才回學校的。

而冰炎──他還在總裁的關切之下,自然也沒有上學。

而既然已下定決心將褚冥漾視為自己人,而這也並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夏碎也就他痛快的回答:「是的,就在兩天前,」看著對面的人呼的鬆了一口氣,夏碎不可見的跟著頓了一下,卻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只好繼續說道:「關於冰炎的事情,很抱歉我們還沒辦法給你一個答案。」

他答應過女龍神將這件事情徹查清楚,可到現在,他們的進展卻非常緩慢。
夏碎眼神一暗。

他得找重柳談談。
還有當時在場的幾條人魚,還得再多聯繫幾次,不管怎麼樣能問得更清楚就問得更清楚些。

即使因為他們與千冬歲和褚冥漾曾經的關係並不融洽,那兩條人魚幫忙的意願不高。
也還好他沒有將完整的事情告知出去,只說海妖的行動有問題,要不被他們知道褚冥漾被冰炎給──

算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夏碎心中暗自打算,一邊說:「冰炎他沒辦法說明當時海妖的情況,所以我們無法得知到底是海妖動的手腳,還是我們的藥劑出了問題,因此到現在還沒辦法調查出冰炎失控的原因。」他看著褚冥漾,鄭重無比的說道:「真的很抱歉。」他朝褚冥漾微微欠身。

這件事有大半部分是由於他的失誤,而經歷過種種,他多少了解褚冥漾的個性,道歉這件事便沒有那麼排斥了。

然而夏碎如此鄭重的態度卻嚇到了褚冥漾,手一抖,褚冥漾手中的筷子就掉在桌子上。

他慌忙的擺手:「呃,不,不用,我是說,呃…」他呃了幾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傻愣愣的低喃:「原來…是發情期啊……」他想起冰炎那赤紅並帶著炙熱欲望的眼睛。

鮮紅的色彩,燙人的溫度像要將自己拆吃入腹。
撕扯的疼痛混雜著刺鼻的腥氣——

身體一抖,褚冥漾臉色白了白。
他吞吞口水,試圖讓自己放鬆。

都過去了。

搖搖頭不再去想,褚冥漾試圖轉移話題來分散注意力:「呃,剛剛…藥劑?」隨後,他看到夏碎眉毛一挑,意識到也許自己又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的他連忙搖手:「啊啊,沒關係不用告訴我。」

這應該屬於人魚群的機密了吧。
畢竟控制發情期的藥物什麼的,聽起來就很重要。
褚冥漾不認為自己能夠知道這些。

「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相對褚冥漾的糾結,夏碎顯然很輕鬆,說:「我們人魚每三個月會有發情期,因為發情期容易使我們遭受到危險,所以我們研發出了抑制發情期的藥劑,」他看著褚冥漾目瞪口呆的臉,笑了笑:「這個藥劑使我們能在發情期的時候保持理智,一個多星期前的冰炎,我,你身邊那幾條人魚,甚至是幾大海域的人魚,都施打過同樣的藥劑。」停了一下,夏碎才又低沉的補上:「但唯獨冰炎失控了。」其他的海域,目前並沒有傳出任何類似的消息,更讓夏碎覺得事有蹊翹。

望著面色陡然暗沉的夏碎,褚冥漾抿抿唇,總算知道冰炎失常的舉動是從何而來的他,反倒不明白是不是該說自己太不幸:「以前沒有案例嗎?」他問。

「沒有,一直都很穩定,事實上冰炎也並不是第一次接受這種藥劑,所以我們才會懷疑是海妖所為」夏碎搖搖頭:「但也不排除是藥劑累積的後果。」然而這個裡由,他不想信。

就如冰炎所說,長期穩定的藥劑怎麼可能在十年後才出現排斥反應?
何況冰炎的身體檢查──

「那冰炎學長的身體……」累積毒素這一種事情,就褚冥漾聽來似乎挺危險的。

不是說以前有魚類吃了太多重金屬沾染過的微生物或小魚,累積了太多汙染物質,結果好多地方的人都因為吃了這種魚而生病嗎?

人魚雖然身體構造跟人類不一樣,但相同的症狀放到人魚的身上,應該多少也會有影響吧?

褚冥漾想。

「我們並沒有檢查出任何錯誤,數值一切都很正常。」夏碎道。

沒錯,這就是他更加傾向懷疑海妖的原因。
冰炎身上的各種數據都顯示他身體對於那藥劑完全沒有不良反應,然而事發當時那該被抑制的人魚激素卻反常的分泌過剩,就像有什麼東西激活了原本被強迫休眠下去的激素,使之更加暴漲起來。

可在這爆發之後,激素卻又會乖乖的回倒被抑制的狀態,顯示藥劑的效用仍在。
這是他第一時間將冰炎送回醫療部後,所拿到的第一手資訊。

醫療班的人一時還沒有辦法給予解答,所以這件脫離預想的意外也只能被夏碎暫且擱著。

「總之,這件事我們會繼續追查下去的。」夏碎道,伸手隨興的蓋上了三明治的盒子:「不過,我今天要跟你說的不是這個,而是關於千冬──」

【Let it go ~Let it go~ can’t eat much more cakes anymore~ let it go~ let it go ~~finally I eat them all~~I don’t care ~what the result of my weight~~】

一陣鈴聲,打斷了夏碎正要說的話。

褚冥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手機響了,他抱歉的看向夏碎,笑容有些尷尬。

夏碎無所謂,示意他接電話。
褚冥漾於是趕緊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之後,忽然激動的按下接聽。


『漾漾,是我。』冷冽的嗓音傳了出來,帶著一點被壓抑的怒氣。


「呃,千、千冬歲?你、你在哪裡?為什麼這幾天──」一想到電話那頭是失蹤了一個多禮拜的好友,褚冥漾所有的擔心溢於言表,倉促的問了好幾個問題。

但千冬歲卻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先別管這個,你旁邊有人嗎?──夠了,說了多少次現在不要打擾我,退下!』最後幾句生因有些模糊,褚冥漾並沒有聽清楚。

拿著話筒,褚冥漾瞄了夏碎一眼:「呃,有、有啊,有夏碎學長。」
對面沉默了幾秒,之後傳出來的事前所未有的冰寒聲調:『還有呢?』

呃,為什麼他感覺千冬歲好像很生氣?
查覺到好友心情似乎不太好,褚冥漾小心翼翼的說:「沒、沒有了…」

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褚冥漾憂慮了一會兒,卻不知道要不要問。
然而聽到褚冥漾的話的千冬歲卻冷笑了一聲:『很好。』
說完,突然又一陣靜默。

正當褚冥漾在沉默中按捺不住擔憂要問出口的那一剎那,只聽千冬歲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一陣尖銳的,褚冥漾卻聽不懂的話直直從話筒裡面竄了出來,他一時嚇的抓不住那震動劇烈的手機,眼看就要從他手上滑出去,就在此刻,坐在對面,並且在聽到那古怪的聲音的第一秒就笑得很微妙的夏碎探過了身子,伸手拎走了那隻暴跳如雷的手機,拯救了褚冥漾的手機摔機解體的命運。

他對著發話口發了一個單音。
有點類似海豚音,卻更低沉的嗓音。
那頭一頓,接著是更加激烈的高昂音色。

聽了好一會之後,夏碎開始用著相同的聲音對著手機講了起來,他笑容極度的愉悅,半分看不出來手中手機傳來越來越暴躁,陡然拔高的聲音有什麼不妥。

褚冥漾站在一旁,有點搞不明白現在的狀況是怎麼樣。
千冬歲很生氣。他知道。
但夏碎學長卻好像很開心?

褚冥漾看著夏碎明顯心情轉好的面色,突然有種想為話筒那邊的好友鞠一把同情淚的衝動。
要是被千冬歲看到夏碎學長現在這副樣子,一定會更加憤怒吧。

『北極海的莽夫!你給我洗好脖子等著!』千冬歲猛然轉換的語言讓褚冥漾有些反應不過來,只聽到了後面幾個字,卻不難從那咬牙切齒的語音想像千冬歲此刻的暴怒。
『漾漾,我很快就會回去!你離那兩個傢伙遠一點!該死的,竟然把我送回來!』話筒那頭傳出了一聲不清晰的殿下,千冬歲又是一陣不悅,聲音冷到極致,似乎對那邊的人很不耐煩:『我知道,出去。』而後,隨著模糊的關門聲,千冬歲的嗓音再次響起:『漾漾?』
「千冬歲……」褚冥漾對著夏碎拎著的手機,語氣裡藏不住他的擔心:「你到底在哪裡?你還好嗎?」聽起來對方現在並不是一個人,並且千冬歲感覺不是很高興待在那裡?
還有,為什麼聽起來是夏碎學長把千冬歲送了回去?
送回哪裡?為什麼?
褚冥漾望了望夏碎,後者對上他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我很好。』對面的語氣放軟了:『就是有一些爛攤子要收拾。不過你放心,很快我就能回學校,』千冬歲停了半刻,又道:『抱歉,沒有即時通知你。若不是那格個北極海莽夫——』
「呃,沒關係,你沒事就好。」褚冥漾趕忙說,千冬歲此時顯然並沒有遭受到危險的事實讓他中的一塊大石頭放了下來。

縱然心中還有許多問題,但褚冥漾並沒有打算現在問。
一切都等千冬歲平安回來再說吧。

『嗯,照顧好自己。』千冬歲道:『別讓那兩個混蛋欺負你,萊恩他現在還有送你上下學吧?』
「有。」還順帶帶走了幾顆飯糰當作便當。
想到對方拿到飯糰那如獲至寶的感動模樣,褚冥漾仍舊會想笑。
『那就好。好吧,我現在有些事情要處理,沒辦法再通電話,要先掛了。』而後,他語氣又轉變為不客氣:『北極海的莽夫,我警告你,要是漾漾少了一根毛髮,你就完了!』說完,電話嘟的一聲掛斷了。

「還真不客氣呢。」夏碎對千冬歲的警告並未多加在意,他將手機交還給了褚冥漾,逕自走回座位收起盒子:「走吧,午休要結束了,該上課了。」話甫落,鐘聲便響了。
原本靜謐的校園開始有了些吵雜聲。
球類擊地的聲音不絕於耳,還有同學之間的喧嘩。

夏碎等了一會確沒得到反應,於是回過頭,看著盯著他卻沒有動的褚冥漾:「嗯?怎麼了?」了一聲,尾音上揚,似是詢問。

褚冥漾遲移了一會,才問道:「你把,千冬歲送到哪裡去了?」
「喔?你不知道?」夏碎回過身來,笑容有些微的興味,像是發現了什麼樂趣的樣子:「千冬歲,他可是離家出走喔,我只是把他送回家去而已呢。」

「離家出走?」褚冥漾有些驚訝。
千冬歲並沒有跟他提過這些事情,所以他一直以為千冬歲是獨自來到台灣念書的留學生而已。
「為什麼?」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離家,不過,他離家出走到是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一想起當年那風聲鶴唳的狀況,夏碎不禁有些無奈。

雖然現在日本海的狀況也沒好多少,但至少千冬歲回去了,神諭一家的存活應該就沒什麼問題。
「麻煩?」褚冥漾更困惑了。

「這說來話長,」夏碎笑了笑,看著褚冥漾收起便當盒:「晚點再說吧,現在快要上課了,我們該回去了。」

*****


第十八章<再次遇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將心思放在課堂上,褚冥漾只覺時間過得很快,稍一回神就來到下午的放學時間。
眼見同學都已經收拾好書包要離開,褚冥漾這才忙的開始動手整理鉛筆盒和課本。
「漾漾,我先走啦!」收完東西,衛禹起身,隨手將書包甩至身後單手拎著,朝褚冥漾擺擺手。

「啊,嗯,明天見。」聽見衛禹的道別,褚冥漾連忙說,手中的速度也加快了許多。

教室內,人很快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要鎖門的值日同學,還待在位置上劈哩啪啦的打著手機遊戲,等待全數的人離開。

「褚。」
走廊傳來一聲輕喚,緊接著是玻璃窗被輕輕敲了敲的聲音。
褚冥漾回過頭,夏碎就站在走廊上,手還扣著窗戶的邊框。
看見褚冥漾的目光對上他,夏碎隔窗朝褚冥漾笑了笑:「走吧,今天一起回去。」

「呃?」一起回去?

愣了幾秒,褚冥漾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了過來。
由於他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看過夏碎出入過隔壁公寓,所以第一時間還沒辦法理解夏碎的一起回去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褚冥漾的表情太過明顯,夏碎眨眨眼,說:「這幾天公司太忙,所以我都睡在公司,沒有回去過。」他露出一個輕鬆的微笑:「不過這兩天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不用加班,剛好我中午還有事情沒有說完,想說晚上再跟你談。」


咦?有事情要談?
褚冥漾怔了怔,不知道夏碎還有什麼事情要跟他說。
他原本以為中午的話題已經到此為止了。


「喔,好,那等我一下,我馬上好。」暫時壓下被帶起的疑惑,褚冥漾檢查了一會兒書包,確定都沒有任何遺漏後,就跟著夏碎離開了教室。

─────

接過安全帽戴好,褚冥漾跨上了夏碎的重機。
待他坐定,夏碎施施然的催動油門,騎出了校門。

看著夏碎一派儒雅的騎著機車,褚冥樣有種人果然不可貌相的即視感。

他沒想到就連夏碎學長也是騎重型機車。
還是人魚都特別喜歡重型?
萊恩也好,冰炎學長也罷,似乎都是重型機車啊。
坐在後座,褚冥漾恍惚的想。

如果是這樣的話…想像千冬歲騎重型機車的樣子,再想想自己如果學會騎機車之後的模樣。
……好像有哪裡不對。

與搭公車需要花費半小時至一小時才能到家不同,少了公車路線的彎彎繞繞,騎機車走捷徑大約只要二十分鐘就可以到達他們所住的社區了。

他們一路無話,騎了一段時間。

褚冥樣看著漸漸接近家門的街景,思緒放遠,盤算著今晚要吃什麼好。
冰箱裡是還有食材,不過如果夏碎學長有要過來一起吃,他就不知道夠不夠了。
少了千冬歲,食材消耗的有些慢,是以前些日子他就沒再去大賣場採買東西。

就在褚冥漾想東想西的時候,突然,夏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撇頭向後看了一下。
深邃的眼中紫色寒芒一閃:「褚,抓穩了。」



話一落,夏碎握著機車把手的手便猛力一催,迅速的略過近在眼前的社區大門,拐彎進一旁的小巷子內,他速度之快,讓褚冥漾差點就抓不住,險些從機車上摔落。

「夏、夏碎學長!?」褚冥漾驚呼,不明白為什麼夏碎要這麼做。

夏碎學長看起來不會是個會飆車的人啊!

緊緊攢著夏碎的制服,褚冥漾不敢放手,他感覺自己在夏碎的重型機車上一顛一跛,飛上飛下,連講話都會咬到舌頭。

周遭風聲呼嘯,甚至刺的臉有些生疼,但夏碎並沒有停下,開始在小巷弄間亂鑽。
他眉頭緊皺,盯著後視鏡,過沒幾秒,油門又加速了。

褚冥漾有種自己正在坐地獄版本的G5的錯覺,腦門陣陣寒冽。

「褚,壓低身體。」夏碎低聲說,聲音剛好傳入褚冥漾耳裡,他眼睛時不時撇向機車的速度儀,然後又拐進了另一個巷內。

張口便吞入了一口風,褚冥漾放棄了說話,他依言將身體壓低,靠近了夏碎,卻對夏碎的行為摸不著頭緒。

就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趕似的。
可他偷偷稍微回頭瞄了一眼,卻完全看不到後頭有什麼東西。

很快,巷子的盡頭便映入眼簾。
是一座廢棄的大樓工地。
鋼筋骨架還顯露在外,明顯只蓋到了一半。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半個人影,機車引擎聲的闖入顯得是多麼突兀且刺耳。

「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夏碎手猛然放開了駕馭機車龍頭的手,他轉過身體來,壓向褚冥漾。
褚冥漾只覺眼前一花,一股離心之力便讓他和夏碎兩個人雙雙從機車上頭摔了出去。

他們兩人在車上靠的極近,飛出去時兩人也幾乎貼在一起,就在被甩出去的瞬間,夏碎一手勾上褚冥漾的腰,另一手保護著褚冥漾的頭,翻身一扭,亮麗的紫尾傾刻閃現,勾勒出一個大圓。

而就在同時,超速的重型機車被一個突然衝出來的黑影重重擊飛,發出一聲轟然巨響,當場解體,
零散的碎塊紛紛落下,可見重擊的力道多麼龐大。
若是夏碎沒有即時拉著褚冥漾離開,也許被擊飛的就是兩人了。

夏碎眼睛一瞇,聽著那黑影發出突襲失敗的低吼,他抱著褚冥漾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尾巴擺盪,順利落地,還未等褚冥漾從頭暈目眩中回過神來,夏碎嘶吼一聲,丟下了褚冥漾便往黑影飛速游移而去,手中的利爪想也不想便砍殺向黑影。

就在利爪要擊殺黑影之際,褚冥漾只聽旁邊一陣窸窣窸窣,伴隨著熟悉的海腥臭味,又有幾道黑影竄出,咭咭怪笑的往夏碎圍攻而來。

是海妖。


褚冥漾回過神來,抱著書包,神情驚疑不定,他看著機車的殘骸,不敢想像自己和夏碎學長被擊中的後果。
他瞪著夏碎和幾隻海妖纏鬥,不知如何是好。

夏碎靈活的閃躲著海妖的攻擊,謹慎的等待最佳時機給予每隻海妖致命一擊,前幾次的經驗讓他開始不再那麼急著殺掉海妖,而是對周遭保持警戒,他幾不可見的朝站在遠處的褚冥漾皺了皺眉,用眼神示意褚冥漾快走。

待在這裡,褚冥漾只會更加危險,手無寸鐵的人類在此刻是不言而喻的脆弱。
四面八方都是海妖,他抽不開身,無法完全保護到褚冥漾。

他嘖了一聲,抬手一個用力,肘一拐,將一隻扒上來的海妖撞開,順帶尾巴大力一掃,幾隻海妖閃避不及,被掃飛了出去,重摔在地,發出尖銳的嘶鳴。

而接受到夏碎視線的褚冥漾抱著書包的手緊了緊,臉上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掙扎。
他該離開,因為他知道自己會是夏碎學長的累墜。
可是──

他卻不想走。

以往遇事便會心生膽怯的他,不知為何幾次看著眼前海妖與人魚的殘殺畫面,心底除卻不寒而慄之外,竟還有憤怒和擔憂。
雙腳在顫抖,猶豫不決的他還站在原地。

那頭,海妖與夏碎的打鬥還在持續,倒是沒有半點注意到褚冥漾的存在。
「咭咭,果然難纏。」頭一隻突襲機車的海妖笑道,滿是譏諷:「幾次埋伏沒能殺掉你,但這次你可不會再這麼走運!」說完,他手急速的往夏碎腦門襲來。
夏碎眉一皺,身體向後一仰,趁著海妖撲了個空的機會,下身一抬,尾巴就朝正上方的海妖甩了過去。

另一隻海妖補了上來,往夏碎的腰飛撲,張開了充滿利牙的嘴。
夏碎冷笑,腰際間的尖利魚鰭猛的一張,刺進了海妖的嘴裡,他身體一翻,一手抓住吃痛的海妖,另一手抓準機會,立即刺穿了那海妖的胸膛,在裡頭猛力一捏,海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頭扭過,一招斃命。

「廢物!」領頭的海妖見狀,低咒一句,卻沒有絲毫同族間的惋惜以及悲憤,另外幾隻也對同伴的死毫無反應,只是一味的攻擊。

夏碎哼了哼,還埋在海妖身體裡的手一拉,將那當即死絕的海妖充當坐盾牌,擋下了好幾次其他海妖的爪子,而後他手一個迴旋,將那隻高大的海妖屍體朝其他海妖甩了過去,暴吼一聲,鱗片鋪張而開,耳鰭以及腹鰭撐起,抖了幾下,爪上泛起了陣陣紫光。

他的鰭和冰炎學長得不太一樣?
褚冥漾看著夏碎,一個意識鑽入他的腦海。
因為先前幾次看見兩條人魚戰鬥時,腹部旁的兩側的鰭都沒有張開,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兩人的鰭有所不同。

是說,千冬歲的好像也不同?
比起鋒利的鮫人魚鰭,千冬歲的鰭在記憶中,看上去就像是海帶,軟軟的,卻一直都流光陣陣。

而夏碎的比起冰炎,除了多了一層光暈,邊上還有兩個小凸起的倒鉤刺,不注意看很容易忽略。

夏碎此時已然決定暴露自己的能力,上次吃過悶虧,他深知海妖目的就在拖延時間,待自己消耗體力,再一舉攻下他。

他不會再著了他們的道。
紫色的瞳孔染上了血色,濃郁且暗沉,而這些將得知道他能力的海妖,一個都別想走!
他的能力在冰牙族裡一直是個禁忌,是以他從沒有想要動用它的意願。

可如今,他不得已得為之。

「你!」海妖頭領吃了一驚,看著夏碎的血管泛青,在眼眶周圍暴起:「是定瞳!不可能,那支鮫人怎麼還會有後裔!」它與其它海妖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退意。

定瞳的出現出乎牠們意料,而牠們沒有把握擊殺擁有定瞳的鮫人,於是萌生了撤退的念頭。
海妖首領暗忖,牠沒有想過夏碎會將血脈藏得如此之深,先前的襲擊差點成功,讓牠們以為只要多派幾隻海妖,就能拿下夏碎,卻不想是牠們大意了。
原來夏碎一直以來都還留有後手!

可惡!海妖首領低叱。
若非當日那個人類和日本小人魚插手,興許夏碎的能力就不會被掩蓋至今。
眼看襲擊一次次的失敗,海妖頭領恨的牙都要被咬碎了。

「死吧!」夏碎長鳴,嘴角牽扯起的弧度還是依舊溫雅,看在海妖眼裡卻是森冷無比。
他眼神掃向眼前的每一隻海妖,殺氣四溢。

海妖們又再次對視,紛紛轉身想撤離,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定瞳,顧名思義,定身之瞳。

凡被它鎖定的目標,除非精神力強大,都沒有逃跑的可能。
但這血脈已經有一百多年沒出現過了,究竟要多強悍的精神力才能擺脫它的控制,倒是沒有人知道。

夏碎傲然一哼,直起身竄然而出,海妖們無法動彈之下,弱點暴露無遺,幾聲慘叫過後,餘下還活著的海妖,只剩海妖領頭的那一個,不過夏碎並沒有放過它,腹部遭受強力攻擊的牠也受了重傷。

抖了抖爪子,將濃稠的海妖血甩落,夏碎昂頭,看向了最後的海妖,眼睛恢復如常。
海妖看上去已經沒有多動的力氣了。

「是不是你們?」聲調寒冷,夏碎死死盯著領頭:「冰炎的失常,是你們動的手腳?」兩天的盤查,藥劑都沒有問題,要說不是海妖,他才不相信。

海妖首領哈哈大笑,卻沒有回答夏碎的問題,而是用著磣人的聲音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是那個罪氏遺孤,居然沒有死!冰牙族人竟然沒有殺了你!」牠捂著傷口,也許是知道自己沒了逃跑的可能,牠對於夏碎的殺氣視若無睹。


夏碎瞳孔驟然一縮,殺氣又是一翻暴漲。

褚冥漾感覺夏碎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了。

但是,那罪氏遺孤又是什麼意思?

「想不到他們居然還留著你,冰牙鮫人就不怕養虎為患嗎?」怪笑著,海妖陰測測的繼續道:「你母親可是被冰牙處死的喔?而你居然投身於冰牙族長之下?」牠嘿嘿一陣:「你不恨他們嗎?哦?還是他們許了你什麼好處?嘎哈哈哈哈哈!!——噗咳!」因為用力過猛,牠噴出了一口濁色的血。

見狀,夏碎眼睛一瞇:「看來海妖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夏碎沒有理會海妖挑釁的發言:「我只問你,冰炎的失常是不是你們做的?」挑撥離間的,他見的夠多了。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你們怎麼認為就怎麼認為吧!」海妖首領表情更加興奮了,嘴角裂開露出一抹猖狂的笑容的他,狀若癲狂:「愚蠢的人魚啊!你們以為你們可以維持這樣的情況多久?海妖很快就能稱霸整個海洋!你們就繼續自相殘殺下去吧!很快我們就會將你們趕盡殺絕!哈哈哈哈哈!!」牠癱在地上,拍地大笑。

「你們?」夏碎扯扯嘴角,冷意更甚:「原來你們終於開始有族群意識了。」與他先前設想的相同,海妖開始違反孤身的天性,組織起來了,而且舊情況來看,海妖似乎也有了相當的紀律,從他們聽從帶頭者的指揮就可想見一般。

不管怎麼樣,這對人魚來說不是什麼好現象。

「你們似乎找東西找得很勤快。」夏碎說。

海妖一愣,而夏碎並沒有錯過海妖眼中一閃而逝的錯愕與驚恐。

果然是在找東西。夏碎心中瞭然一笑,並無多感到意外。

但是,恐懼?
想到這裡,夏碎眉頭又輕輕皺起。
海妖恐懼的情緒從何而來,他不知道,也令他疑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海妖說,繼續笑,不過有些僵硬。

「不說也無妨。」對於海妖的心虛,夏碎哼聲沒有拆穿:「你們得逞不了的。」

「嘿嘿嘿嘿,你說呢?」海妖尖聲笑道,大嘴一咧,透出一股子奸詐。
就在同一時刻,夏碎背對的工地裡竄出了另一隻海妖,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朝夏碎的心臟處穿刺而去。


沒有預料到這則變故,夏碎回過身來,狼狽的揮開那隻突如其來的海妖,那海妖被揮退之後,繼續衝向夏碎,雙爪架住夏碎的手,逼使夏碎抬尾離地揮向牠。

趴在地上的海妖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牠爽手猛一撐地,將身體彈起,爪子抓向夏碎,而夏碎因為對付多出的那隻海妖,一時竟毫無防備,將整個背部留給了那本奄奄一息的海妖頭領。

不行!這樣下歲學長會有危險!

褚冥漾見此,也不管會不會暴露自己還在的事實,放聲大喊:「夏碎學長!小心後面!」

那廂,夏碎聽到了他的聲音,大吃一驚:「你怎麼還在這裡!?」

他不是要他走了嗎!?
為什麼他還在!

情況不容他多想,背後的疾風以及褚冥漾的喊話讓他知道攻擊即將到來,但即使處冥漾出聲提了醒,夏碎卻仍因行動受到限制無法轉身抵擋攻擊。

銳利的爪子刺入肌膚,夏碎發出悶哼。
眼看利爪已稍稍刺進了夏碎的背脊,甚至有要更進一步的趨勢,褚冥漾雙眼瞪大,彷彿用盡全身的力氣嘶聲大喊。

「不准!!」

他聲音拔高,有些破音,帶著急切的喊聲響徹了整片工地。
好似有什麼東西隨著聲音跟著從身體裡抽離,褚冥漾渾身一軟,跌坐在地,雙目暈眩。

好想吐。
褚冥漾乾嘔著,撕心裂肺的咳嗽。

海妖頭領的動作陡然停住了。

濃濁的眼睛稍微收了收,牠忽然轉過頭來,朝褚冥漾露出了詭譎的笑容。
雙目閃爍,其中的乖戾讓褚冥漾不由得全身一寒。
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箝制著夏碎的海妖突然雙手一放,放棄了擊殺夏碎的機會,夏碎一時不慎,那海妖便如脫兔一般跳至褚冥漾面前,一把抓住了褚冥漾。

「褚!」夏碎一驚,便要衝上前去,卻被海妖頭領糾纏而退不開身。

下意識的相信了褚冥漾,他當機立斷的再開定瞳,海妖頭領卻看穿他的行動,身體迅速移動著,不給夏碎鎖定的機會。

褚冥漾失去了力氣,只能打顫,愣愣的看著抓住自己的海妖,手臂上滿是被海妖過硬的皮膚刮傷的痕跡,他瞪著眼睛,滿面惶恐,海妖欺近了他的臉,詭異的笑容瞬間放大了數倍,褚冥漾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鼻息噴灑在自己臉上,海腥味濃。

「抓到你了。」

海妖不知道為什麼非常激動,眼中閃爍著異常的欣喜,牠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殺了你───!!」牠嘴巴一張,就要咬上褚冥漾的脖子,尖牙劃過脖子,鮮血濺出,沾染上了海妖的顏面,使海妖的表情更添一抹邪門,牠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褚冥漾感覺脖子間傳來熾炎般的溼熱,臉色發白。

夏碎發出了憤怒的吼聲。
下一秒,異變橫生。

銀芒閃過,倏地,咬著褚冥漾的海妖劇烈抖動,尖聲淒厲的慘呼隨之響起。
牠大力的推開了褚冥漾,雙手掐著自己的喉嚨,在地板上打滾起來。

逃離了了禁錮,褚冥漾連滾帶爬,連忙躲閃到一旁,卻不明白海妖為什麼突兀的放過自己。
他捂著自己的脖子,還好,傷口不深,只是流了些血。

他大口喘氣,心臟仍因為恐懼而劇烈跳動著。

一把巨刃略過了他,朝地板上掙扎不已的海妖就是一刀。

腦門和身體徹底分了家,海妖抽搐幾下,不動了,頭顱上的眼睛裡還滲著驚懼,張的老大,而斷開頭顱的身軀上,那雙凹凸不平的手還捂著自己幾乎看不見的脖頸,斷裂面相當整齊,腥濃的血汩汩而出。

淡灰藍色的魚尾從褚冥漾身邊扭動而過,紮著馬尾的人魚拔起了刀刃,收入掌背的菱形鱗片裡。

他轉過頭,問了一句:「漾漾?沒事吧?」他朝褚冥漾伸出了手。
淡灰色的雙眼中是濃濃的關心。

「萊恩?」褚冥漾看著眼前的人魚,愕然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裡幾個字還沒說完,褚冥漾就聽萊恩用他那低沉的聲音道:「我一直騎車跟在你們後面,可是你們突然不見了,我找了一陣才找到。」人魚的聲音聽上去居然有些委屈:「在機車停車場的時候我有跟你打招呼,可是漾漾你好像沒有看見。」


呃?原來他今天有來學校嗎?
褚冥漾乾笑兩聲:「那個…我沒有注意到……不好意思…」他搔搔臉,有些赧然。
萊恩搖搖頭:「沒關係。」他扶起褚冥漾,轉頭看向夏碎的方向。


夏碎在萊恩出現的時候就收回了自己的定瞳,專心致志的與海妖統領打了起來。
原本就重傷,只是投機而佔了優勢的海妖首領很快的就不敵而敗,在一聲不甘心的怒吼中失去了生命。

喘了幾口氣,夏碎站直身體,恢復了雙腳。
上半身的制服已經被撕扯的七零八落,他伸手一抓把衣服揉成團塞進了自己的包裡,抽出外套穿好,才把目光放到了萊恩和褚冥漾的身上。

「兵器世家的人魚?」夏碎看著萊恩,道。
萊恩沉默,只是點點頭,沒有回話。
而夏碎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僅是盯著對方。

氣氛突然有些尷尬,褚冥漾對此有些不知所措。
為什麼夏碎學長的表情好像有些古怪?錯覺嗎?

萊恩轉開了視線,像是查覺到什麼似的看向褚冥漾的脖子,皺了皺眉:「受傷了?」
他到的時候太倉促,沒注意到褚冥漾已然受傷。
沒有多想,萊恩從懷中掏出了一罐小瓶子,遞向了褚冥漾。
褚冥漾呃了一聲,面帶疑惑。

這是什麼?

銀色的,好樣還有一點藍色?
看著瓶子裡晃動的液體,褚冥漾不知道為什麼萊恩要給自己這個。

倒是夏碎挑起了眉,有些詫異:「藍海鳳凰的血?」
藍海鳳凰的血能治癒任何傷口,淨化任何毒素,但他們也相對的自我防衛強,小心的不讓自己受傷,不讓外人有機會竊取他們的血。
若是沒錯認,那瓶子裡裝的大概是那個叫米可蕥的少女人魚的血液。

沒想到那女孩倒是捨得,看這容量,應是放了不少血。

萊恩沒有理夏碎,對著褚冥漾說:「喵喵要我給你的,你擦擦,傷口就會好了。」見褚冥漾沒有收下的意思,萊恩頓了一下,直接拔開瓶蓋,小心翼翼的倒出一滴在手掌心上,然後趁著血液還未乾涸前抹上褚冥漾的脖子。
褚冥漾縮了一下,脖子傳來一股熱氣,然後,方才還隱隱作痛的脖頸居然不再疼痛,他伸手摸了摸,訝異竟然真的好全了。

萊恩再度將瓶子往他面前送了送。

褚冥漾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收,即便是他也知道這種藥物的珍貴,他望向了夏碎,有些忐忑。
見褚冥漾頻頻傳來詢問的目光,夏碎有些失笑。

這種東西可是可遇不可求,褚冥漾居然還要問他?
明眼人都知道這東西難得啊。
想到這裡,夏碎笑了笑,拍拍褚冥漾的肩:「收下吧,好好保管,能保命的。」他口氣不自覺的有些軟。

對於夏碎的態度,萊恩似乎有些驚訝,他瞄了夏碎一眼又一眼,手卻沒有收回來,反而又往前推了推。

阨──其實他本來以為夏碎學長會不准他收的。
得到了夏碎的回答,褚冥漾覺得不收好像有點怪,只好點點頭,接過了萊恩手中的瓶子:「幫我跟喵喵說謝謝…」他有些不好意思。

萊恩頷首:「她說下禮拜想約你去吃下午茶,你有空嗎?」想起好友千交代萬交代要他把話帶到,萊恩總算是沒有忘記,提出了邀約:「星期三下午,我也會去,可以來載你。」他的目標是限量的飯糰套餐,據說一人限點一份,他們如果三個人都去,那就是三份。
萊恩身邊忽然開滿了朵朵小花。

「星期三?」褚冥漾想了一下,那天並沒有什麼事情,於是回答:「好啊。」
「嗯,那我再和貓貓說。」聽到想要的答案,萊恩似乎也很開心,聲調有些上揚。

另一邊,夏碎走到了機車殘骸邊,拔下了斷裂的車牌,捏了個粉碎。
檢查了四周,確定沒有其他東西會留下證據之後,他抬起頭,朝對話完了的兩人——準確來說是褚冥漾──說道:「走吧,回去了。」

──────

因為夏碎的機車報廢了,而他們離家門也不遠,褚冥漾便想用走的回去。
萊恩不放心,所以牽著機車跟在他們邊上走。

回到了社區,上了樓,萊恩看著夏碎很自然的走進了褚冥漾的家門,愣了一下。
顯然他沒有想到夏碎會留在這裡,而褚冥漾看上去也沒有任何異議,這讓他很疑惑。

「千冬歲沒有告訴你嗎?」看出對方的疑慮,夏碎朝萊恩笑了笑:「我租了他的房子,簽了一年的約,所以這一年都會住在隔壁喔。」他看著對方瞪大了眼睛,嘴邊的弧度擴大了。

萊恩的困惑加深了。
他從千冬歲那裡聽來很多關於夏碎的事情,評價不太好,尤其因為在決定如何對待褚冥漾的意見上兩人似乎有所分歧,所以千冬歲並不喜歡夏碎,很常和他抱怨。
基於好友之前的義氣,他本能的也不待見夏碎,然而今天夏碎的行為卻沒有千冬歲說的那麼糟糕,
他還保護褚冥漾來著,剛剛也讓褚冥漾收下喵喵的血了。
萊恩歪歪頭,覺得也許千冬歲沒有表面上那麼討厭夏碎也說不定,看看,房子都租給人家了不是嗎?
因為知道千冬歲個性的關係,萊恩也沒做他想,單純的認為也許是好友不想承認罷了。

摸摸頭,萊恩本身對夏碎的敵意一下子就銳減了許多。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有點怪怪的就是了。

「萊恩晚上要留下來吃飯嗎?」從房間放完東西出來的褚冥漾看萊恩還站在門口,便詢問道。
考慮到對方喜歡吃飯糰,他加了一句:「我可以做飯糰。」

本想謝謝褚冥漾的邀請的意念在聽到飯團兩個字的一剎那動搖了。
飯糰。是飯糰!!
吃過幾次褚冥漾的飯團之後,萊恩便喜歡上了褚冥漾的手作飯糰,早上來接他上課時總是很期待,因為褚冥漾都會包好多飯團給他,還都不同口味。

「我……我等一下有工作……」躊躇了一會兒,萊恩表示他想翹班。
「是嗎?」褚冥漾看著對方渴望又猶豫的眼神,笑著說:「沒關係,你也還沒吃晚飯吧?我弄一弄馬上就好,你帶著當便當?」萊恩這幾天都來載他上學已經讓他有些過意不去,今天還救了他,雖然他拿不出什麼東西感謝對方,飯糰他還是會做的。

聽見褚冥漾這麼一說,萊恩不加思索的用力點頭:「好!」有飯糰吃什麼都好。
「那等我一下。」褚冥漾說完,就進了廚房。

夏碎有些好笑的看著站在門邊等著的萊恩,說道:「進來?褚應該不會介意的。」他能察覺到對方身上的排斥少了很多,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他樂見其成。
萊恩歪歪頭,思索一番之後跨進了褚冥漾的家門,跟著夏碎一起走進了客廳,在沙發上坐下。t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沉默。

一時間的安靜並沒有影想到夏碎,他好整以暇的靠上沙發椅背,漫不經心的看著萊恩打量著褚冥漾的房內擺設。
萊恩第一時間認出了電視機上的那幾片鱗片,那是千冬歲的東西,鱗片旁,還有千冬歲在六十幾年前,跟他一起去敲蚌殼後收集到的珍珠串,他的還在他族裡的房間內,沒想到千冬歲離家的時候倒是把他的那一條帶出來了。

話說回來,如果千冬歲當年沒有因為那件事情離開……
也許兵器世家和神諭世家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惡劣吧。
萊恩目光閃爍了一陣。

這幾年兩家間的矛盾越來越深,在電話中得知千冬歲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回去之後,他並不是不擔心,只是千冬歲說自己在岸上的日子還需要更穩定一些,他也就沒有回兵器世家了。

「聽說,你前些日子才上的岸?」夏碎看著萊恩略帶懷念的表情,開口問道。

「嗯。」點了點頭,萊恩說:「不到兩個月。」他原本還迷路,畢竟他家靠在美國西北岸,隔著台灣有好大一段距離,事實上他出發的時候還根本不知道台灣是哪裡,只是依照著千冬歲大概提過的洋流路線跑而已。

「還習慣嗎?」

「還可以,雖然有很多東西我沒用過,像那個什麼…烤箱?它燒起來了,不過還滿好玩的。」沒了成見,萊恩的話也多了起來:「手機也很有趣,當然飯團是最棒的。」他上岸的時候,千冬歲嫌做飯太麻煩,於是就隨手從便利商店買了幾個飯團給他。
那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食物了,比起族人喜歡大啖深海魚蝦什麼的,米飯的香味更讓他無法自拔。

「飯糰啊,的確不錯。」夏碎挑挑眉,笑了笑,而後話鋒一轉,又問:「對了,那天你在場對吧?冰炎在學校被海妖攻擊的時候。」
「嗯。」因為剛才聽見夏碎對於飯糰的正面評價而感到欣喜的萊恩,見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也就如實說了:「因為千冬歲拜託的關係,所以我去找了漾漾,結果卻看見海妖,就上前幫忙了。」
他第一次看見傳聞中的冰炎殿下,雖然模樣狼狽,但他的實力以及氣勢果真不是空穴來風,當日地上的海妖屍體可是比他以往見過的最多數量都還要多上更多,可見殿下一人奮戰了多久。

「是嗎?」見對方願意說明,夏碎摸了摸下巴:「你是什麼時候到的?」
「我到的時候,漾漾已經在那裡了。」萊恩道:「我跟喵喵是一起來的,那個重柳我不知道,漾漾在的時候他也在。」

這可不好辦了。
臉色一沉,夏碎思忖。
最關鍵的時刻沒有人在場,重柳到的時間甚至比他們都早。

難不成,就真的沒人看見海妖做了什麼嗎?

「海妖的狀況,有什麼異常嗎?」不死心的,夏碎繼續問。
「異常?這到沒有。」萊恩想了一下,說:「一樣都是攻擊……啊?」像是想起了什麼,萊恩有些不確定。

「怎麼了?」夏碎的眼睛不自覺的一亮。
萊恩的反應給了他希望。

「嗯,也許是我的錯覺而已。」萊恩回想著,聲音有些遲疑:「那天海妖撤退的非常乾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這裡有比較多條人魚的關係……」

「撤退的很乾脆?」夏碎皺起眉,有些不明白萊恩說的異常點在哪裡。

「嗯,而且他們好像還滿高興的,不像以前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跑走。」萊恩想起了海妖最後那張臉,似乎有些洋洋得意:「本來我想追,可是那個重柳族的不讓。」

「哦?」瞇起眼,夏碎心中有了些計較,他點頭,對萊恩說了聲謝謝。
萊恩被他的道謝用的不明所以,但眼見夏碎又陷入沉思,萊恩抓抓頭,也就不問了。

沒多久,褚冥漾也從廚房出來了。
他手裡提著裝便當的布包,另一手還捧著一個保溫瓶。
「保溫杯裡的是味噌湯。」將手中的便當交給萊恩,褚冥漾說。

萊恩眼睛又亮了起來,連忙接過:「便當盒我明天早上還你!」說完,愛不釋手的把那布包揣進了懷裡,一臉幸福。

「嗯,」褚冥漾笑出了聲音:「好了,你上晚班就早點過去吧,感覺最近不太安全,要小心。」今天才被攻擊過,讓他心有餘悸,連帶的也開始擔心眼前這條人魚的安全。

「知道了。」萊恩說:「那先走了,明天見。」

送走了萊恩,褚冥漾見夏碎還坐在沙發椅上想事情,好像沒有查覺到自己的存在。
猶疑了一下,見對方巍峨不動,褚冥漾才對夏碎說:「夏碎學長?吃飯了喔?」

「嗯?」回過神來,夏碎這才從思緒中拔了出來,他看向褚冥漾:「什麼?」他望了一眼方才萊恩坐著的位置:「他走了?」他都沒有查覺到。



…看來夏碎學長剛剛想事情想得很深入啊。
「嗯,才離開沒多久。」褚冥漾想,嘴上一邊說道:「可以吃飯了。」

「嗯,謝謝。」站起身,朝褚冥漾微微一笑,夏碎收起方才心思內的波濤,不去細想那令人寒心的可疑猜測,他瞇了瞇眼,將那其中的冷意與嘲諷消褪一些,這才跟著褚冥漾一起進入飯廳用餐。



*******



  1. 2014/04/17(木) 20:20:43|
  2. 長篇集
  3. | 引用:0
  4. | 留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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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這篇好看耶
我很喜歡大大的文筆喔~~
希望你繼續寫下去
大大加油~~
  1. 2014/04/30(水) 12:57: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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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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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與自創都會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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